冷处偏佳

　　“春为发生，夏为长赢，秋为收成，冬为安宁。四时和为通正，谓之景风。”季节更替，又是年节时分。

　　这一日，趁着天气晴好，胤禛便同张廷玉将憋闷在府中的明皙拉了出来。

　　比起宫里张灯结彩，金光耀日，外城更多了份生气。车马闲闲，花影缤纷，声喧乐乐，无处不喜气洋洋。

　　三人四处闲逛，直走的口干舌燥，才拣了家茶馆进去歇脚。

　　“怎么！没钱还来喝茶！看起来也不像是小叫花，怎么恁的没有教养！”

　　“都跟你说了我家少爷的钱袋被偷了，你这掌柜的怎么说话呢！”

　　“阿芸，不要说了，是我们的错，掌柜的，实在不好意思，您看这玉佩抵在这里好不好！”

　　说来也巧，明皙正要进门，就被门口推搡的几人撞了个趔趄。

　　胤禛急忙扶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冷着脸看向气焰嚣张的掌柜和小二：“怎么回事？”

　　掌柜的也颇有眼色，一看问话的人衣着光鲜，连忙收敛颜色躬身回道：“这位爷，这俩小子喝了茶不给钱，还说自己的钱袋被人偷了！”

　　明皙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主仆二人，看起来倒像是哪家的娇小姐女扮男装微服私访来着。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想着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胤禛。

　　胤禛不情不愿地甩出一锭银子：“够了吧。”说完拉着明皙就往里去。也不是他有多爱管闲事，实在是太扰民了。

　　掌柜的一见有人付了银子，自然脸色转晴，笑眯眯地引着三人往内堂去。

　　倒是那小姐有些羞涩地拦住了胤禛的去路，声若蚊蚋：“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小女……小生他日定当重谢。”

　　胤禛面上无表情，只冷冷地扬了扬手：“不必了。”也不待那女子反应，转身就走。可正迈步，就觉得胳膊一沉，低头看下去，却是那女子情急下拉住了他的袖子。他刚不耐的想甩开她的手，忽然看见张廷玉和明皙二人嘴角憋着笑，一副看笑话的模样。胤禛眼珠转转，计从心来。嘴角微扬，他举止文雅地说道：“谢自是不必了，鄙人张廷玉，城东张府张廷玉。姑娘还有什么事要问的么？”

　　那女子见胤禛一双漆黑的眸子漾着浅浅的笑意，忽然脸一红，匆匆行了礼便转身告辞了。
　　等到看不见她的身影，明皙爆笑出声，指了指张廷玉，又指了指胤禛，最后抚着肚子摇了摇头。

　　张廷玉有些无奈地看着二人，落座后摇头晃脑道：“你呀你，糟蹋了小姑娘的一片真心啊。”说完似真似假的重重叹了口气。

　　胤禛不以为然地冲小二招了招手，“小爷还真不稀罕。”见小二唯唯诺诺地小跑到跟前，他想了想，“来壶桂花酿，一盘盐水花生，一碟桂圆糕，”又回过头询问张廷玉，“还是菊花茶么？”见他点了点头，胤禛挥了挥手，“一壶杭白菊，行了。”点完东西，他才转头叮嘱明皙：“下回看到麻烦事，躲着点，别像今儿似的可劲儿往上凑，听到了没？”

　　明皙浅抿着嘴角点了点头。

　　三人坐在大厅的角落，恰好能看到整个大厅。一位说书先生正端坐在大厅中间的长条几案前讲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话说杜十娘遇上那书生……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故事本身就曲折，再加上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语调，更是引人入胜。大厅里的众人沉浸在这故事中，除了啜茶声，一时倒也没有别的动静。

　　讲到如花似玉的杜十娘抱持宝匣纵向江心，“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静谧的大厅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细碎东西掉落在地的动静。众人一齐回头看向发声处，只见一个漂亮的小丫头微仰着头，灵动的双眼有些尴尬的左右乱瞟，围着她的地面上洒了一圈的花生米。

　　胤禛好笑地看着把头缩回来的明皙，低声道：“叫你一下扔那么多，接不住还逞能。”

　　明皙撅了撅嘴：“这不是无聊嘛。”说完扫了扫大厅里聚精会神听书的众人，“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杜十娘要把百宝箱沉了，这世上哪有谁离了谁会活不下去。遇见了错的人，错的人又不是她。为什么要那么心灰意冷，或者说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错的人将自己一生积攒的希望都砸碎！”

　　张廷玉有些好奇地注视着漫不经心往自己嘴里丢花生的小姑娘。一直以为一位姑娘再聪慧能聪慧到何处去，却不想她的思想倒是奇特，说出的话虽不是极有道理，却似乎是补充了常人所想不到的。看来倒是低估了她的才华，果然像是爹和大哥说的，胸中自有沟壑万千么！

　　明皙自是不知自己在张廷玉的心目中已升了一阶，只是说了半天口有些干，于是她端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末了还咂巴咂巴嘴，然后好奇地拿起那壶桂花酿掀开盖子闻了闻：甜甜的，挺好喝。

　　胤禛将一粒花生米丢出去，见明皙一仰头接进了嘴里，才笑道：“就猜你喜欢喝，所以专门带你来的。”见她伸手又倒了满满一杯，他提醒道：“桂花酿也算酒，别喝多了。”

　　明皙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一边喝着桂花酿，一边竖起耳朵听胤禛和张廷玉低声闲聊。不过是趁俩人说话的功夫，一壶桂花酿已悄然见底了。明皙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胀，浑身有些发热，于是顺手推开了身边的窗户。虽已寒冬腊月，可这日的天气极好，阳光晒的人暖洋洋的，窗外一片冰湖在阳光下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偶尔有人拉着孩子穿梭在冰面，大约是玩的开心，天真的孩童发出阵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赏此景象，明皙仿佛感同心受，也跟着轻笑起来。

　　胤禛见明皙这幅模样，不禁好奇地凑到她身边。见到外边那副情景，他心下了然：“要不要出去玩一会儿？”

　　明皙忽然转过头来，眼神亮晶晶的闪着光。因为喝多了桂花酿，脸蛋也红扑扑的，却煞是好看。“真的么？真的么？”她毫不避讳地拉住胤禛的手左右摇了摇。

　　胤禛轻笑着点了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又向张廷玉望去。

　　张廷玉面上淡笑着点头，眼光却不动声色的从两人交握的手上划过，随即起身跟着他们出了门。

　　明皙果然是一到冬日便裹得像颗大粽包，这日也不例外。也因此，一踏上冰面她便屡出状况，何况刚饮下一壶桂花酿，本就有些头晕目眩。

　　胤禛和张廷玉只好一人一边扶着她的胳膊，哭笑不得地跟在她身边。如果说平时的明皙古灵精怪的还算有分寸，醉酒的她却有些胡搅蛮缠的架势。这不，还没遛几圈，她忽然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瞅向某处。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是个稚龄小孩手里拿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边咯咯笑着边踉跄着走向一旁的大人。

　　胤禛低下头，却见明皙已收回视线，只用双湿漉漉的眼眸巴巴地瞅着自己。那可爱的模样让胤禛倒吸了口气，小小的心似乎也轻轻地震了震。

　　张廷玉哈哈大笑两声，一掌拍上明皙的脑袋，“想吃糖葫芦是么？叫声衡臣哥哥，哥哥就去给你买。”

　　明皙撅了撅嘴，有些迷糊的眼神看了看一脸奸诈的张廷玉，又看了看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犹豫不决地拧了拧手指。

　　胤禛也难得见到她如此好玩的一面，就没有拦着张廷玉，只想看看明皙会有什么反应。平时她可是打心眼里嫌弃张廷玉啊！

　　明皙鼓着脸颊，狠狠地看了一眼糖葫芦，嘴角撇了撇，“糖葫芦哥哥……”

　　张廷玉一张俊脸立马变了颜色，胤禛却丝毫不给他面子的爆笑出声。糖葫芦哥哥！哈哈哈！难道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见明皙仍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张廷玉叹了口气，咕哝道：“好端端一个衡臣哥哥怎么就变成了糖葫芦。”但低头瞅着她小迷糊的样子，也就释然了，“算了，哥哥去给你买糖葫芦，乖乖和四阿哥在这儿呆着。”说完对四阿哥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糖葫芦。

　　“谢谢衡臣哥哥。”

　　张廷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光滑的冰面上。这小姑娘，不会是在装醉吧！

　　他哪知道明皙现在是微醉啊微醉。四肢不灵活，其实头脑也灵光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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