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诸神之名

　　（四）
　　生物课上。
　　“陈烬，你见鬼的为什么非要坐我旁边？”
　　“因为我奉命要帮助你、保护你和监视你。因为你眼睛上戴了黑布，不能做笔记。”
　　“那该死的全怪谁？！”
　　“是的，你说的没错，我在自作自受。”陈烬叹了口气：“爱莉丝，下课跟我去校医院吧，我记得你左臂好像断了。”
　　爱莉丝一句咒骂凝在胸口：“陈烬，我警告你，不许碰我的左手——”
　　陈烬显然没听她的。她感到自己的左臂被轻柔地托了起来，受限的视力真的给躲避他的无礼动作带来很多不便。她应该毫不客气地挣脱的，但陈烬轻柔的手势让她突然无法发作。
　　手臂一凉，接触到了空气。陈烬撩起了她的衣袖。一根温热的手指轻轻按着她的关节，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臂，手势相当专业。爱莉丝一阵晕眩。她有生以来从未感觉过这样近在咫尺的善意，不带丝毫恶毒，不带丝毫目的，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从来没允许过任何人接触她的身体。
　　“咦……真奇怪，你的手好了。”陈烬惊叹的声音在她耳边传来：“还有些筋肉损伤，不过照这个恢复的速度，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一会儿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好了。”
　　“我左手没断过，你这个不肯承认错误的白痴。”
　　“不可能，我从来没看错过！”陈烬抗议：“我母亲是医院院长！”
　　“只是当时你没在意罢了。”
　　“我动手术时都没看得那么仔细！”
　　爱莉丝僵住了，她低声咒骂。这不可能，大家都害怕多看她一眼，唯恐被她盯过之后就会死于非命。她是被诅咒的孩子、女鬼附身、恶毒的巫婆，没有人愿意看到她。如果人们都像陈烬一样热爱观察，她的秘密早就被人发现了。所幸在她十六年的生命里，她还只遇到过陈烬这一个。
　　“你烧昏头了吧。”她最后说。
　　陈烬显然已经习惯了她的嘲讽，兴高采烈地说：“对啊，没错。你一定整天受伤，要是经常去校医院，医生可忙不过来。你伤愈的速度真够惊人的。”
　　“我说过是你的错觉了。”爱莉丝暴躁地说，生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懑。
　　“而且你脸上的伤也在落疤了。”陈烬伸手碰了碰她的脸：“皮肤真好。”
　　爱莉丝呆住了。她压抑住内心涌起的那阵奇异的颤栗，随即生出满腔怒火。他怎么敢、他竟敢、他知不知道她是——
　　陈烬也呆住了：“等等、对不起，我不是——”
　　“现在出去！”爱莉丝低沉着嗓子吼道。
　　“可是在上课——”
　　“出去！！”爱莉丝咆哮。
　　老师和同学都停下来在看他们，陈烬觉得如芒在背。爱莉丝似乎习惯了，眉毛都没挑一下。
　　“如果你还想活着再见到我的话，滚出这间教室！现在！立刻！Now！！”
　　陈烬落荒而逃。

　　陈烬双手抱着头，挫败地缩在教室外走廊上的一个角落里。
　　上天啊，他究竟抽了什么风？死乞白赖地救一个人的命，回报是被恶毒地对待，他还碰了那个姑娘的脸……他就不能停止自找耻辱吗？如果他能丢下她不管，两个人都会好受得多。也许是他太善良了，不愿见无辜的人们惨死。可是保护爱莉丝就等于黏在她身边，只要在她身边，他就开始发傻——兴高采烈地被嘲讽，然后欢欣鼓舞地帮着她骂自己。他不认为自己是受虐狂，谁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一定得恢复正常，他怀念那个正常的自己。陈烬对自己发誓：从现在起，除非职责所在，他会与爱莉丝·费莲可保持距离。等他找出那可恶的凶手这一切就解决了，他就可以逃脱这场噩梦。

　　当晚，把爱莉丝送回寝室的时候，两个人都气急败坏了。爱莉丝指责他任何一个微小的行为和言辞，好像他是世界上最难以忍受的大白痴。陈烬火冒三丈。他看得出爱莉丝是故意让他难受，所以更加愤怒。照她所说，他干的一件最大的蠢事就是救了她的命，可不管她怎么说，他也不可能为此感到后悔。
　　爱莉丝为他的冥顽不灵而怒火中烧，咆哮着赶他回他房间睡觉，然后把门在他鼻子前面重重摔上。陈烬愤怒于自己竟然被爱莉丝用她自己的安危威胁了，然后更愤怒地发现自己居然在乎。
　　关于爱莉丝的一切，包括她憎恨他的事实，他居然这么在乎。
　　陈烬悲伤地发现自己的双腿钉在爱莉丝寝室门口不想迈动，于是沮丧地靠着墙发呆。
　　“啊！”房间里传来一声惊呼。陈烬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爱莉丝的声音中似乎压抑着难忍的痛苦。陈烬惊恐地冲向门口：“爱莉丝，你怎么了？”
　　呻吟声立刻消失。爱莉丝的声音恢复了如常的冷漠：“我没事，谁允许你呆在我门口——”
　　啊哈，到这个时候，她也不肯出声求助？一头愤怒的野兽在陈烬胸口重新苏醒。他的声音不由也变得冰冷讽刺：“是啊，如果你没有大声惨叫的话我也许就走了。开门，我要进去看看。”
　　“你敢！”爱莉丝的声音惊慌起来：“我命令你离开我的寝室——”即使在狂怒之下，她的声音也很虚弱无力，就像真的生病或受伤了。陈烬心脏一紧，毫不犹豫地破门而入。爱莉丝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床上。
　　“你——你怎么敢——”她惊得睁大了眼睛，喃喃地说。片刻，突然回过神来，低下头试图藏起自己的眼睛。陈烬飞跃过去，一把钳住了她的下巴，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他惊呆了。
　　“你有……两双眼睛……”他喃喃地说：“重瞳……”
　　爱莉丝的眼睛深处又浮现出了一双眼睛。她的瞳孔不见了，被更小的黑眼睛取代。那另一双眼睛眼白发蓝，小小的瞳孔点漆如墨，好像凝固了世界上所有的黑色，看起来极为灵异。两双眼睛像套环一样共同存在爱莉丝的脸上，每个眼眶里有一大一小两个陈烬的身影，闪烁着巫蛊般的光芒。
　　“吓着了吧？”爱莉丝轻蔑地说：“太傻了，你就从来想象不到有很多东西可怕得你难以面对？”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之前只有一双眼睛。发生什么事了吗？”陈烬关切地问，他的脑袋快速思考着。有些和预言有关的血统可能会在预见未来时产生重瞳现象，对于有些种族来说重瞳是传递消息的方式。爱莉丝是突然预言到了什么吗？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爱莉丝绝对会对此采取行动。
　　爱莉丝噎了一下，这明显不是她想要的效果。她咆哮：“血统偶尔作用于外观而已，别多管闲事。”
　　“奇异的血统显现通常是种预兆。”陈烬盯着她：“你不会打算做什么危险的事吧？我警告你，现在全学校都等着一个借口好把你弄死或开除——”
　　“和你无关。”爱莉丝迅速地接口。
　　“这是我正在全力确保它不会发生的事，所以和我有关。你哪儿也不许去，今晚我待在你房间里看着你。”
　　爱莉丝胸口起伏，她气坏了：“你以为自己到底有什么特权——”
　　“反正你不能反抗我。”陈烬决定蛮横到底：“认命吧。”
　　爱莉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好吧。我去洗手间，你不会要跟进去吧？”她从床上滑下来，昂首阔步地走进寝室中的盥洗室，砰地一声甩上门。陈烬听到清晰的落锁声，不由得苦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地说：“我究竟接了一只什么样的烫手山芋啊？”
　　洗手间里传来几声特殊的响动，陈烬突然觉得不对，冲向洗手间撞开了门。爱莉丝正往洗漱台上爬，回头看着他，面孔被狂怒点燃：
　　“告诉你别管我的事！”
　　“你想干什么？！”陈烬警惕地看。正常情况下，爱莉丝绝对没有理由爬到洗漱台上，除非她想攀天窗逃出去，或者是什么其他的——
　　爱莉丝眼中闪过一道厉色，她举起一根手指，满头黑发飞扬：“电闪雷鸣！”她额前一道黑发化作闪电，激射而出，陈烬打滚闪开，跳起来大喝：“风华·消隐！”
　　一声巨响，盥洗室里金光弥漫，万物化作无声。两个人在烟尘弥漫中震惊地彼此对视。爱莉丝惊讶的眼神莫名温暖了陈烬的胸口。他笑着说：“原来你也不是寻常人，我早该想到的。”
　　“你是龙族的后裔？”爱莉丝问，但语气很肯定。
　　“而你呢？你是叛逆者吧。”陈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哪一族的叛逆者？”
　　“这和你无关。”爱莉丝说着伸手拉住了洗漱台上的吊灯。陈烬猛地醒悟，扑过去抱住了她。一声巨响，烟尘滚滚，世界旋转着在眼前消失。
　　一片漆黑中，嶙峋崎岖的坚硬物体四面八方向他们挤压过来，就像是包裹着他们的世界缩小了而他们没有。陈烬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车轮，咕噜噜地沿着未知的轨道滑行着。他仅仅靠直觉避开黑暗中的危险。那些障碍物可不像山石的塌方那样温柔无害，它们有些锋利如刀，有些沾着毒药，有些随时会爆炸，还有些带着致命的诅咒。
　　令他安心的是，在这黑暗的旅途里他并非孤身一人。他右手紧紧握着爱莉丝的手。他一方面为这个高傲恶毒的姑娘也不得不团成一团狼狈地滚来滚去而高兴，一方面又不由担心，哦，爱莉丝已经够难看了，再加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该怎么办呀？
　　“爱莉丝，我们在哪里？”
　　爱莉丝在黑暗中嗤笑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你也敢扑过来？你活得不耐烦了吗？”
　　“是啊，三个月的等死时间漫长得有点难熬了。”
　　爱莉丝哼了一声。陈烬高兴地发现，只要顺着爱莉丝的话风，她就不会继续挖苦他了。虽然这样有点没骨气。
　　“这是星洞，白痴。”
　　“星洞？我听说过星云和虫洞。”
　　“你还算是魔法世界的吗？”爱莉丝嗤笑一声：“它带我们去我们想去的地方，终点决定于旅行者的愿望和灵力。它只听创造者的话，其他再强大的灵力都不会驯服一个星洞。”
　　“那么你就是把星洞设在盥洗室的密道里面了？很聪明。”
　　“闭嘴。我要集中注意力，不然就等着星洞把我们扔在埃塞俄比亚吧。”
　　黑暗里，爱莉丝的手湿润温热。陈烬不敢握得太紧，害怕她的手滑脱出去。
　　爱莉丝突然睁开眼睛。她的双瞳在黑暗中格外妖异：“睁开眼睛，做好防护，我们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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