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冉（汉穿）

　　这个年代的人素日大多是喝清水，只有在招待贵客或者有重要宴饮的时候才会把茶叶当做珍品煮上几碗来给客人喝。宫中也是如此，老太太平日最爱喝茶，自己珍藏着一罐在这个年代算是上好的茶叶，想喝了，便煮上一杯。而我以前总听人说用陈年的露水泡茶茶水会更甘甜，但总觉得这方法不怎么科学，露水必须有尘埃的作用才能降下，那肯定是不怎么卫生的了，可是昨晚突然想起，既然老太太爱喝，那不妨便试试看，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就去收集一些，大不了将收集来的水珠过滤一下便是了。

　　于是这天一早我便带了个罐子在长乐宫各处的花圃中溜达，专找那些花瓣上的露水。

　　我捏了片干净的树叶，正仰头从一朵桃花上小心翼翼地接着露水，忽而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却见是刘彻走了过来。

　　我心里一慌，草草行了个礼便想告退，却被他拦住。

　　“你在怨朕？”刘彻忽然问。

　　“不敢。”我摇头。

　　刘彻一瞬不瞬地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朕早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想难为你。”继而看向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说：“我真的没在怨你，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刘彻见我支吾不语，忍不住问。

　　只是我不想同后宫中那些娘娘一样。

　　刘彻过来轻轻搂着我，道：“朕去向太皇太后和魏其侯要你，封你做夫人，有了名分，皇后迫于舆论也不敢再如此对你。”

　　“别。”我忙挣脱他，脱口而出道。

　　刘彻没想到我会断然拒绝，愣了愣才问：“为何？”

　　“我……我怕……”

　　“朕会护着你。”

　　我苦笑着摇头：“我不是在怕这个，我，我说不清，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现在还很小，连十五都未到，我实在没有办法……”我语无伦次地说不下去了，我才十三岁，这么早便嫁人实在让我难以接受，况且我还没有考虑清楚，怎可如此轻率地就跟了他。

　　“你要朕给你多少时间？”他问。

　　我想了想，说：“我舍不得离开太皇太后。”

　　刘彻叹了口气，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要等到老太太……”

　　他没说下去，然而我已经会意了，是的，等太皇太后薨逝再说，虽然我不知道老太太什么时候去世，但她起码现在身子骨还硬朗着，应该不在眼下，以此为由，我想再拖一拖，给自己一些时间慢慢考虑，我的一直想找一个一心一意爱自己、全身心都属于自己的男人，但是刘彻，显然不符合这个要求。这也是我现在最为矛盾的地方，一方面我想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的本心却告诉我他不是我要找的那种人。所以，我们双方都必须再考虑一段时间，如果他只是对我三分钟热度，那他显然等不起，过个个把年甚至几个月就将我忘了，若他真能等我，这或许能说明自己和他别的女人不同，那我便也能释怀了。

　　于是我道了句“是”便紧张地等待刘彻的回复。

　　刘彻沉默会，说：“好，朕便等你。”

　　我松了口气，忽然想到一句话，不要抱怨对方承诺的誓言未能实现，至少在他承诺的那一刻，他是出自真心。不管他是否真能等那么久，至少现的在他是认真的。

　　两人都不再说话，我静默的低垂着头，不再看他，但我感受得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和风吹过，吹落了好些花瓣，本就该是桃花该凋零的季节了。

　　刘彻忽然伸手，我便感觉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发，就见几片粉嫩的花瓣顺势飘下，便听他道：“站在树下，花瓣都落在你头发上了。”

　　原是在为我拂去头上的花瓣，我没吱声，刘彻看了看我手中的罐子，问：“朕还未问你，这一大早的来这里做什么？”

　　我把罐子递到他面前，道：“接花瓣上的露水。”

　　“接这露水做什么？”

　　“太皇太后爱喝茶，听说用花瓣上的露水煮茶会很甘甜，我便想收集些露水试试看。”

　　刘彻点头道：“胶东王去年给朕进贡了一罐子上好的茶叶，既然老太太喜欢，便献给老太太吧。”

　　我应了一声，刘彻看了看天色道：“这天怕是要下雨了，朕要去给老太太请安，一起去吗？”

　　我看了看天，果然比方才阴沉了不少，便指了指罐子道：“皇上先去吧，我得把这罐子放好。”

　　刘彻看了我一会，也不再强求，只“嗯”了一声便召了杨得意先行离开。

　　我看着他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见他人，方才觉得有雨滴落在脸上，果然下起了雨来，我怕雨下大，便也小跑着回了长信宫去。

　　之后的一些日子，偶尔见到陈阿娇，她虽不会明着对我怎样，但也会暗暗给我甩脸子或者给我吃白眼，每当这个时候，我便想想她的结局，就也全当没看见了。而长公主对我的态度也明显冷淡了下来，有时候见我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便拉着一张脸，话也没以前多了。我也算是个会看脸色的，见她这般，以后她在场的时候我便总借故离开，太皇太后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便也不多问。这些都不算什么，长公主母女将喜怒形于色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而最让我觉得可怕的是王太后，她对我的态度仍同往常一模一样，淡淡的疏远却也不失客气，其实指不定心里多恨我们窦家的人，我见了她总会觉得心里很慌，也不愿多与她相处，所以每次她来长信宫的时候我也会编排一些理由溜走。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一眨眼便进入了建元三年。而这些日子最让太皇太后和刘彻头疼的便是黄河中游的水涝。从去年夏末开始，长安城就一直断断续续下着雨，难得有几天的好日头。据说长安城已经算是好的了，长安城以东的临汾、邯郸等地连着数月都下的是倾盆大雨，如今本已是春天，庄稼应该播种了，可是黄河之水泛滥到各平原地区，耕地良田几乎都被淹没。百姓没有粮食，相继饿死，灾情严重的地区甚至还出现了人吃人的情况。①

　　太皇太后这些日子几乎就没有笑过，又因为阴雨绵绵加之倒春寒，竟然病倒了。

　　说实话，自从去年夏天和刘彻说过那一席话后，我就特别害怕老太太生病，所以我一点也不敢怠慢，每天陪在太皇太后身边尽心服侍。足足过了两个月，雨渐渐停了，太皇太后身子也才渐渐转好，我才稍稍放宽了些心，但也不能完全放松，老太太毕竟年事已高，这些年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头上的白发也越来越多，以前还能瞧见几根青丝，如今全都花白了，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每次看着她越发苍老的容颜，我就会觉得很揪心。

　　建元三年的四月，这场声势浩大的黄河水灾才算停息。前朝总算平静了许多，然而后宫却又闹腾起来。

　　宫里有个规矩，每年都会将一些用不着的宫女打发回家，那些宫女必须经过皇帝过目才能离开。而今年的这些宫女里头正好有去年进宫之后便再未得刘彻临幸的卫子夫。后宫里女人多，碎嘴也多，听那些宫女说，卫子夫看见刘彻后哭得极为伤心，想必刘彻是被她的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姿态吸引，当晚便又宠幸了她。之后，卫子夫几乎得到了刘彻的专宠。而陈阿娇和长公主的注意力也从我身上转向了卫子夫。②

　　再后来，又听人说，长公主竟派人暗杀卫青。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几乎吃惊的说不出话来，虽然我知道卫青一定没事，但也着实担心了许久，直到听别人说刘彻将他升为侍中，跟在刘彻身旁，我才知道他当真是无事了。

　　然而，我心里仍旧不好受，突然就有种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感伤，哈，其实我连旧人都称不上。

　　卫子夫自从得宠之后也来给太皇太后请过几次安，她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与陈阿娇的娇媚不同，是属于小家碧玉的那种类型。五官又十分周整标致，眉眼间的神韵与卫青有几分相像。至于太皇太后，虽然她面上都是极为客气的，但是我看得出来她并不喜欢卫子夫，毫无与之亲近之意，即便卫子夫十分懂礼，行为举止又同她的弟弟一样谨慎小心，太皇太后对她还是淡淡的。

　　而我，每每遇见她，心里总很难受。心里郁郁的，再不想见到刘彻，便每天算着时间，等他给太皇太后请了安离开后我再去老太太那里。有几次在宫里遇上我都是急急跑开，也不管他在身后唤我。

　　这天巳时刚到，我估摸着他该离开了，便往太皇太后处走。没想到刚到寝殿外便看见了守在那里的卫青。

　　不知为何，看见卫青我便会想起他那个姐姐来，所以我这些连他也一并躲了。

　　卫青见我掉头欲走，便追了上来，道：“冉姑娘。”

　　我并不驻足，一边往回走一边道：“什么事？”

　　卫青抢先一步跑到我面前将我拦住，说：“冉姑娘，有些事，属，我必须代皇上向你说清。”

　　连断绝关系这种话都不愿自己来向我说吗？我只觉得心里悲戚异常，苦笑一声，道：“不用说了，我都明白。对了，听说长公主派人暗杀你，你，没事吧？”

　　卫青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愣了愣，摇头道：“公孙敖他们及时赶来，我并未受伤。”③

　　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今你做了侍中，官职虽不大，却直属于皇上，日后封侯拜将也不是没可能的，恭喜了。”

　　卫青苦笑道“我不过是骑奴出生，哪里敢指望封侯拜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随口说。

　　卫青愣了愣，忽然有些紧张，说：“冉姑娘，你，这是在怨我？”

　　“没有。”没想到他会这样想，看来我语气是不怎么和善。于是我恳切地看着他，道：“我是真心为你高兴。”

　　他蹙眉沉默了会，说：“我姐姐的事，我……”

　　“别说了。”我眼眶一酸，几乎快哭出来，强撑着不让自己落泪，道：“你还嫌我不够惨吗？” 卫青有些慌了神，继而面露悲伤，道：“不是这样的，冉姑娘，皇宠幸我姐姐，只是……”

　　“卫青！”还未等他说完，就听见一声呵止，是刘彻的声音。

　　我忙看向刘彻，不知他是何时出来的，此时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卫青的任务是等候皇上一同离开，而此刻他显然没想到刘彻会突然出现，忙回首请罪道：“属下失职，请皇上处罚。”

　　刘彻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静立了许久才对卫青说：“回去吧。”说完便转身先行离开。

　　卫青犹豫的看了我一眼，我强笑道：“回去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他这才点点头，向刘彻走的方向跑了过去。

　　而我又在原地发了好一会的呆，才回过神来，往太皇太后的寝殿走去。

　　①（建元）三年春，河水溢于平原，大饥，人相食。（《汉书武帝纪》）

　　②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韂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史记外戚世家》）

　　③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上闻，乃召青为建章监，侍中，及同母昆弟贵，赏赐数日闲累千金。（《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此处某陌有些改动。
　　注：卫青初入宫“事建章”，这里的“建章”应该不是指建章宫，因为建章宫建于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此时是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至于这个“建章”是什么意思某陌也不知道，可能是某个官职名，而之前某陌有所改动，改成卫青在未央宫宣室殿当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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