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饮相思

　　小吉祥的声音清脆而娇柔，神情惶恐无助。她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可怜而无辜。
　　清晨的太阳慢慢上升，空气慢慢变得闷热。小小的院落里气氛有些凝重。
　　议论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众人对小吉祥的感觉是复杂的。他们虽然淳朴善良，可毕竟是普通山野村民，他们最害怕的就是怪力乱神，最忌讳的就是妖邪不祥。他们大多数人同情小吉祥，不忍处置她，可却无法抵挡那种灭顶的恐惧和根深蒂固的迷信，无法想象一个妖孽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无法承受那万一的不幸后果。
　　石头村长沉着眼看了小吉祥半晌，说道：“小吉祥，你虽然一直没有为恶，可你已经不适合住在咱们黑石村了。黑石村世代安宁，我身为村长，不能让你破坏了这份安宁平静。”说到这里，他扫了众人一眼，然后撇开视线，接着道，“你走吧，要我杀你，我着实下不了手。你，本也无辜……再者，我真心希望你以后不要祸害别人，不要为恶，最好，最好不要再与野兽为伍了。”
　　此话一出，人群中零碎的议论声传来，有人目露赞同，有人略显不满。石头村长威严地目光一扫，议论声顿时消失，众人敛眉收容，一片肃静。
　　小吉祥听到石头村长的话，身体轻轻一颤，立刻又低下头，低声道：“村长伯伯，我记住了。我……我能不能，等爷爷下葬后再走？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是他将我抚养成人，我想为他送终……”
　　“不必了，你快点离去吧。李伯的丧事，自有村里人办。从今以后，你与黑石村再无关系，你若有心，就别跟人说你来自黑石村。”石头说完，就不再看小吉祥，转首看向众人，目光移向一个瘦高的青年人，道，“小高，你去镇上卖兽皮时，顺便定口棺材回来，然后去无极观请个做法的道士，待会儿跟我去领银子。没事的都散了吧，昨晚大家受惊了，早点儿回去歇着。这件事，大家都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泄露出去。要知道，这事儿发生在咱们黑石村，传出去，咱们脸上也无光，说不定还会惹上什么祸患。”
　　众人闻言，皆是一凛，然后依言络绎离去。小吉祥感觉到那些投射过来的复杂视线，心中的凄凉孤独像一个黑洞，正无限的放大，将她吞噬。大家没有再和她说一句话，即使是同情她的人，也因为她的诡异神秘以及可能给黑石村带来的不利而对她退避三舍，不敢近前。有小孩子想上前和她说话，终是被大人拉着拽着走了。
　　“她是妖孽啊，为什么不处死她？”有人边走边嘀咕着，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尖锐的匕首，直直插入小吉祥的心窝。
　　“你傻啊？那些野兽都听她的话，搞不好咱们还没动手，她便用妖术召来野兽将我们全吃了……”
　　“不会吧，她看起来没那么恶毒啊……”
　　“不管怎么样，只要她走了，咱们就太平了……”
　　小吉祥仍旧坐在地上，放在腿上的手抓紧了身上皱皱巴巴的小裤子，委屈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肩膀耸动着，明明悲伤到了极点，却仍是死死咬住唇，不肯哭出声。
　　“小吉祥，你，哎！不要有恨，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不寻常……也不要怪大家，毕竟你实在太不寻常了……你，好自为之吧。”
　　村长说完这些话，沉默良久，看向小吉祥的眼神极其复杂。深深一叹，他最终还是拉着自己的儿子石菜头走了。
　　石菜头看着泪眼模糊、孤立无助的小吉祥，心里无端烦躁难受。他想到昨天她极其潇洒惊艳的箭术，想到她为受伤的白虎落泪时的悲悯和温柔。他觉得，小吉祥不该是这样柔弱无助的，她劲力过人，射术精准，她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沉稳中带着点骄傲的，那双明亮璀璨的眸子不该盛满迷茫和脆弱，而应该是自信而柔和的。
　　昨晚所看到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或许恐怖妖异，无人能忘怀，可是最终谁都没有受伤不是吗？如果小吉祥昨晚不站出来，结果会如何呢？她是聪明的小吉祥，站出来之前就应该想到了这种结果，可她还是站出来了，这样的她怎么可能是妖孽呢？石菜头承认自己从前对小吉祥看不顺眼，可这一刻他看到如此伤心脆弱的小吉祥，心里堵闷得想找人打架。可他只是一个小孩子，除了为小吉祥感到难受，什么也做不了。
　　终于，所有人都走了。
　　小吉祥揉了揉红红的眼睛，慢慢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年的环境。院子里有些凌乱，篱笆内种的青菜被踩得一塌糊涂。她的视线凝固在那扇敞开的破旧木门上，站在院子里，可以轻易地看清屋内的摆设。
　　其实，离开这里已经算是最好的处决了。毕竟，她还没有死。小吉祥安慰着自己。反正，爷爷已经去世了，她留在这里也是无人关怀的野孩子。虽然黑石村给了她童年的欢乐和记忆，但没有爷爷在，这份眷恋也只有八成。不过，她不得不承认，这八成的眷恋仍然令她的心酸楚至极，所有的自我安慰都无效。眼泪还是在眼眶中氤氲，无法抑制。
　　她的腿不受控制地移向屋内，看着床上僵硬了的尸体，小吉祥呆站在门口，不敢向前。死亡总会让人恐惧，即使是再熟悉的人，死了后，仍会让人感到陌生，由陌生生出恐惧。小吉祥只有十岁，她像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害怕一切未知的事物，害怕恐惧本身。
　　地上放着她的背篓，里面放着那只野兔子。小吉祥跪下对爷爷磕了三个头，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一切，慢慢退出房间，关好门。之后，小吉祥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收拾了两件衣服，带了水囊。然后，她去厨房看了看，里面只有黑面粉，小米，还有豆子之类的生食。她迟疑片刻，还是拿一个袋子将这些生食倒了进去。其实也不多，地里的庄稼收成本就不好，再加上爷爷病了，庄稼无人照料，产量自然就低了。对于力大的小吉祥来说，扛半袋粮食，并不算多累的事。做完这一切后，小吉祥挎上包袱，背上粮食便离开了院子。
　　该去什么地方呢？小吉祥从未出过黑石村。可她知道黑石村在青州境内，只不过比较偏远。距离村子最近的小镇叫金沙镇，虽说最近，也有大半天的路程。
　　小吉祥决定先去金沙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有选择村里那条大路走，只沿着小溪捡了条偏僻的小路离开。她知道村里的人不想看到自己，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曾经玩得好的伙伴。还是偷偷地离开好了，在众人不知晓时，一个人悄悄地离开。
　　顶着炎炎烈日，忍着饥肠辘辘，小吉祥沿着小溪旁的羊肠小道一路往宽阔的官道走去。在小溪边，她洗了把脸，将头发整理了一下。溪水中倒映着她那张略显黝黑的小脸，小吉祥解开头发，任它披散下来，用溪水清洗了一遍。
　　水中的小姑娘眼睛微微红肿，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小脸小嘴小鼻子，整张脸只有那双眼睛最为出彩。当然，能引起人们注意的，不止是她的眼睛，还有额头的紫色胎记。胎记呈泪型，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想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胎记呢？小吉祥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她实在是讨厌这个胎记，尤其是讨厌它长在脸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十岁的孩子也不例外。所以，她一直非常爱护自己的头发，因为她可以将长长的头发编成小辫子遮住额前的胎记。她想过用布遮挡，可是那样太着痕迹，太显眼，而且容易掉，不如发辫来得安全美观。
　　小吉祥将头发洗过之后，就开始飞快地编小辫子。其实，每次看到这个胎记，她都忍不住猜想，这个胎记会不会与自己的身世有关呢？如果自己的亲身父母看到这个胎记，会不会认出自己？这种猜想使得她几乎想放弃将胎记遮住的做法。可是，为了美丽，为了不被人当作异类看，她还是继续了手上的工作。寻找父母对于小吉祥来说实在是太渺茫的事了，眼下的安宁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将自己收拾妥当后，小吉祥见阳光更烈了，便在路边摘了些野果子，走到一棵大树下，一边吃果子一边乘凉。她嘴里吃着果子，视线落在那袋粮食上。她的小脑袋瓜子慢慢运转着，想到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粮食她的确是有了，可是没有锅灶，怎么煮啊？小吉祥愣愣地想着，要不找个好心的大叔大婶借一下锅灶用用？这个问题小吉祥想了片刻便放下了，实在不行，拿去换些铜板便是，反正总会有用的。
　　果子吃完后，她的肚子不再饥饿，便采来野花野草，给自己编了一顶帽子，帽沿上插进了一大片树叶，正好遮阳。做好这些后，她才开始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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