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挂东南枝

　　第二天一早马车就继续晃晃悠悠地上路了，驾车的还是祥福。兰芝不知道姐姐淑安是否已经离开，但她明白，那个所谓的监视任务，一定是吩咐给了晓荷。她和晓荷一起长大，从未想过晓荷早已是别人的棋子，即便那个人对自己无害，兰芝依然觉得可怕。
　　马车又行了好几日，每过一日，兰芝的心里就愈加忐忑。她已有几个月没有见到夫君，他的消息也不过是辗转听得，连一封手信都不曾得过。如今即将见面，心中思绪万千。终于在第七日的深夜，马车在一处集镇上停了下来。这七日都是露宿野外，而且时间不长，因此兰芝不曾好眠过，此时虽是深夜，兰芝依然思绪清晰。
　　这是个普通的镇子，因为深夜显得寂静。马车停在一处院落的后门，这院落倒是碧瓦红墙，虽不富贵，但在这样的镇子上总有几分特别的不同。
　　兰芝与萧何下马，已有一名小厮提着灯笼在车前，见她们下来也不搭话，转身径自往里走。兰芝与晓荷互看一眼，连忙跟上，祥福却还在侍弄他的马车，只对二人微微点头。
　　院落的布置极为精致，一看便不是普通的地方。屋檐下都挂着照明的灯笼，在静谧的夜里却反而有些森寒。三人行至一处偏方，看位置像是书房的样子。那门口站了一人，兰芝就着烛光一看，差点唤出声来，正是章仲卿的贴身小厮长兴。长兴见了三人，只是一点头，也不招呼便回身敲门，小声道：“公子，人来了。”
　　兰芝心头一跳，便听得那个朝思暮想的声音道：“进来。”
　　兰芝全身都在发抖，跟在晓荷身后进得门内。她的夫君就坐在书桌后，一头长发披在身后并未束起，墨黑的发色衬得脸有些苍白。他似乎瘦了一些，披着一件与这个季节不相配的狐毛大氅，皱眉打量着二人。目光对上的一刹那，兰芝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只好暗中搭着晓荷的手臂。晓荷立刻机灵道：“奴婢晓荷见过公子。”兰芝也连忙颤着声音跟道：“奴婢晓风，见过，见过公，子。”
　　章仲卿站起来，走至二人跟前，打量了一番才道：“从前倒不知晓荷、晓月还有一个妹妹。”
　　兰芝不知什么想法，猛地脱口便道：“夫君，是我。”
　　章仲卿眉头一挑，上上下下又看了兰芝半响，才道：“我可不记得自己有个如此容貌的妻子。”
　　兰芝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另一张脸面，又补充道：“我是兰芝。”
　　章仲卿轻声一笑：“淑安公主的计量越发可笑了，她不是长于易容么，怎么也不送个像点的来？如果你是兰芝，就该知道隔墙有耳的道理，我的兰芝可不会这么傻。况且此刻她还在皇城呢，难不成，那个才是假的？晓风姑娘，难道你的两个姐姐没有告诉过你，言多必失吗？”
　　他笑起来的样子极为好看，较之从前似乎还多了几分桀骜。兰芝一惊，不明白他是暗示自己此处不宜说话还是根本不想认自己。哪怕她改了模样，可她的体态，说话的声音，他理应熟悉。
　　不等兰芝回话，章仲卿便挥手道：“长兴，送两位姑娘去休息，既然是我的婢女，就该教教她们规矩。”
　　长兴引了两人往佣人房去了。因了兰芝和章仲卿的关系，长兴和晓荷也算是熟识，因此好脾气对兰芝道：“晓风姑娘，你这是试探什么呢？公子可不是好脾气的人，你若不是淑安公主派来的人，可没有如此客气。你我虽然主子不同，可身份却差不多。”
　　晓荷看了看兰芝的脸色，连忙笑道：“长兴，我妹妹不大懂事，临走前听了公主几句贴心话，这才多嘴了。她刚才乡下来，没见过什么世面。”
　　长兴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才道：“你们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机灵点，那就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兰芝在黑夜里对长兴微笑：“多谢小哥提点，晓风明白。”
　　长兴不由一愣，这姑娘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果真像急了静安公主。当下只觉得自己深夜未眠有些混沌了，连忙加快了脚步。
　　安排给二人的房间却是西房一排中看起来最破的一间，和其他屋子隔了些距离，四周长满了草。推门进去，一阵寒风阴面扑来，连同一阵刺鼻的气味和灰扑扑的尘土。兰芝和晓荷均是一愣，她们虽是下人，不过也不至于住这样的屋子。
　　晓荷当下有些气不过，问道：“长兴，府上那么多屋子，怎的就找了间鬼屋？”
　　长兴不在意地笑笑：“两位姑娘来得匆忙，深更半夜的来不及打扫。今晚两位姑娘就将就着吧，明日再整理整理。”
　　这托词极为蹩脚。二人要来明显是早就说好的事情，什么深更半夜来不及打扫，分明是鬼话，明明白白地显示了主人的不欢迎甚至厌恶。晓荷还想开口说什么，兰芝却拉住她，笑着对长兴道：“有劳小哥领我们来了。”
　　安顿好两位姑娘，长兴返回书房，见章仲卿皱着眉在书桌前思索什么。早已是深夜，他面前也没有什么东西，桌面空空如也。长兴轻声道：“公子，更深露重，您身子还没好全，还是歇下吧。”
　　章仲卿点点头，问：“两位姑娘安排在西房了？”
　　“正是。”
　　“收拾得可干净？”
　　长兴有些疑惑地回答：“照公子之前的吩咐，阴暗潮湿，并未特别打理。”
　　章仲卿却道：“到底是两位姑娘，明日换个好些的房间，不要委屈了。”
　　之前明明说对方是淑安公主派来的人，让她们吃点苦头，怎么现下却改了主意？长兴跟着章仲卿许多年，知道他向来是个坚决果断的人，如此这般极为少见。也因比他人亲近些，也就大胆些，问道：“那晓风姑娘可真是？”
　　章仲卿微笑：“隔墙有耳，言多必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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