痒痒之年

作者:温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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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娶她回家过日子


      那是十年前,在云海大学校园里,国际金融班的苏睿正在谈他的初恋,对方是外贸班的三号班花,以女孩子的漂亮指数而言,他的起点相当高。漂亮女孩像好车一样需要认真保养,于是那段时间里,苏睿连学带练,赶英超美,从一穷二白的基础发展到对当时各种女孩们热衷的事物如数家珍。

      那天,他女朋友病了。是胃病,躺在床上,两天没去上课。苏睿心急如焚,给女生楼下的大妈们说了无数好话就差跪下磕头外加买了三张电话磁卡,才得到慈悲破格让他上去看看。

      苏睿去食堂买了小炒哄着女朋友好歹吃了一点,喂了她胃药,看见床边的脸盆里满满堆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决定做一件勇敢的事---去女生宿舍的水房为她洗衣服。

      正是中午,苏睿端着满脸盆的衣服,穿过走廊里胸罩短裤的长长阵营,走进水房的时候,倒让水龙头前的女生们吃了一惊。他低着头红着脸一个劲“对不起”,在女孩子堆里排队挤到一个龙头前,哗哗地放了水,泡一泡,使劲地用手里的洗衣皂开始搓领口和袖子,一紧张,肥皂滚到了旁边的脸盆里。

      “对,对不起……”他偏过头,这才看清楚旁边那个女生。她留着及肩的头发,圆圆的脸,皮肤很好,面容清秀,眉目间仿佛天生地有些严肃。

      “没关系。”女孩子从自己的盆里捞出蓝色的肥皂,在水龙头下轻轻冲了一冲,递还给他。

      他接肥皂的时候发现女孩子的脸盆里是一件巨脏的男式球衣,斑斑点点,烂泥叠着烂泥,显然那球衣的主人穿着它在下过雨的球场上潇洒而尽兴地踢了一场。

      苏睿心里油然升起同情,但女孩洗衣服的表情镇住了他,那里面除了心甘情愿,还有一种骨子里的认真;她默默地低着头,从一个小罐子里用手指蘸出一点洗衣粉,抹上,打出泡来,用手指甲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抠球衣上的斑点,直到彻底把污点洗掉。照她这个洗法,那件衣服少说得一个小时。

      当时他不知道她叫叶彤,当然更不可能知道,那就是他未来的老婆。他以为叶彤对那一幕没有印象,但很久以后问起她的时候,才发现她也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记得,他不小心落到她脸盆里的肥皂是雕牌。

      再见到那女孩,是大四下学期刚开始的时候。那一天,苏睿失恋了。虽然早有预兆,真正失恋的那一刻,他还是货真价实地感到了心痛和迷惘。

      3号楼208室的老大按照规矩带着苏睿去完成该宿舍每位失恋男生的必经程序---喝酒,烂醉,K歌,看录像,找个僻静的地方砸酒瓶子,骂遍天下的女人,爬墙回宿舍,闷被子睡觉,有必要的话,第二天重复以上步骤。

      这个程序繁琐而辛苦,但老大总是十分敬业;老大来自北方农村,家里虽说是当地的大户,自身形象有些欠缺,基本就是潘长江的身子顶着个范伟的脑袋,学校里情侣双双,他从来只有看看的份,于是,劝慰失恋的兄弟们,让他在情场上多少有了一点参与感。

      “小五,说实在的,有件事…哥一直看不大惯,”那天老大也有些喝多了,舌头开始哆嗦,“你说吧,哥这形象,自己知道,就不往女生跟前凑…去找气受了,可你们呢,一个个的,城里人,普通话播音员似的,英文BBC似的,长得苏有朋金城武似的,咋也老让…老让人家女生跟那秋风扫落叶似的呢?啊?”

      “所以,我觉着啊,是你们的观念没摆正,”老大一本正经地说,“女朋友是谁,说到底,是以后的老婆啊,那咱们就得慎重…就说你那个吧,是漂亮,难怪你观音娘娘似地供着,换成我,也得观音娘娘似地供着,可结果呢?人看见更好的了,一脚把你踹到西伯利亚去了!”老大气愤之余换了声道,“告儿你,放俺老家,那就是骚货,婊子,脸再俊,也末用,知道底细的,没哪个爷们会要她!”

      “老大,你就别再伤口上撒盐了。”苏睿的脑子被白酒灌得晕晕乎乎,虚弱地说。

      “哼,不撒,你那伤口就发炎,就得臭了!”老大越发激动,“小五,你们没事就喜欢笑我,让家里给包办了个媳妇,我告诉你,原先我心里也老不愿意,春节回家,去她们村见了面,她前前后后一句话没说,临到我要走了,她跑上来,拿手一指村口的河,说‘你会回来娶我吧?俺们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了,你不回来娶我,我就跳到这河里去!’当时我也没啥,后来想想,心里不是个味,再仔细想想,越想,我就越惦记她了,你想,这么大的世界,有个女人,我要不娶她,就能往河里跳,容易吗?”

      “小五,我告诉你,女人,光好看不行,得磁实。啥叫磁实,她身上得有股劲,景泰蓝好看,可是过日子,咱需要的,还就是那青边大海碗!”

      “知道,知道…”苏睿酒劲发作,几乎是被老大架进了学校北门口那家学生会开的卡拉OK。那天是周三,人不多,他摇摇晃晃地到点歌台边点了一首谭校长的“水中花”想祭奠一下那逝去的爱情,台上正站着一个女孩,在唱“风继续吹”,用的是相当标准的粤语。

      苏睿皱了皱眉头。他从小学就喜欢谭咏麟,不喜欢张国荣,倒并非因为校长和哥哥的天王争霸,而是因为他下铺的兄弟是张国荣迷,而苏睿和他从进大学第一天就互相看不顺眼---苏睿曾经仔细地检点过自己,结果是肯定的,一个比女生还洁癖,寒冬腊月都不许别人坐在自己床铺上洗脚,明明□□里那家伙比话梅大不了多少却偏偏还喜欢模仿古人坦腹东床裸睡的人,换了别人,也会合不来。而苏睿最最讨厌的,便是此鸟脑袋一歪眼白一翻嘴里叫花子似地哼哼唧唧“冥冥中早注定我是富还是贫,是错永不对真永是真”那副假模假式。

      然而他必须承认,“风继续吹”是首好歌,从一个女孩子的嘴里唱出来,有种特别的味道。那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哀伤。

      他坐在位子上听了一会儿,一首唱完,又是一首,还是“风继续吹”,再一首,还是那个女孩,还是“风继续吹”。

      歌厅里人头寥落,苏睿不耐烦了,走到点歌台前敲敲桌子“什么时候轮到我”,负责点歌的那位同学看了看单子,“还有七首,”他指指那女孩,“她点了十首‘风继续吹’。”

      “啊?”苏睿吃惊地叫起来,“十首?”

      负责点歌的同学点点头,带着点歉意,放低点声音,“好像是失恋了,失魂落魄的。理解一下吧,理解万岁,理解万岁。”

      如果没有喝醉,苏睿一定会理解,如果没有失恋,苏睿也一定会理解。可是,那一天的苏睿,在酒醉和失恋的双重折磨下,又被老大在伤口上像腌黄瓜似地结结实实给拍满了盐,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理解不了。

      于是他东倒西歪地朝台上穿白色羽绒棉袄,系着红围巾的女孩走去,整个舞台在他眼里东倒西歪,他伸出手指着她。

      风暂时停了,朦朦胧胧中,他看见一张有些惊慌的圆脸。

      “同学,喂,同学,你,你他妈的,这是…是让人给甩了吧?啊?……我,我他妈的,也让人给甩了,我说,你,是不是照顾,照顾我一下,啊?让我也发泄,发……”

      “泄”字没出来,苏睿眼前亮光一闪,随即只觉得被什么东西迎面而来重重地磕了一下。

      那晚的疗伤程序被打乱了,录像厅换成了校医室。

      第二天,他顶着一只熊猫眼进了外语系辅导员办公室,酒醒之后,尽管头痛得发炸,但还是认出来,昨晚拿话筒砸他的那个女孩,曾和自己在水龙头边有过一面之缘。

      “是场误会,我不追究,”他在她写的检讨下面签了字,“其实,昨天…是我先冒犯那位同学的,我,我喝多了…谢谢老师。”他反而向着驴脸的辅导员鞠了一躬。那女孩始终低着头。他看见她的落款,叶彤,小小的字,笔画拧在一起,整体却是圆溜溜的。

      苏睿很快忘了这件事,但有一天,“外语系的叶彤”从一个哥们嘴里蹦出来,他立刻问,“她怎么了?”当时那哥们正在谈论本届某大牛。

      “方波从前的女朋友呗,把他给踹了,好像是因为家里不同意,嫌方波苏北农村的,唉,缺乏远见啊。”

      “后来呢?”

      “后来方波拿了美国几个巨牛的学校的奖学金,左挑右选,选了去麻省理工,这下,乖乖…据说现在他们系几大美女都在算计他。”

      “后来呢?”

      “后来没了。”

      “我是说,那个…叶彤。”

      “她啊?她好像…没什么吧,我女朋友和她一个寝室,问她后不后悔,她蹦了句洋文,说方波当了美国总统都和她无关,也他妈够嘴硬的。”

      苏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方波…什么时候拿到出国留学通知的?”

      “很早,这学期一开学吧。”

      苏睿想起那天在卡拉OK叶彤声音里的哀伤,突然不愿再想下去,仿佛是在窥看她的隐私---无论在别人面前多嘴硬,她心里明明是难过的,连带自己脸上狠狠地挨了一下麦克风。

      五月份有个文艺界名人来学校做讲座,苏睿已经找好工作,百无聊赖地去了。等听完讲座出来,不知是谁重复了校园里常见的恶作剧,多米诺骨牌般地把报告厅前几大排自行车都推倒了。

      车子排得太紧,学生们只好站在倒地的自行车前,轮流着把自己的车扶起来。当苏睿突然发现站在身边的女孩竟是叶彤的时候,心里有样什么东西,钟摆似地轻轻“搭”地一动。

      叶彤也注意到了他,路灯下,嘴角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冲淡了脸上的紧张表情。

      “Hi。”他说。

      “Hi。”她回答。

      过一会,他问,“你是哪辆车?”

      “那一辆,”她指给他看,“你呢?”

      “你上面那辆。”苏睿随即意识到这么说好像不大妥当,脸热了起来。

      “哦。”叶彤仿佛也有些不自在。

      他们拿了自行车,苏睿说,“我送你回去吧。”

      叶彤点点头。

      他们并肩走在云海大学的校园里,并没有说什么话,却有种莫名其妙的亲近,像两个同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回来的战士,扒开衣服,都有弹片的痕迹,彼此之间,便不再需要过多的介绍与自我介绍。

      那个周末,苏睿约叶彤去看电影,她答应了。

      看完电影,苏睿把叶彤送到宿舍楼下,她叫他等一等,回身上楼,过一会儿,拿着一样东西下来,“你们三号楼那边下了雨积水,你穿上这个吧。”

      那是一双塑料鞋套。

      “明天记得还给我,”叶彤说,“我去机房时要用。”

      他们就这么突兀而自然地搭上了校园恋的末班车。

      当年叶彤说“明天记得把鞋套还给我”和现在她说“早点出发,小心堵车”的神情是一模一样的。恋爱的时候,苏睿就有种感觉,这个女孩,是可以娶回家过日子的,那种感觉让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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