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行天下

　　“唔……” 腥味从喉头里涌出，水御天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但暗红仍源源不断地从指缝里泻出，顺着修长的手指一丝丝淌下。
　　“教主？” 众人大惊失色，焦急地围拢过来。
　　适才眼前一片黑雾随着晕眩刚过，又见手掌中的血，水御天自己也被震慑住了，立刻试着提息运气，却觉丹田之内空空荡荡，气散不聚，再强行调息，那痛楚便又强烈起来。虽然经历数日打斗但凭着自己的武功还无人能近得身，更不用说受什么伤了，如此，唯一的解释便是——中毒。
　　但是这毒，是何时、又是何人下的呢？
　　水御天的耳边回响起适才默啜的那句“做得好”，伴随着的是几个月来每日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孩银铃般的嗓音和阳光一样的笑容，是嫣儿。原来如此，想必是慢性毒药被下在了每日的饮食中，积少成多，待到今日便全然发作了吧？水御天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抬手把唇边的血丝抹去。但为何不干脆利落地毒死自己，他们的目的究竟何在？若是活着被抓，只怕比死更为不堪，一味冷笑在惨白的唇间隐现，水御天的心中打定了主意，绝不会留给他人有挟持和凌辱自己的机会。只是也许，等不及天骄归来了，不过如果那个世界里能见到水辰衍，死似乎也不是那么坏的一件事。
　　漫长的一夜在剑拔弩张中度过，水御天虽然极力护着心脉但脸色却越发苍白，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异状以安定教众的心，至此又一日在紧张中过去。激斗加之无水无粮无药，时间分外难捱，没有人知道默啜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究竟在等什么。
　　被困的第三日清晨，薄雾刚散，正厅门外突然喧嚣起来，听着像是敌人内部起了什么争执，厅里的人们立刻警觉起来，提剑在手，时刻准备着门被撞开。
　　终于，门是被人一脚踹开了，但立于门边意欲出手的人动作却都滞在了半空中。冷清诀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屋内众人，直直锁定在水御天的身上，在看到他的情形时，眉峰骤然耸起。
　　“你来的正好，我就等着你了，” 一道朗声自冷清诀的身后传来，默啜越过他的身边跨入屋内，“你到底还是来了，我的好侄儿！”
　　屋里所有的人都为之一震，不可置信的目光齐齐聚在冷清诀的脸上。冷清诀无视众人悲愤的目光，却在看到了水御天伴随着吃惊愤怒的哀伤表情后心痛无比，这是怎样一种悲痛在如火交织，他的心被这目光刺痛，张口想说什么，却无言以对。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侄儿，哦不，左贤王，你看我们是如何处置这星曜宫的教主呢？” 默啜眯起眼斜睨着冷清诀，语气缓慢而刻意，“若是左贤王喜欢，我大可以放他一马，送你做个人情，你看如何？”
　　冷清诀闻言咬紧了牙关。他的父亲，前任可汗过世后默啜篡夺了原本该属于长子的他的可汗之位，现在他为了降低自己对他的威胁，竟用水御天来做要挟以便控制自己，好一个如意算盘，夺取星曜宫又钳制了自己，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不必，多谢可汗抬爱，” 冷清诀压制着心中的痛楚，冷言道。默啜的心狠手辣他再清楚不过，即使一时间保得住水御天的命，下场怕也不会好，甚至，甚至比死更不如，而他也很清楚，他那年轻的教主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人。
　　“哦？那看来就没有必要留下水御天的命了。” 默啜没有想到冷清诀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毫不犹豫，顿时脸色一变。他的话音方落，身后的兵士便一拥而上，朝厅里的人们扑去。
　　星曜宫的教众们立刻奋起抵御，紧紧地围绕在水御天的四周，尽力避免刀剑接近中毒的教主，但毕竟寡不敌众渐渐不支。默啜退后几步，靠着墙壁，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伫立原地一脸挣扎的冷清诀，嘴角挑起不明深意的笑意。
　　水御天一一击退接近自己的来敌，一步步退至墙角，强行运功带来的中毒反应让他渐渐难以支撑，越来越多的血不断从口中涌出，他已经无暇去想冷清诀的身份和他与默啜之间的微妙关系，他只是想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然后死个痛快。就在他快要站立不住的时候，忽见一个身影腾空跃起，左突右袭挥开众人的剑向他这边突入，但另一个身影也随之而起，就在前一个身影到达身边之前，抢先擒住了他，一手锁喉，将他扣在身前，恰恰对上直刺而来的剑头。冷清诀看到近在眼前的水御天时猛地想往回收起剑势，但长剑已近，只一偏，躲开了水御天身上的要害部位却仍深深刺入了他的体内。
　　痛苦的神色在受伤之人的一双秀目中一闪而过，继而是失望与不屑，接着便眼神一黯。冷清诀呆立在水御天的面前，在他的注视下甚至忘记拔出剑，直到看着他软软地倒下，愤恨的表情立刻投向了罪魁祸首默啜，抽出剑便照人刺去。
　　默啜带来的兵士立刻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扫荡星曜宫剩余教众，一股助默啜对抗冷清诀，而就在此时，又一队人马闯入正厅，当先一人气势逼人，锐利的眼睛匆匆一扫厅内，当看到倚在墙角失去意识的水御天时，眼神猛然一骤眉心紧蹙，拔剑劈开挡住去路的敌人，箭步飞向墙角，一手抱起水御天，边战边往厅门外走去。
　　“不许放走一个活的！” 默啜瞥见有人要救走水御天，狠很地放话，把交手中的冷清诀交予手下人缠斗住，自己追着人影飞身而出。
　　就在他的剑即将触到怀抱水御天夺门而出的月天骄后背时，被另一人的剑挑开了。萧云档在了他的面前，“天骄，教主就交给你了！”
　　月天骄停了停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软绵而无声无息的人，回头对着萧云点一点头，转身即走。身在教外的他们在收到飞报之后立刻聚集了距离最近的教众，在最短时间里赶往星曜宫，但在半途遇到了袭击，待到突围赶回的时候人数已折损一半，不足以抵抗默啜的人马，现在能做的只有救出水御天。
　　把接二连三企图堵截的人挡下，稍稍望了一眼怀抱水御天的月天骄远去的背影，萧云面对默啜立定。这一仗他根本没有胜算，也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但此刻的他却仍是一脸的坚定，只要能够给水御天的逃离争取足够多的时间，他便无憾了。水御天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从小懂事的孩子与前教主是那样的相似，温柔坚忍。他虽然不善言辞也不会刻意表达对那孩子的疼爱，但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救他，不仅是作为护法，更是作为一名兄长。
　　“天骄……” 不知过了多久，一路的颠簸使得水御天的意识回来了少许，身体却麻木得无半点知觉，他的眼前是模糊但熟悉的脸孔侧影。
　　“别说话，” 月天骄柔和地低声道，手臂紧了紧怀中人，“你不会有事的。”
　　“恩……” 水御天觉得自己在这双臂弯里很安稳，微睁的双眼又阖了起来，痛楚渐渐飘渺起来，耳边的声响也越飘越远。
　　月天骄的衣服已被大片大片的血染红，臂弯里抱着的躯体也渐渐冰冷，前所未有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
　　“不要！ 不要睡！ 教主！！”
　　“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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