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

　　打开电脑，难得的一个休假，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姚越望着电脑桌面，撑着额头苦笑。

　　想找个什么人说说话。MSN联系人列表从上拉到下，能说上话的不在，在的却又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屏幕上的光标漫无目的地乱晃，却在扫到一个名字时忽地顿住了。

　　沈思。

　　他记得这个名字。

　　他记得那些每次上线就急切地去找沈思的名字，却发现他的头像永远不曾亮起的日子。

　　即便是现在，几年后的今天，那个名字也吝啬得不愿给予他一点亮色。就像以前的沈思，守财奴一般吝于付出一丝温暖。

　　他知道他不是隐身，亦不是偶尔上线只不过刚好与自己上线的时间错开。

　　他是真的没有再上线过。

　　忽然消失，就好像与他的相遇从未出现在故事的剧本里一样，轻描淡写地那么一带而过，过去了，就连一点伤疤都不曾留下。

　　就算长河一般的时间流过了怎样的年岁，本以为已然平静的心却在想起他的时候重又剧烈地疼痛起来。

　　“老师……”姚越伸出手轻轻按在屏幕上，仿佛这样就能够触碰到记忆中那人的容颜，许久不愿离去的依恋。

　　在高二那一年，姚越恋爱了，对象是他们班上一个叫做苏莫的男孩。两人偷偷摸摸地交往了一段时间，终究还是被姚越的父亲发现了。姚越的父亲和学校的某位主任认识，打了个招呼就把苏莫调去了别的班级。

　　至于姚越，不仅被父亲狠狠抽了一顿，还被勒令每天午休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报到。

　　姚越是第一次去心理咨询室。事实上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就像一个摆设一样，与其说是为了解决学生的心理问题，倒不如说是为了教育厅发布的政策。他只有在之前学校开心理健康讲座时，才见过咨询室的老师一回。远远地看过去，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是个年轻的男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印象。

　　姚越抬手敲了敲咨询室的门，半天没有回音。翘班吗……姚越加重力气又敲了好几下，门这才被人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个男人，他挑起眉上上下下地打量姚越一番，才点头示意他进来。

　　“坐，”男人指指手边的椅子，“我叫沈思，你可以不用把我当老师，有什么问题就说吧。”

　　男人有着一张非常精致的脸，近看时比起之前更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魅力。姚越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沈思也没生气，拿着纸笔坦然地站在那里让他看。

　　“……我爸让我来的。”姚越移开目光，眼睛看着咨询室象牙色的地砖，“他觉得我有问题。”

　　沈思勾起唇角笑了笑，干脆地把手上的东西放下，“那就在这里睡一觉吧。”

　　“……啊？”姚越愣愣地望着他，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来。

　　“你对来我这里肯定多少有些抵触吧？”沈思在他对面坐下，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既然没什么大问题，你也不愿意说，那就干脆别说了，好好休息吧。”

　　姚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思见他不回答也不再说话，侧身抽出一本书就斜倚在椅子上一页一页翻看。

　　午时的大好阳光透过咨询室的白纱窗帘打在窗前的书桌上，映亮了沈思的一块衣角，还有额前的几缕碎发。沈思纤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留下一抹好看的倒影，引的姚越忍不住把视线集中在那本完全看不出内容的书上。

　　“老师，你在看什么书？”姚越凑过去想看个清楚，却在看清的那一秒又愣了。

　　疏疏的几笔线条勾勒出简陋的背景，两个只有粗略外形的小人站在一棵树前，不远的地方有一只背着身的兔子。侧边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竖排的字。

　　注意到他的目光，沈思把书往前递了一点，“绘本，挺有趣的。”

　　姚越索性把椅子搬到沈思旁边坐下，靠着他的肩凑近了看，“讲的是什么？”

　　沈思往前翻几页，“两个孩子，在某个荒年找到了一只兔子，”接着往后翻，“他们决定跟着那只兔子去找兔子的窝，没想到一找就是好久，直到两人都长成了大人才终于找到。”

　　“然后呢？”见沈思半天没有往下说，姚越性急地拿过他手上的书想要知道结局是什么。沈思也不拦着，松松捧着的书轻而易举地就被姚越从手里拿走。

　　姚越匆匆翻到最后一页，纸张的颜色从米白色忽然变成了纯黑。黑色的布景前有一棵树，倒吊着一个白线勾勒出轮廓的人形。树旁的小溪静静地流淌着殷红的溪水，紫雾笼罩的日轮低低地挂在天上，张大了嘴无声地笑。

　　“‘我杀了他’，”沈思低声念道，“那上面是这么写的么？好多年没看，都快忘了。”

　　“为……为什么？”姚越睁大眼睛，看看书，又看看沈思。

　　“为什么啊……”沈思愉快地笑着，“这不正是有趣的地方吗？”

　　完全不能理解。姚越把书放下，不满沈思的回答。沈思收回书，侧着身子看他，“别想了，只是个故事而已。”说完看向墙上的钟，“你该走了。”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墙上的钟没有秒针，分针隔一会才会轻轻地动一下，让人有一种时间在这里变得更慢了的错觉。

　　沈思送把姚越送出门，末了忽然出声喊住他，“下次来，记得带点有趣的东西给我。”姚越还来不及问他怎样算得上“有趣”，咨询室的门就被他顺手带上。

　　姚越站在门前出了会神，才踩着铃声慢慢地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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