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

　　高渐夜又走到了悬崖边，迎风站着。不远处树丛中有两个墨家弟子看着她。
　　她盘腿坐下，不来找我我就不走，坐他个三天三夜，看他来不来！十五岁的高渐夜有着这个年纪孩子的通病，叛逆。很久没有说过自己的真实想法了，没人在意，说与不说都一样。手搭在腿上，发现气急之下没有把凌云琴拿来，心中不禁有些烦躁，她就保持着抚琴的姿势，看着崖下重重叠叠的山，慢慢阖上了眼。
　　一股气流从背后袭来，她听见了两声惨叫，极其短促，还没来得及回头，气流就将她掀下了山崖。叫声还未及发出，就有什么抓到了衣领，将她一甩，身体便停止了下落。高渐夜被甩得七荤八素，跪在那软软的东西上，甩甩头眼前方才清晰起来。
　　抬起头，她又见到了他。随即，她发现自己就在那日所见的凤凰背上，他们在飞。
　　“啊——”刚撑起的身体因为腿软，再次跌回跪姿，随即变换为坐姿。
　　“你是谁？”声音都有些打颤了呢，白凤心里暗暗嘲笑，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
　　虽然搞不清状况，但脑子还是好使的，高渐夜知道自己绝无半点逃跑的可能，只好先了解情况。
　　“你是谁？”她又调整了一下紊乱的气息问了一遍。
　　“待一会儿你自会知道，有人对墨家很感兴趣，希望你能再说得清楚些。”
　　“你是……白凤凰？”其实高渐夜第一想问的是：你有没有腿软？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知道。白凤闻言终于看了她一眼，虽然还是害怕得一动都不动，但语气中有了肯定的态势。
　　“不错。还至于什么都不知道。”他扬眉，又将视线调回四周。
　　“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高渐夜有点恐高，双腿紧紧帖服着雪凤的背，恨不得用手抓着雪凤的羽毛了，不过她没有，只是按在面前，不动一下。“聚散流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鬼谷。”她慢慢抬头，看着那人迎风而立的挺拔身材，不由得心神荡漾了一瞬——是的，只有一瞬，因为她更关注的是现在的处境。“我不是墨家弟子，你抓我没用。”
　　“有没有用等一会儿自会见分晓——你怕死吗？”白凤不看她，虽在提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怕。”高渐夜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哭了。
　　白凤静了一会儿发现不对，一看，那人伏在雪凤背上，脸埋在手里，竟是无声而哭。过了一会儿，高渐夜平静下来，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鼻音：“是的，我怕死，我很怕死。”
　　“唔？”
　　“因为有人告诉我说，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活着的时候，至少可以去争取——虽然我还没有真正去争取什么，但我相信总会有的。”
　　“所以你仍然是一无所有。”白凤略带恶意地说。
　　“我还有自己，就够了。”她沉下声，又是一派疏离神色。
　　“死还不容易？可世上总是活人比死人多。”
　　说话间，雪凤下落，高渐夜有些惊慌，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按上了她的肩头，白凤一脸鄙夷：“一点武功都没有，哼！”
　　雪凤落地，有娇媚笑声传来：“白凤你抓来了一个废物呢。”
　　抬眼，数米外的主位上斜倚一人，黑衣银发，声音却清晰传入耳中：“果然——是一个废物。”

　　墨家机关城。
　　接到高渐夜失踪，派出的墨家弟子被杀的消息，众人都提高了警惕，也或有意或无意的关注起高渐离的举动。
　　素袍男子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安排城中事务与城外的搜索，只是眉宇间透露了淡淡的沉郁。雪女犹豫再三，走上前去：“小高，你休息一下吧，事情交给我们来办就好。”
　　“是啊，”大铁锤接话：“你休息休息，出去走走散散心。”
　　“嗯。那就交给你们了。”高渐离一反常态的没有反对，走出中央大厅。
　　“要不要去陪陪他？”盗跖问雪女。
　　“不必了，现在的他，最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雪女摇头，微微叹了口气。

　　自高渐夜跑出机关城，高渐离的心从来没这么慌过，他直觉得有什么将要发生了。
　　不管在她幼年时与他多疏远，也不管他对她有多了解，他们都是同胞，这点是不能改变的。层层遮掩，重重误会，让他们走到如此地步。这原本是可以改变的。他高渐离可以和旷修以琴神交，可以与荆轲剑酒相知，可就是没有了解过那个本来该是自己最亲近的人，无论是他们的音乐还是他们的心。
　　高渐离想其实高渐夜说得没错，他有什么资格去管她？没有在幼年照顾过她，后来在易水还是她弹琴才相聚的。他有什么资格？当初自动回避了自己和雪女的生活，甚至不去找他，她似乎在以一种近乎自虐的行为表达对他这个兄长的不满，可现在，他才明白。高渐离终于以一种兄长的心境去了解高渐夜。
　　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一巴掌真的很用力，他自己是明白的，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痛，他也痛。
　　人言“长兄如父”，自己既没有做好兄长，也没有扮好那个“父亲”的角色。
　　易水寒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添冷冽：“小夜，你在哪里？”

　　被甩下雪凤时，高渐夜有点扭到了脚，花了很大力气站起来。
　　“在路上我就说过了，我不是墨家人，你们抓我没有用。”
　　“是么？”那妖娆如蛇的红衣女子笑着，走到了她面前：“暗道的位置，妹妹知道可要早说啊，免得受苦呢……”
　　“不是墨家人，为什么还有人在树丛后看你？”白凤看她一眼，“谎话太拙劣了些。”
　　高渐夜愣了，随即了悟般笑起来，“就因为这样，你们就觉得我该是墨家人吗？”
　　“你不会武功。”主位上的黑衣男子沉声道。
　　“是啊，我不会。”
　　“所以你最好说实话，我没那么多耐心——暗道的位置。”他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目光如剑要穿透高渐夜的身体。他的话音刚落，高渐夜感到从脚下蔓延起一阵刺痛，“啊……”弯下身子，堪堪撑住膝盖，让自己还不至于倒在地上。
　　“妹妹可是想清楚了，这‘黥骨散’的滋味不好受呢。你一直都不看我的眼睛，既然火媚术不成，你就只能多受点苦了。”赤练走到她面前，腰间红色赤练蛇吞吐着信子，似乎也在向她表示警告。
　　“拖延时间能换到什么呢？或者是忍受不了说出来，或者就这样死去……”赤练说着，高渐夜没有抬头。
　　“在没有救援的时候，就算多支撑了一刻，结局又有什么不同呢？”她又说，高渐夜还是没有抬头。
　　“不会有人来救你……”
　　“像一个废物，没有人会来的……”
　　废物么？
　　我是一个废物……废物……废物……
　　高渐夜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有点红了，腿也开始麻木，刺痛的感觉已经到了腰间。“我像一个废物……是啊……”她淡淡地苦笑了：“我不会武功……可是，废物——也是会生气的！”
　　在一瞬间，她卡住了赤练的脖子，而赤练腰间的蛇也咬上了她的手臂。
　　“我不用别人可怜！我自己——就够了！”几乎是吼出来的。
　　赤练被吓了一跳，她甚至没有做出反击——这实在太突然了，没有任何准备的遭到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人的攻击。
　　白凤以为那个女孩子有如海信仰是忠于墨家的。
　　因为她、她竟是准备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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