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百扑不倒

　　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愤怒的极限在哪里。

　　而这几天，可敬可怜的陈县太爷很好地体会了这一句话。他一想到这几天的窝囊事，白头发忍不住又冒出了几根。

　　想他陈为国，一心为民请命，为国家社稷着想，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近来尽摊上些破事！尤其是他那个夭寿的女儿，现在已经成为全镇人的笑柄了！她还不自知，死活不肯让他请来的大夫过门把脉，还将自己反锁在房里。是怕他这个当爹的会害她不成？他不过是想了解事情的原委，然后再商讨接下来的对策，是该秋家商量着嫁娶呢，还是另外什么解决方法。可这孩子，这节骨眼上却给他装起叛逆来。她要这样把自己锁起来，他也火了，索性叫人在玉莲的房子外面再锁了一次。真是气死他也！

　　陈为国心烦意乱地在书房里踱来踱去。此时，外头传来小厮的汇报声：“老爷，田小姐来府上找小姐。您是让她见呢，还是不见？”

　　“不见！不见！”陈为国皱着足可以夹死苍蝇的眉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话音刚落，陈为国随即转念一想：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而春妞自小与玉莲交好，说不得由她可以套出些什么，于是便急急唤住外头的小厮。

　　“慢着！”顿了顿又道，“领她去见小姐。”

　　通过悉悉索索的重重锁链，田春妞终于得以接近最后的一道防线。

　　春妞无语看着门内的那一根阻挡自己进内的粗壮铁链，很明显这链子是被人从里面锁上的。

　　给春妞领路的小厮，此刻正在门外束手无策地朝屋内喊：“小姐，田小姐来看您了。您倒是开开门呀。”

　　许是“田小姐”这三个字摆的恰当，喊话好像产生了一些效果。许久没有动静的屋内巴拉巴拉地有了声响。

　　一阵声响过后，从链子后头的门缝里印出来半张苍白的脸。

　　春妞定下心神一看：是玉莲没错。可是……怎地这么憔悴？一不留心，别人还会误当成女鬼……

　　门缝后的人见着来人，果然是田春妞，表情上先是一喜，而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砰”一下，将门给关严实了。

　　田春妞站在外头，明显还听到闩门杠划过门背的声音。

　　这次，门真正被关得连条缝都推不开了。

　　这一鼻子闭门灰碰得，她觉得相当莫名其妙。田春妞走上前，抬手敲了敲严丝合缝的门，朝里面唤道：“玉莲，是我，春妞，你倒是开门让我进入呀。”

　　屋内靠着门背的声音结结巴巴地传来：“你……你不要进来，你……你回去吧，我……我谁都不想见！”

　　“你这是怎么了？”陈玉莲这一反常态的反应让田春妞感到略微有些不安。

　　“我……我没事。我不想见人，你……你还是回去吧。”

　　“……”田春妞在门外思虑了一阵，道：“也好，那我先回去了。你多保重。”于是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跟在春妞屁股后头的小厮心里可焦急了：老爷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在旁听田小姐和小姐的对话。这下可好，让他如何向老爷汇报工作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秋少华拿了卷书，在书房内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只有他心里知道：现下，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分开来，他都会念，可是合在一起，他着实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这着实不能怪他。

　　自从听说他富贵少要进京参加科举，他家富贵爷高兴得差点没把秋家祠堂给咬下来，立马从那一屋子金银里捧出一箱子银票，穿街过巷招摇过市，央了书院里好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早早晚晚给他富贵少开小灶。这么一阵子下来，他富贵少要是再不懂书卷上讲得是什么意思，他就不是举世无双聪明才智的富贵少了，而是田春妞养的一头猪！

　　害他此刻念不进去书的，就是此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富贵镇本月最具影响力的八卦男角——秋水。

　　当富贵少忍无可忍，终于“啪”一下，把书卷倒扣在桌案上，叫秋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时候，他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风水轮流转”。前不久，在富贵钱庄楼上账房，倒扣账本的是秋水哥，而现下轮到他了……

　　秋水听到秋少华的话，停下脚步饱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再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一口气，继续在屋子里来回晃荡。边晃荡边说：“我不知道从何对你说起……”

　　“捞干的说。没见着我正用功着么？你好意思打扰吗？”富贵少鼻子翘得老高，指了指手边倒扣着的书卷。做正经事原来还有这好处，别人来麻烦你的时候，你还可以摆摆谱。

　　秋水边晃荡边忸怩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这事……着实有些湿……我不怎么好意思说……”

　　秋少华闻言，心里可激动了，喊着：哇靠！莫非你果真把陈玉莲的肚子搞大了！说出口的话却十足摆谱：“咳咳，说吧，也是时候让兄弟我替你分劳解忧了。”

　　秋水深深地看了一眼秋少华，这一眼饱含了很多东西：纠结挣扎，痛苦无奈以及犹豫不信任。

　　秋少华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很不爽，刚欲开口说什么，门外有人来报：“少爷，田小姐来了！”

　　这猪妞什么时候开窍了，知道来找他了？秋少华心里美滋滋的，正想赶快招呼小厮让她进来，那小厮又紧接着一句：“她说有事来找秋掌柜。”

　　找秋掌柜？秋水哥？找他干嘛？秋少华的心里一下子就不是什么滋味了……刚张开的激动大口，一下子就瘪了，有气无力道：“秋水哥在我书房里，叫她进来吧。”

　　待田春妞自若地进了书房，秋少华那双小幽怨的眼睛一直滴溜溜地望着她，不曾移动分毫。

　　而田春妞连个正眼都没有给他，一进来就直直锁定目标，对已经停下了脚步的秋水开门见山地问：“玉莲那事，到底是真是假？”

　　既然当事人之一避不肯见，那么她唯有找另外一个当事人。省了平日里的一声“秋水哥”的尊称，是因为她的心底隐隐觉得这事八九不离十是确有其事。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她没有想过，她一直比较尊敬和欣赏的秋水哥是那种始乱终弃不负责任的人。况且……况且，那个对象还是她那位没多少心计，大大咧咧的好友。

　　闻言，秋水不语，沉默了。

　　在这时候，沉默就等于是无声的承认！田春妞觉得在那段长长的沉默中，她十多年来一直引以为傲的淳朴完美小世界一下子被颠覆了。怎么会有人还没有结婚就……而且这两人还与她交往甚密……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秋少华见着田春妞脸上青一阵黑一阵，翻来覆去，颇有些风雨欲来的势头，想要调停，为秋水说些好话，不过还是被沉默了良久之后的秋水先截了话头：“我以为我可以控制的很好，可是哪里知道……哎，反正……反正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不受控制了……”

　　他晕，这世上居然也有秋水哥控制不了的事情？莫非这就是传说中你情我愿，只盼曾经拥有的所谓爱情？

　　田春妞深深呼吸了好几次，理智地问六神明显不在其位的秋水：“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秋水烦躁地耙了耙头，道：“我不知道……”

　　“……”真让人无语。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吞噬人的智慧？这也吞噬得太猛烈了一点吧？连最基本的处事方法都吞噬得一点不剩了……

　　“干嘛？干嘛？干嘛呀？你们干嘛这个眼神？”

　　秋少华看着他敬爱的亲爱的秋水哥，怜悯地摇了摇头，道：“不要怪别人，连我都情不自禁地开始鄙视你了。要真是这样，你还犹豫什么？直接把陈玉莲娶进门不就可以了？”连他都看得出来，这事除了娶陈县太爷家的女儿，别无他法。

　　“娶……娶她？不！不行！”秋水听说要自己娶陈玉莲，反应忽然就变得激烈了。

　　田春妞心里不舒服了，生气地说：“莫非你还真想像外头传的那样，对玉莲不负责任？你让她以后怎么活？她可能一辈子都被人指指点点！”

　　富贵少有志一同，挨在春妞身边，强烈地点点头。

　　秋水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有些事，你们不知道。我从小就没有见过我娘，我爹从小也没有见过他娘。我爹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命。讨了老婆，过不了几年就会被克死。”说罢，便摊开他那只厚实的右手，展现给他们看。

　　普通人的右掌心都是有三条纹路分明的掌心线，而秋水掌心却只有一条较其他人更深刻的掌心线。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关手，俗称：断掌。

　　事情发展到这里，就迷信得有些好笑了。在场的另外两位都不禁有些莞尔。

　　最后还是举世无双聪明才智的富贵少下了一个结论：“既然你不能娶她，那就让她娶你呗！反正也没什么差。还可以让陈县太爷多一个儿子，这不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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