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珠沙华

　　时光是最狡猾的杀手，它可以漫长的无边无际，不知起始，不见终结，漫漫的几万万年中单调地不见变化，让你麻痹在日复一日的日升日落中，回首时，却已满头白发，行之将至，虚耗了一生光阴。它也可以如过隙白驹，一转即逝，看得到那倒置的沙漏中不断流失的细沙，看得到时光就此一粒一粒地漏掉，却并无办法阻止，即便你只争朝夕，却也只能是那逐日的夸父，跟着那东升西落的日头，辛劳一生，赢了个身前身后的虚名。

　　因而，有些人一生碌碌无为，有些人一生丰功伟业，都只不过是在那厚厚的史书上留下了匆匆一笔，得了后人一句唾骂或是赞叹，而此，于故去之人何干？

　　故而，有人动了歪念，若能长生不死，岂不妙哉？

　　这一朝，皇帝昏庸无道，沉迷歪门邪说，妄图修炼长生不死之术，搜刮民脂民膏，公然卖官鬻爵，以一千万两白银筑接仙台。经过近两年的工期，接仙台终是在这年立秋时初步竣工，只待皇帝亲自剪彩，再过以时日便可入接仙台修炼。

　　接仙台临近竣工的几月，冯素贞作为当朝丞相，肩上担子自是又重了几分，既要做好督建工作，又要防着国师背后使诈，自入夏后，她便与几位同僚日夜忙碌，甚至，到了后来，直接住在了上书院、一连十几日不回府的事情也是有的。如今，又是一年秋分之际，接仙台已全面交工，她和张绍民等人该做的都做了，甚至连假扮王母这样的招数都使了，却还是无法动摇皇帝一心修仙的决心，冯素贞也只有孤注一掷，等皇帝正式登上接仙台准备修炼之日，与国师决一死战，到时候，若是他们赢了，自然便可诛杀奸贼，清君侧。

　　秋分前后，秋高气爽，乃是出游之佳时，故而，冯素贞挑了这个时候，与天香约好了待她旬休时一起去往郊外散心。一来，是为弥补因前一阵子的忙碌而对佳人的冷落，二来，也当是在接仙台一战之前，留给她们两人的一次难得的独处，毕竟，冯素贞也不知此战是输是赢，也许，这一战后，她便再也不能陪伴天香。执了这许多的心思，这一次的出游竟也多了几分凄离之感。

　　皇城，坐落于中部广大的平原之上，京城外围方圆百里之内无高山大河之属，只是北面有几座勉强算得上是丘的小山，山坡上种了成片的枫树林，到了秋日，染了一山火红，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冯素贞与天香便是挑了这一去处，二人早起用了早膳后，便带上了桃儿杏儿递过来的食盒，上了马车，向城北而去。

　　命车夫在山脚处停车，冯素贞先行下车，复又转身抬手，此时天香也已挑开了车门处的帘子，正要下车，便见她家驸马抬了手在车下等着，抿唇一笑，心间似是吃了蜜糖般的甜腻，伸手搭上那人的手背，略微借力下了车。

　　两人沿着山路缓缓而行，两边皆是一身红妆的枫树，有长得繁盛的，枝叶已是伸向路边，从那红叶下经过，抬手，摘下一片，执在手中赏玩一番，却也别有意味。一路走走停停，虽是放慢了脚步，却因山体本就不高，不多时，便到了山顶。

　　天香几步小跑，进了山顶的小亭，在亭中急急地转了一圈，最后，双手撑在亭栏上，面带兴奋道：“有用的，你快来看，从山顶望下去，景致更要好些呢！”

　　冯素贞笑笑摇头，缓步向她走去，在其身边站定，向下望去，“傻丫头，在这亭中可见整座山的景色，而适才，我们身在林中，只可观其一角，这二者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呵呵，”天香轻笑出声，侧了身子，抱拳弯腰，语带调笑道：“是是是，先生学问广博，小女子受教了！”

　　见她做出这幅姿态，冯素贞也是起了玩笑之心，勾起嘴角，笑得狡猾，“嗯，态度诚恳，是个好学生，只不过。。。”伸手扶住天香双臂，将其托起，灿然一笑，“夫人，你这称呼是否该改一改？”

　　“你！”本是要取笑这人的书生气，想不到竟是反过来被这家伙占了便宜，天香脸色微赧，转过脸去，作势动气，“没个正经，就会欺负人！”

　　忍住笑意，冯素贞正要讨饶，却不料天香突地出声，“呀，姓冯的，你看，那花儿可真是好看！”说着，更是兴匆匆地越过冯素贞向其身后快步走去。

　　冯素贞一愣，继而，也是转身出了亭子，看着天香正蹲在一棵枫树下，她自是走近了去，立在天香身后，便可见，那令天香惊叹不已的花儿。

　　天香所见的是几株美得令人忍不住沉沦的植株，在那颗枫树繁盛的树荫下，几株娇小的花卉开得正好，纤弱的绿色枝干上枝叶零落，而顶端却绽放着妖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的花朵，几株连在一起，看上去便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

　　见到此景，冯素贞有一瞬间的惊愣，竟会在此见到这花！而后，却是越演越烈的不安，犹如滴入水中的浓墨，渐渐地在心中扩散、蔓延。

　　“姓冯的，你知道这是什么花么？”

　　虽知天香并不会看到，冯素贞却还是咧了咧嘴角，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我看的书虽多，却并没有那么杂的，花卉之类的，绍民并未探究，自是不知。”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又问了句：“香儿喜欢这花？”

　　“嗯，”天香点头应道，“这花开得及其张扬，似火一样，热烈而决然，我喜欢它这样的性子。”

　　冯素贞脸上有明显的哀愁，思量着天香的话语，见她伸手作势要摘那花，脱口而出：“天香，停手！”

　　为她突然的出声所惊，天香无意识地抽回了手，疑惑地向后看去，“怎么了？”

　　“呵，”僵硬地一笑，冯素贞迅速地寻了个理由，解释道：“这么美的花，摘下了岂不可惜？”说着，走向一边的圆石，衣摆一撩，坐了上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有些东西，并不一定是要握在手中才好的，或许，远远的守望才是最为正确的做法。”

　　天香已经站起，几步向她走来，坐在了冯素贞身边，“你又要故弄玄虚了，说些有的没得，其实，这道理我也懂的。”听她此言，冯素贞转头看向她，天香则是盯着那花儿，“将这花摘下，它的美也就很快便会凋零了，我若想长久地欣赏，无过于在旁观赏。这话，说的可对？”

　　天香转首相望，四目相对间，冯素贞竟是一时的呆愣，因着天香眼中闪烁着的光芒，温和而笑，点头应了，“嗯，确是这个道理。”

　　两人坐于圆石之上，并肩看着这满山红叶、树下红花。

　　冯素贞趁着天香专心看景之际，小心地将早早藏于袖中的簪子取出，半月前就取来了，却由于这段时间内太过繁忙，一直未曾有机会亲手交给天香，今日，倒是合适。

　　“别动，我将簪子给你带上。”侧身，手执了金簪，动作轻柔地将簪子插入天香高高盘起的云鬓，而后，眼角含笑地注视，“很合适。”

　　天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摄于她眼中的流光异彩，复又匆匆地转开视线，“修好了？”

　　“嗯，按照原来的样子，熔了重新铸的，原样而归。”

　　闻言，不知怎的，天香原本失而复得的兴奋却低落了下去，虽是原来的簪子一分不差地再做而得，但如此一来，还能算是最初的那支簪子吗？还能承载着他们的那段回忆吗？

　　“怎么了，你不喜欢？”久未得天香回应，开口问了一声。

　　摇头，参了喜悦的声音传来，“花了你一番心思，得来不易，我自是喜欢。”

　　淡笑，冯素贞也不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山中之景，享受着此一时的轻松，各怀心思的两人最后却均是将视线移向了那娇艳的花儿之上，也许，那样出挑的花朵本身就是吸引人的存在，也难怪，两人都是不自禁地看向了它。

　　看着那胜放着的极致之美，冯素贞心底觉出了几分沉闷，这花，她又怎会不识？也不知是为何，刚才天香问及时，她会选择那样回答，只是直觉上不想让天香知道这是何花，不想她知道这花背后所带着的悲伤。

　　秋分前后三日被叫做秋彼岸，这一时节，有一种花，绝世之美，盛开在田间山中的小道旁，世人将其称为彼岸花。彼岸花，有红白两色，红色的称为曼珠沙华，白色的称为曼陀罗华。曼陀罗华白色而柔软，是谓无生无死、无善无恶、无若无悲、无欲无求，乃是脱去了一切恩怨情仇之后重生之物；曼珠沙华，妖红似血，绚灿绯红，却是一切恩怨、爱恨的集合，妖艳而悲伤，曼珠沙华的美，是妖异、灾难、死亡与分离的不祥之美。彼岸花，相传盛开在三途河边，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开时叶已落尽，有叶时花已凋谢，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三日后，入夜不久，冯素贞理完一日政务，急急回府。

　　秋分之后，天气转凉，易出现凉燥之症，而天香正是很不幸地受了风寒。故而，冯素贞心中挂念，虽然离皇帝入住接仙台之日渐近，但她仍旧是推去众多事物，选择回府。

　　进了府门，脚下不停，直向内院而去，刚踏进主卧门槛，便遇上了端着托盘的杏儿，于是，轻声问道：“公主怎么样了，今日可有好些？”

　　看了看卧房之中的动静，杏儿也是轻声作答，“嗯，今日王御医又来探过脉，说是公主病症有所缓解，刚喝了药，现在正睡下。”

　　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杏儿离开，“你去忙吧。”在门口处向里望了望，复又转身出去。

　　冯素贞所去之处正是公主府的厨房，所谓君子远庖厨，犹是仕大夫一族，更是蔑视。而冯素贞一介女子，却是不管这些，今日翻了翻秋日养生书册，琢磨了一道膳食，正是甘蔗粥，秋日食之，可起到补脾消食、清热生津之效。

　　不管不顾大厨的惊愕惶恐，冯素贞只管找来小炉，生火烧水，搜取食材，一心准备着天香的夜宵，将甘蔗洗净榨汁，高粱米陶洗干净，只待水开，便可将其一并倒入其中，小火慢煮，等混着丝丝甜意的米香味溢出，便可盛起。

　　手中拿了蒲扇，在炉前等待的冯素贞，看着小炉中的火焰，却是无端地想起了三日前在山中看到的那几株彼岸花，那娇艳的红花，极致的妖异，如火如荼却也正如眼前燃烧着的火焰，将生命付之于一瞬的光耀于世，而后，决然的凋落。

　　一晃而过的念头，令冯素贞眼中光芒一闪，丢下手中蒲扇，交代旁边守着的主厨，身影一闪又急急地向卧房而去。

　　轻声推开屋门，向书房而去，心中有些莫名的雀跃，在书桌前坐下，铺了宣纸，提笔疾书，一盏茶的功夫，那白色的纸面上，晕开了红艳妖异的花朵，花瓣为丝状，向四周抽开。

　　既是天香喜欢，那便不去计较这花是否是那不详之花，虽是无法将真正的花摘下，常伴佳人，但冯素贞却是有了法子，将那花儿留在天香身边。两月前，冯素贞终是将那家金石铺中的那块红色玉石买了下来，今日灵光一闪，她便有了一个想法，何不将那玉石刻成曼珠沙华的样子，送与天香？

　　翌日黄昏，金石铺中。

　　“店家，今日又有一事要麻烦你了。”冯素贞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纸张，递与老店主。
　　“嘿嘿，冯公子也是小店常客了，谈什么麻烦不麻烦？”

　　淡笑，取出玉石一并交给店家，“望店家将这玉石刻成纸上这花的样子。”

　　老者展开纸张，一看之下竟是一愣，继而脸上笑容僵住，犹豫道：“爷，这，这花可是不祥之物，刻成它的样子，不是可惜了一块好玉？”

　　“店家照我说的做就是了，万事自在人心，何必在意世人如何说的。”

　　老者闻言，抬头看去，微笑着点头，“呵呵，是了，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豁达，实是不易，倒是小老儿迂腐了，冯公子既有此番心境，小老儿当然是尽力而为。”说着，拿过那红色玉石，琢磨了一会儿，又道：“只是雕成这花的样子却是件细致活，怕是要费些时日。”

　　“店家只管将它做好，千金难买佳人一笑，若是做好了便也了了我一桩心事，等些时日只是可以的。”

　　“原是要送给心上人的，那小老儿更是要上分心了。”

　　将此事办妥，冯素贞又是行色匆匆，脚下不停地向上书院走去，近日国师一党动作频繁，怕是也要尽力一搏了，她需得和张绍民等人好好安排，最好是有备无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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