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

　　顾思锦抬起头看见乳娘抱妍姐儿进来，不由搁了笔冷笑道：“姨娘又怎知她是来找我玩的，怕只是在各处都找不到乐子了，特来咱们这儿寻开心罢。”

　　说着便站起来装作要去书房，冷不防瞧见乳娘怀中的顾妍正睁着一双通红的兔儿眼望向自己，不禁一怔。

　　秦氏也瞧出顾妍的异样，欲说什么却又止住了，只走过去心疼的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好姐儿，别和你三哥哥见怪，他痴长你两岁，平素贪玩起来的样子，你也是知道的，可不真是个混小子么！”

　　“秦姨。”顾妍强压住心头的难受，对她扯了扯嘴角。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软弱，因为祖母曾经说到，她是主子，主子决不能在奴才面前哭，倒让他们看轻了。

　　这一会儿功夫，锦瑟已取来四色果盘，沏好茶水，脸上带着笑回秦氏道：“依姨娘看，是让姐儿哥儿就在主屋里玩好，还是依旧去那湖心小筑。”

　　“天还有些凉，就在这儿吧。”秦氏拿手帕掩嘴轻轻扯了个呵欠，又唤张妈：“这会有点子乏了，我去歇一会儿，你来给我锤锤腿。”

　　秦氏主仆走后，顾思锦又寻个由头把锦瑟打发了，方面露出几分不满对顾妍道：“不知好赖的东西，姨娘对你那样好，你就总点个头应个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讲，看来我一贯真白与你好了！”

　　循声看人，只见巴掌大的小脸上镶着一双媚而狭长的凤目，仿佛时刻流转着天上星子散发而出的光亮，灼灼生辉。

　　五官美而且艳，精致非常，通身白皙的肌肤，在一众兄弟姊妹中最为引人注目。

　　这模样即便生为女子，也不是良家小姐该有的样貌，更遑论为男儿。

　　顾妍撇了他，只径自去书桌边上取一叠雪浪笺画画儿。

　　顾思锦素知她脾性古怪，老夫人一贯对女孩儿家教养得极严格，今日指不定又是挨了骂跑来的。

　　也懒得理，便拿了本书坐在窗边原先四姨娘坐的地方看起来。

　　这样消磨过大半个时辰，他抬起头来看了眼仍在专注画画儿的顾妍，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

　　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一瞧，不禁打了个颤，浑身如坠冰窖中。

　　散落一桌的纸笺上，描绘有一男一女身躯交缠的画面。

　　且着色有浓有淡，硬是将那一份旖旎缠绵之景带出七八分来。

　　顾思锦从入府便住在芳园，是最近夫人身子不好了，才被接回怡心阁来，是以在府中一众孙辈中，跟顾妍走得最近。

　　他深知这位四妹妹自小便聪明得不一般，什么琴棋书画皆一教就会，模样儿又生得美丽，因此十分得老夫人器重。

　　但此刻让他深为震惊的，是画上所呈现的场景，和那一对男女的身份。

　　一张，女子将头倚靠在男子精壮的胸膛上，眉目轻转，朱唇似啼；一张，女子眼角眉梢皆带着笑，修长柔韧如藤蔓一般的双臂紧紧箍住男子的腰身……

　　他眉头蹙起，一张张翻过去，本是俊秀异常的小脸，此刻不禁皱成了一朵菊花。

　　他比顾妍年长，且入府前曾在那种地方呆过，自然知晓这一对男女当时是在做什么。

　　但她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小姐，怎么会画出这些，且画得这般逼真，难道——

　　一个念头在脑中浮出，顾思锦猛然低下头，又将那些画儿仔细翻瞧一遍。

　　桌边，小人儿仍在那里不知疲倦的画着，白描，勾画，润色，皆做得一丝不苟。

　　只是所有的景象，皆是由窗外朝里看的角度画成。

　　屋里自是春光无限，而窗外，日光直射在一片妖娆的海棠花上，却被蒙上一片阴影，显是有谁站在那里，将日光给遮挡了。

　　又见此地极为眼熟，他心里不由一惊。

　　忙一把夺去毛笔，又掰住她双肩令她抬起头来。

　　“告诉三哥，这些，都是你刚刚亲眼看到的么。”

　　近来府中流传的一些闲碎言语，他也有听说过一些。

　　姨娘只说那些作恶的到底有老夫人做主，翻不了天的。

　　但此刻看着这样的顾妍，他却忍不住心中气愤。

　　那些阴损可憎的杂碎，若是连个小孩子也不放过，真该遭天打雷劈了。

　　只见顾妍冲他点了下头，大大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却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滴落。

　　父亲希望母亲去死，可是她不能没有母亲。

　　她深恨林茹儿那个女人，也开始讨厌父亲。

　　“妍儿，三哥在这里呢，你哭出来吧，没人会笑话你的。”

　　他心中有些难受，却是立即收起了那些画纸，又亲自点了蜡烛，将纸一张一张放在火上化了。

　　“我不哭。”小小的女孩站在桌边，抬手直接用袖子拭干了眼睛。

　　祖母说，眼泪只有在有用的时候才能流。

　　她现在哭得再大声，母亲不会马上好起来，父亲也收不回那些曾诅咒母亲的话，更不会发落林茹儿那个女人。

　　“三哥哥，你会帮我的，对吗。”

　　顾思锦一怔，望着一脸倔强的小女孩，不禁回想起自己五岁以前的时光。

　　在那个世上最肮脏的地方，一切伤天害理，作奸犯科的事，都变得再正常不过了。

　　此刻，两个年纪小小的孩子，脸上皆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早熟。

　　一个因为贫贱的出身，在那种地方提早渡过了整个童年。

　　另一个则因为豪门贵女的身份，一早便被选中作为大家族利益争斗的牺牲品。

　　“嗯。”他点了下头，笑着揉了揉顾妍的头。

　　见她随即便一副难受的样子蹲下身去，不禁急道：“怎么了，妍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三哥哥，我脚疼。”她两只手按住粉色的缎面小鞋，小脸皱成一团。

　　顾思锦狐疑的扶她坐到椅子上，又脱了她的袜子一瞧，只见小小的脚底板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水泡。

　　只得又喊锦瑟去打来一盆热水，少不得亲手替她拿针一个一个的把泡挑破。

　　过了一会，寿园来接的人也到了，顾妍便要随他们回去。

　　临行之前，顾思锦佯作去捏她的脸，微微低头凑到她耳边道：“再过三日是老夫人的生辰，到时我们再商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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