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须记

　　宋瑢第一次见到京都上阳城的繁华万丈是在崇武十年，皇帝宋呈在一场风寒中病重，父亲安王宋轩奉旨前往京都，身为安王长子临安君王，宋瑢便随着父亲动身。上阳城彼时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鹅毛似的大雪丝毫掩盖不住这座城市的荣光，街边的小吃摊子人来人往，通往大庆宫紫霄正门的朱雀大街两旁的各式各样店铺的生意十分兴隆，规格也十分之大。这一切与宋瑢从小长大的位于南方的临安完全不同——临安的冬天总是很暖，几乎不会下雪，临安的街道更是不如上阳的宽，屋檐砖瓦的样式似乎也不同。

　　宋瑢第一次遇见那个人，也是在这个来势汹汹的冬天，大庆宫里皇帝的病榻前。

　　宋瑢低垂着头随母亲安王妃王氏跪在乾元殿外间，重重朱红色的帘幕将里间的父亲和顺王、昭王、晋王与外间的亲眷分开，宋瑢恭顺的跪着，他不时偷偷打量其他皇孙、皇妃，整个乾元殿里只有皇爷爷和父亲、伯伯们低低的交谈声，空气中弥漫着庄严地从殿中凶眉凶目的狻猊口中吐出的暮云香。外间的亲眷无一不在揣测着皇爷爷那些模糊的字眼。

　　然而宋瑢知道，不论母亲还是父亲，都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没有执念。

　　更漏一声声，这样的气氛压得宋瑢喘不过气来。

　　宋瑢今年才满八岁，或许是因为听闻过太多宫廷里令人惊诧的内幕从而内心比其他同龄的孩子早熟。教书的唐师父说，大庆宫里的敬皇贵妃是多么受宠，因她之故，出了两位皇后的望族沈氏在本朝真正兴盛起来。权欲使沈氏的子弟野心膨胀，他们已不再满足于三四品的官位，如今，朝中七位宰相中倒有三位与沈家有着姻亲关系，敬皇贵妃的兄长沈端正、沈端亭已分别被封作异性王侯卫王、襄王。封作王侯的卫王与襄王本身却并无太多才干，全是凭妹妹的盛宠而上位，他们在朝中大肆打击异己，笼络同党，因与宋姓王侯们不和，多番在皇贵妃、皇上面前进献谗言，今朝贬了这个明儿又贬那个。全朝上下人心惶惶，忠臣被贬，奸臣上位，父亲不喜权势，过的亦甚为谨慎，更别说其他几位宋姓王侯胆战心惊的生活了。

　　宫阙深深，玉宇重楼中还有几多肮脏不堪的事情？

　　也许便是因为它们实在太脏太脏，才不得不被这一座座飞檐琉璃掩住，被这一件件华服锦缎掩住，被这一幢幢堂皇宫室掩住。

　　祸从口出，言多必失，宋瑢小小便通透了，他不知道临安的安王府中有多少来自京都上阳的探子，所以他只能同父亲母亲一样，举止拘谨，不敢僭越一分。

　　这时，乾元殿里凝重的气氛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破：“姑奶奶，您那个翠玉小鱼真是漂亮的紧儿！把它借给侄孙玩玩好不？侄孙保证再不闹您，以后都乖乖听您的话！”

　　宋瑢回头一望，紧闭的殿门被推开，室外明媚的阳光照在那个一身锦衣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小公子身上，他口中呼出的白起好像都有宫外糖葫芦的甜腻香味。他穿的极厚，浑身上下肉肉的，一蹦一跳很是可爱，他裹着的白绒围脖上挂着个精致的璎珞项圈，上头系着几个铜铃，随着他得动作发出“叮铃叮铃”清脆悦耳的响声。

　　那一刹那，宋瑢只觉得好像自己毫无色彩可言的乏味的八年人生就这样被人投入了一丝细细的，却无比耀眼的阳光，照亮了他日后的路，也给过去的记忆抹上了鲜明的颜色。总之，一切尚未苏醒的事物都伴着那个小公子的闯入而开始勃发出旺盛的生机。

　　这个寂静如坟的乾元殿顿时盈满了生气，好似外头的阳光也随他一并进了来。

　　随后到的是打扮的雍容华贵的敬皇贵妃，敬皇贵妃曾经生养过一个男孩，可惜不幸在两岁的时候夭折，后来她又有过三次身孕，却都未能保得足月，次次都是在五六月大的时候小产了。她已年过四十，却因保养得甚好，看上去竟只如三十开外的少妇。她精心修饰过的脸上洋溢着众人从未见过的慈祥笑意。

　　这个手段狠戾的妇人竟也会这样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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