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哀

　　「我带小凌来过。」他有些担心地看了我渐渐苍白的脸颊一眼才缓缓地继续，「那时候因为和小朋友玩捉迷藏结果在我让她从矮墙上跳下来的时候她的腿被墙上的长钉划出了很长的一道口子，和你一样，我抱着她一口气跑到了这所医院。而那时候她大概是7岁吧。」虽然极力想显示出坦然，但他的语调还是不经意带上了些微的悲凉。只是，十年前那个带着冷漠表情抱着受伤的妹妹跑到医院的竹内穗，和十年后同样带着骇人表情抱着遍体鳞伤的竹内穗奔向同一所医院的我，真的如他所言……是一样的么……
　　我松开了怀抱住他的手，默默地走向了另一边。已经够了，不能再碰触下去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否还有足够的勇气去承受这一切。

　　思绪渐渐清朗时，天已经大亮了。我和竹内穗就这样僵持着站立了一个多小时。无论怎样，现在应该先解决掉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而不是浪费时间在对未来的无谓担忧上。我皱着眉扣上了一直被我忽略而依旧敞开的前襟，旋身准备离开。
　　「不是她。」在我的手接触到门把的同时，竹内穗淡淡地开口。虽然完全没有指明具体的人事物，但我完全清楚他想表达什么，而说出这句话的他也自然是明白我离开的意图。但我并没有因此停止我旋门把的动作。「虽然不能告诉你原因，但真的不是她。」他似乎仍想阻止我而继续说道。就在我旋开门把准备开门直接走人时，他叹息般的声音虚弱地从我背后传来……「她是我亲妹妹。」
　　——我的手僵在了门把上……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特别的虚幻，就像此刻听着竹内穗用我从未听过的平淡语调叙说着他的故事的我，就以为自己是跌入了谁的梦境中，如此的不真实。
　　「其实我们竹内家在三十年前是和坂本家地位相当的政界家族，而当时我的爷爷竹内景嗣是在当地享有盛誉的政府要员。因为工作的缘故家里经常有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员出入，但凡是送礼的请求都被会被爷爷当面回绝。也正是这样，所管辖区域里的民众都对爷爷非常敬重。有一天，爷爷的一个朋友突然托人捎来一个包裹请爷爷代为保管，爷爷也未多想便答应了。结果第二天清查政员便带着搜捕令闯入我们家说有人举报我爷爷涉嫌重大贪污。结果那个包裹被搜查出来，而里面装了大概1亿日元。我爷爷自然被抓进了监狱，而我们家族也随之衰落。这时候挺身而出的便是坂本家，坂本爷爷非但费劲气力为我爷爷做了人格担保让我爷爷平安出狱甚至还亲自出资让我们家办了家小工厂以维持生计。当然后来我们的工厂越办越大以至于到我父亲那代我们竟能跟兴起的坂本家做了邻居。因为爷爷是个不喜欢欠人人情的典型日本硬汉，所以在受了坂本家诸多照顾之后许下了只要有需要将来必定会满足坂本家任何要求的承诺。而当时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承诺13年后兑现在了我的妹妹竹内凌身上。在坂本夫妇接任了议长之位之后，坂本家日益平步青云。但可惜的是，坂本夫妻一直膝下无子。在一次偶然到我家拜访的时候，他们撞见了刚满3岁尚不懂事的我的妹妹竹内凌。很自然的，他们提出了希望我的父母能把这个孩子交由他们抚养的要求。父母自知坂本家对我们家恩重如山，忍痛答应了这个请求并保证对妹妹的身份永远保持沉默。凭着坂本家强大的政治关系，我妹妹的户口迁移几乎办得毫无破绽。而坂本夫妻自然也考虑到了作为我的这个麻烦存在，但是他们并没有阻止我和妹妹的接触。因为年龄相近又恰巧同为邻居的缘故，接触总是在所难免的，况且血浓于水，越是阻止反而越会让年幼的妹妹起疑而试图接近我。所以相较而言，他们宁愿将我们的见面控制在他们的计划里。所以在不长的童年里，我和妹妹是像普通的兄妹一样开心地玩耍打闹在一起的。而直到那一天妹妹的腿在从墙上跳下时划伤我才明白，我想要的绝不是这样。我讨厌这样被人安排，讨厌做什么之前都要考虑再三，讨厌自己不能随时守在妹妹身边保护着她。大概我想到这些的时候露出的冷漠表情吓到了受伤的妹妹，她居然躺在病床上大声地哭起来。此时坂本夫妻正好赶到不由分说便把我推倒在地。多可笑啊，明明是我的家人在哭泣，可我却没有资格去安慰。事后，坂本夫妻找到了我，冷漠地告诉我他们希望我不要再过多接触小凌，我木然地答应了。与其抱着渺茫的希望期待妹妹重回我们的身边，还不如让她好好扮演现在的身份幸福地生活下去，作为哥哥，我所能为她做的并不是很多。只是我的忍让和纵容似乎并没有如我意料般地让她快乐起来，反而让她变得日益骄横霸道。至于坂本夫妻却对我日渐和善，当然这也只是表象。之所以经常会邀请我到他们家吃饭，目的也不过是随时提醒我不要不小心对妹妹说出不该说的话而已。而妹妹生日那天，我会特意被邀请也自然是这个原因……」他叹了口气，安静地侧过头凝视着在旁一言不发的我。
　　「尽管这样，」我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站起身，继而坚定地看向他——「我还是要去。」
　　其实一开始就应该知道任何的阻止都是多余的吧，只是既然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来让我困扰呢。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有足够的力量去救赎你么？傻……你真的好傻……傻到让我忍不住心疼了……
　　为了掩示我的狼狈，我迅速地走出了病房。这次我并没有回头，因为即使不这么做我也可以想象得出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孤独的，哀伤的以及——悲痛的。

　　秋日清晨的风吹在身上还是让我微微发冷，也难怪，想用一条衬衫来御寒的确很可笑。紧了紧领口，却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果真只是考虑到外观而完全忽略保暖功效，这身衣服的设计者也不过如此。只是穿着这样华丽的衣服大清早地在繁华街上疾步行走的我尽管刻意低调，还是不可避免地引来了行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我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真是讨厌这种被人注意的感觉。
　　视线不经意接触到衣领处垂下的的细长金属链，本来连在左右两个纽扣上的链子似乎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断裂而分垂向了两边。肯定是不小心扯断的，我闲来无趣地想到。然而当脑海里冒出下一个想法时，我突然觉得脸部有点发烫——似乎是竹内穗在帮我解纽扣的时候不小心扯断的。我甩了甩头，又是些乱七八糟的。

　　我并没有直接去找坂本凌，一来是即使我冲去橘学院也不一定能掐准时间碰到她，反而可能会因为这样的鲁莽行为暴露身份而将我与坂本凌的私人矛盾扩大成帮派斗争。二来我也有必要去一趟蓝痕，昨晚匆匆地赶去K.L的时候我并没有来得及处理完帮派方面的事务。同时，相比于满世界的乱找人，回蓝痕再依靠手下的线人着手联络自然更有效率一些。想着这些，我更加快了脚步走向蓝痕。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绝对正确的，虽然我仅是一夜不在，但蓝痕现在的情况也绝对可以用惨不忍睹这样的词来形容。昨晚被我嘱托代理帮派事务的几个手下都被打成了重伤，而且更可怕的是，来人非但下手极其毒辣而且颇为刁钻。首先他攻击的部位都是一般人疏于防卫的柔软组织，类似于锁骨，腰部和腿脚韧带处，其次所有的伤者几乎都一致地出现了内出血的症状，也就是说虽然从表面上看伤者并无大恙但实质上对方给予的物理伤害已经造成了被攻击者内部血管的破裂。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对方明显是故意趁我离开的时间动手，并将械斗的时间精确地控制在了禁斗时段之前。只是像他那样的高手即便是我当时在场也不一定能应付得来吧，那么他的目的便必然不是寻衅闹事这么简单，而当手下把他临走前留下的字条递给我的时候我就更确信了这一点。的确，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吧。我冷笑着摊开字条，空无一字。只有在最中间的位置，印着一朵繁复的复古图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衣纽扣上精细雕刻的花纹，果真，一模一样。

　　在我着手派人联络坂本凌之前，她就已经提早一步一脸冷定地走进了我的私人办公间。如果弋夜的执掌人说她想进蓝痕找她的未婚夫宫崎涑，想必也的确不敢有人阻拦吧，所以她的畅行无阻也是很容易解释的。然而我现在并没有更多的精力耗在与她的僵持上，所以我决定当即把所有的话一次性挑明。麻烦的事情一件就好，能立刻解决的我都已经没兴趣拖延。
　　「想知道答案，就跟我走。」她掐在我急躁着准备开口的前一秒，缓缓地说道。不容置喙的低沉口吻。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家咖啡馆的气氛，总觉得空气中有种莫名的压迫感，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无视我的不满，坂本凌反而在对面悠闲地点着咖啡。点完之后，礼节性地向我这侧推过了菜单。
　　「一杯扎玛格蓝。」我看也没看，直接对身侧的服务员说道。现在不是看菜单的时候吧，坂本凌，我在心里冷笑到。
　　坂本凌见状轻蔑地努了努嘴，「你对咖啡的选择果然跟你人一样的复杂。」在她明显话中有话的讥讽里，我和她之间的气氛又渐渐回复为最初的僵持。
　　站在一旁的服务员只好窘迫地开口试图缓解这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请问，还需要什么么……那个……我们这家店的冰激凌很出名的说……这位小姐经常来我们店里……应该也知道的吧。那么……请问……您……要不要点一份呢……」体形娇小的女孩带着询问的眼神怕丝丝地看向我。
　　我也不想因为我和坂本凌的纠葛让不相关的人为难，拎起菜单粗粗扫了一遍之后我冷冷地看向把头侧向一边继续无视我的坂本凌。
　　「冰莓味的。」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细细的眉梢明显的紧了一下。吃我点的东西至于那么痛苦么？我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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