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长恨

　　一、
　　大燕元圣十四年成都

　　府河边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少年，正就着河水清洗身边的一堆大小瓦罐。正月里天寒地冻的天气，河水冰凉彻骨，少年的双手冻得紫红，但是眼神却平静而专注。手上的动作不疾不徐，力度适中，且擦拭得极为细致，连瓦罐的一丝边角也不遗漏。

　　关小柴眯着眼睛看了会河边的那个少年，心里骂了声妈的真是怪人，这样的天气还能在水边呆上那么久，他难道真把那满河的白雾当了蒸气浴。

　　关小柴外号小棺材，是城南铜钱街流浪孩子里的小头目。前段时间街上新来了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大的就是面前的这位，小的不过七八岁。两人既不拜山头也不和他们套交情，只自顾自找了一间破屋住下，就开始在这一片讨生活。

　　小棺材本存了心要讨他们一点不痛快，可是那大少年年纪不大却极其沉稳，往往小棺材他们在街上讨食时就自己找些零散的活计做，比如今天这样帮街角的小饭店清洗累年未洗的泡菜罐。待有既轻松报酬又可观些的活计被小棺材他们看中时，又远远找个角度摆了破布跪下来专心讨饭。这样几日下来居然没和他们打什么照面。

　　小棺材见这二人也不讨厌，便转了念想拉拢，因大家都是铜钱街的人，人多点和别处的孩子争斗时也能壮些声势，但是几番搭话下来却碰了钉子。那少年面容清秀随和，性子却似十分古怪，往往小棺材高声欢叫着招呼他，那少年却只面无表情问他什么事。小棺材不免心头火起，一次干脆指着身边一大筐砖头说这个我背不动，你来试试。那少年用那双清亮乌黑的眼睛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蹲下身背了起来。小棺材看出他不是扎实耐操的身子骨，背着几十斤重的砖走得脚步踉跄，却硬是死撑着给背到了地方。到地儿后放下背筐转身就走，连个顿也没打。小棺材愣了愣，待抬脚追上去问他名字，那少年已经在他面前关上了破屋门板。

　　而今天他手里有一桩巧宗儿，他甚至没告诉身边几个贴身伙伴，只独独来找这个少年。

　　“喂，你。你有时候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做这个一天能得多少钱？这本是别人店里的活儿，太冷了连人家伙计都不愿做，背着老板扔给你，伙计手里抠得出多少钱？我猜全都洗完大不了也就一吊铜板，还买不了两天的馒头，就你这种呆子愿意。”小棺材笑嘻嘻站在少年面前，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他，少年漆黑的额发丝丝垂落，脸上带着泥污，却遮不住白皙的脸孔和清秀明亮的五官。

　　澹台洛微皱了一下眉，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老盯着自己。
　　“半吊钱。”轻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转身又换一个瓦罐擦洗起来。
　　“什么？”小棺材没听清。

　　“我说半吊钱，能买一天的馒头。”澹台洛手里动作不停，抬起头直视面前的瘦高男孩，神色平静。虽然自己不惧怕麻烦，但也要让对方明白为半吊钱艰苦打一架划不来。

　　小棺材被他直直的眼神看得转过脸：“我不是那个意思喂。你以为我在打你这点钱的主意啊？我是有个好活计给你，保证又轻松又来钱，比你现在做的痛快十倍，你有没有兴趣？”

　　“没兴趣。”澹台洛见对方不是要找自己麻烦，便继续埋头擦瓦罐。

　　小棺材见他不听自己话说完就一口回绝，不由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响却没有爆发，耐着性子说：“晚上城东的张小三约了小饭馆里那几个伙计赌钱。城东那几个家伙可不是好东西，他们设计了个局……”说着手里比个手势：“要叫那几个伙计把过年钱也输个净光。本来叫我带上几个要好的兄弟一起，但是我就告诉你了，办法我也打听清楚了，保证没问题，这一来一回起码一人身上多十两银子，去不去？”

　　澹台洛停下手里的活，上下打量了小棺材一眼：“不去。”他虽然流落在外不久，但宫中的生活是世间风霜刀剑的浓缩，身为大燕皇子，早已懂得祸福相依，真假连环。设局算计他人的人，是将自身置于恶意鬼蜮之中，临渊步崖，危险的很。

　　小棺材见这人这样古怪，只得点头说：“好吧，随你。”想着自己现在就像在刻意讨好这个人，对方却毫不领情，忍不住又说：“我是看着你那弟弟可怜。眼见就是过年，他也不过才七八岁，别说缺食少喝，今年冬天极冷，你手里没钱，连件暖和点的衣服也买不起，万一冻出病来怎么办。”说着转身摇摇摆摆地走了。

　　澹台洛站在白茫茫的河边，转头望了一眼小棺材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想了点什么，片刻又低头干起手里的活来。

　　晚上小棺材一人代表城东赴会，连同小饭馆的几个伙计，饭店老板的宝贝儿子、城南的张小三一伙，将骰子摇得天旋地转，大小喊声喝的震天。

　　一开始饭店一伙人手气极好，赢光了张小三他们手里的碎银散钱，小棺材也左右下注，虽没别人赢得多，但也获利了不下五两银子。

　　最后张小三输红了眼，从怀里摸出一块家传碧玉做最后一搏。一群人将今天的赌本全部押上，小棺材和饭店帮一起买了小。赌本和玉价差太多，饭店少爷还押上了自己的一块狐皮褂子。

　　只见张小三大喝一声，手腕突沉，将盅子猛地盖在木桌上，七八双眼睛瞪圆了等待答案揭晓，却没有人注意到桌上的蜡烛为何忽地熄灭。

　　黑暗中只听见小棺材大声说：“各位别慌，我手按着盅子呢，张小三也他敢动一动我就大口唾沫啐他，大家找了火折子把蜡烛点上！”

　　豆大的火光燃起，片刻光亮又满屋，大家果然见小棺材和张小三两人均手压在盅子上一动不动。揭开一看，两个六一个五，饭店一帮人和小棺材连本带利输了个净光。

　　小棺材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连哭带嚎，饭店帮讪讪了半天，也灰溜溜地走了

　　事实是小棺材在黑暗中把两个二点换成了六，活生生将点数由小变大，坑了饭店帮。但待到分赃的时候，张小三却黑脸一沉：“二八分帐。”

　　小棺材愣了愣，也收了笑冷哼一声说：“这不对吧，张小三，你连我也想坑？”说好的五五分赃。

　　张小三也冷笑一声：“不这么分怎么分，我们四人你一人，你拿五份看看这几个兄弟答不答应？”铁了心欺负小棺材今天孤身一人，敌不过他们四人，今天扭断胳膊也扭不转局势。

　　小棺材明白这钱财进了别人手里，再挖出来可就难，哪怕你有几个好兄弟，日后打架挑事，但钱没了就是没了，自己被坑了就是被坑了，当时气的血气上涌。他虽个子不壮，但骨子里却是块爆炭，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冷笑一声跳上桌：“谁不知道老子小棺材是颗精钢打的钉子，想踩我？老子倒想看谁今天会扎一脚的窟窿！”

　　形势剑拔弩张，小棺材也打定主意就算今天自己要吃大亏也不忍这口气，门却被拍的一声推开，一个清秀少年走了进来，头上蒙着一层细碎雪花，像是在墙外等候已久。

　　“哎？你……你……”小棺材一阵欣喜，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因为他正是那个又臭又硬的石头少年。

　　澹台洛环顾了一眼屋内的局势，缓缓开口说：“该走了罢？外面下雪了，冷的很。”

　　城南帮的众人见状冲小棺材冷笑：“哟，看不出你还有后手，埋伏了人？不过我们倒要看看这小子单枪匹马的怎么带走你？”

　　澹台洛闻言冁然一笑，小棺材没见过他笑，只觉得他那张石板脸上像突然开出一朵花来，当真春风拂面：“谁说我一个人？”

　　门外涌进来一大群人，铜钱街的小鞭炮，兔儿嘴，二财，小愣，七八个少年涌了满屋，小棺材见状从桌上跳下来，靠着大伙，重新摆了架势问张小三：“现在怎么样这屋里我们多少人？你们多少人？这钱怎么分？”
　　这小张小三几人不说话了。

　　六十六两八钱银子，四六分账，小棺材六张小三四，众人无异议。顷刻间桌上只剩下那块狐皮褂子，小棺材怎琢磨这这个东西怎么处理，却有一只白皙的手从从旁伸出搭到褂子上：“这个我要了。”

　　小棺材转头一看，澹台洛望着他，但嘴里那句：“这个我要了。”完全不是请求，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仿佛话一出口，他就必然要将那褂子带回去。

　　那褂子至少值得二十两银子，但小棺材却立即眉开眼笑地说：“给你给你，这里就你适合穿这个。”

　　对方人多势众，张小三几人当然也没什么挣扎的余地，就这么看着铜钱街的一群人欢天喜地走进了细雪飘飞的街道。

　　澹台洛一人拥着褂子安静走在最前面，不和众人一道，小棺材快走几步赶上他，问：“喂，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咧。”

　　“柯洛。”澹台洛双目平视前方，神色恬淡，白皙脸庞上光华流动。

　　“柯洛……”小棺材又暗自念一遍，看着那少年稳步向前，明明衣衫褴褛却显得尊贵无匹，忍不住从心底冒出一丝无法解释的笑意：“那，从今以后你可就是我兄弟了。”

　　子夜，丑时三刻，澹台洛推开破屋的小门，铺着稻草的炕上，澹台竟盖着一床破被，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小脸冻红，呼吸平稳，已在梦乡。

　　澹台洛将手里的狐皮褂子轻轻盖在澹台竟身上，脸上溢出一抹温和笑意：“小竟乖，明天就不冷了”。说罢侧身躺到炕上，手拥着幼弟，也自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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