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树

　　我是一棵树。
　　一棵经历过风吹雨打，上了年纪的树。
　　前几日，有一只不知哪里来的雀鸟在我身上筑巢安了家。

　　小雀鸟问我“喂，你在这院子里多少年了？”
　　我淡然答道“很多年了，我一出生就在这大院子里了。”
　　小雀鸟再问“很多年是多少年？”
　　我笑着回道“我也不清楚，或许劈开我的身体，数数我身上的年轮就知道了。”

　　小雀鸟绕着大院子飞了一圈又一圈，然后飞回巢中“这个院子真大啊，以前一定很气派。你说你一出生就在这个院子里了，那你一定知道这个院子荒废前是个什么样子，你能和我说说吗？”
　　我喃喃道“是啊，这个院子以前又大又气派。”
　　我开始娓娓道来，从我睁眼的那刻开始说起。

　　我记得，我刚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堵碧绿的高墙，高到挡去我所有的视线。正当我仰望着那堵高墙时，一阵咯噔咯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传入我耳朵，然后我看见高墙上出现一张玉白圆润的脸，那圆脸先是一愣，随即带着几丝兴奋的呼道【冒芽了，冒绿芽了，张时烨，你快来看，快来看啊。】过会，碧绿的高墙上又探出一张同样白皙的脸来，而这张脸上只有平静淡然。

　　小鸟插嘴道“是两个人？”
　　我道“恩，一个是这个院子主人的儿子，一个是院子主人朋友的儿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苏府小少爷，苏离和那个水一般的人，张时烨。”

　　我继续说道。
　　当时苏离轻推了张时烨一把，一脸得意的说道【张时烨，你说过只要本少爷能种活这粒树种，你就心甘情愿的当我的跟班，我的奴才，说话得算数。】
　　张时烨淡淡回道【是，我张时烨向来不会食言而肥，可是，当日我说的是只要你种活它，我以后就听你的。】
　　苏离抱起装着我的那堵绿墙，朗声道【这碧玉盆里种着的是当日你给本少爷的树种，你看，不都冒芽了吗？既然冒了芽不就是种活了吗，难不成你想耍赖？】

　　小鸟又道“碧玉盆？花盆吗？”
　　我点点头“恩，我在那碧玉盆中呆了很长的时间，直到我被移种到这个院子里。”

　　我继续讲着。
　　张时烨望了望那碧玉盆里的我，才道【冒个芽不代表已经种活了，它随时都可能夭折。】
　　苏离闻言重重的搁下碧玉盆，震得我险些内伤，他大声说道【好，那你说怎么才算养活，你说。】
　　张时烨道【若是两年后，这棵树还好好的活着，我就甘心任你差遣。】
　　苏离道【好，一言为定，我一定会种活它的，你等着瞧。】
　　说完，苏离抱着碧玉盆离开了。

　　小鸟忙插嘴道“那个人抱着你去哪里了？”
　　我道“我当时也不知道抱着我去了哪里，我只记得他把我轻轻的搁下了，没多会，我就闻到阵阵的花香，我那时探头也只能看到绿色墙壁。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搁在他卧房的窗边了。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再次听到了苏离的声音。
　　苏离说道【我听张管家说你是园艺花草的行家。】
　　有人回道【算不上行家，只是这苏府的花草树木都是小人在打理。】
　　苏离道【你过来，你教教本少爷如何种活这棵树。】
　　然后我看见除了苏离还有一个比苏离高出许多的人，两人正望着我。
　　那人道【少爷，这。】
　　苏离道【本少爷要这棵树在两年内活的比院子里任何一棵都好，你要把你知道的都教给本少爷，懂了吗？】
　　那人点头哈腰道【懂、懂。】
　　苏离道【本少爷要亲自养活它，本少爷要让张时烨那个小子刮目相看。】

　　这之后，苏离无论是做什么都要把我带在身边，经过苏离精心的培育，我已经长高了，不仅能看到卧房的全貌，而且连我脚下的碧玉盆也变得越来越小，碧玉盆已经容纳不下我了，我感觉我的根已经占满了整个碧玉盆，再这样下去有些根枝就要被挤断了。
　　那日，苏离又带着那人来看我。
　　那人道【少爷，树苗长势不错，今日便可动手移植到院子内。】
　　苏离开心的笑着，笑容比窗外的花还要艳丽，他抱起我和那人一道出了卧房。

　　他抱着我在院子里转了转，最后敲定了一块位置，便抄起铲子撩起衣摆要动手。
　　那人制止道【少爷这等粗活还是小人来做吧。】
　　苏离推开那人【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少爷说要自己种活它的，怎么能假借他人之手。】
　　那人任由苏离去做，直到苏离大汗淋漓后，那块原本平整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几近半米深的坑洞。
　　那人道【好了，可以把树苗从盆里取出了。】
　　苏离为了既将我完整的从碧玉盆里取出来，又不损害到我的根枝，便在那人的惊呼声中，拿着小铁锤一点点的敲碎了那个名贵的碧玉盆。
　　我瞬间感觉到苏离手上的温度，他很小心的抱起我，尽管这样会将他的衣裳弄脏，他也不在乎。
　　在我被放进那坑洞的那一刻，我身上苏离的温度已慢慢开始被周围冰冷的黑土给覆盖。
　　苏离徒手将一把把肥沃的土堆到我身上，一旁的人几次想帮忙都被苏离给阻止了。
　　我感觉他身上的汗一滴滴的沁入那堆土里，而后传到了我某段根枝上，那香甜的味道使得我浑身一震，连叶子都忍不住跟着颤了颤。
　　满手黑泥的苏离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笑得像我在窗边常吹到的风一样，非常的温暖。
　　他端起水壶在我的周围洒着水，那水虽然甘甜可口，却不及他汗水的味道。
　　之后，苏离静静的站在那，抱着水壶看了我许久，然后便回房梳洗去了。

　　再见到苏离时，已是第二日。
　　苏离为我浇完水后，便抚着我最细小的枝杈道【我二姐要嫁人了，我要出一趟远门，这几天可能没法照看你了，要等我回来哦。】
　　说完，对着我璀然一笑。
　　恰巧，当时有清风袭来，我借势摇晃着身躯，叶子随着身体的摇摆，而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是我的回答。
　　望着他愈见走远的身影，我感觉方才的水已沁入我的体内，蓦地传来一阵凉，不知他是否听见了我的回答？

　　苏离走了之后，那人也来看过我几次。
　　每日，我都会闭着眼听一旁树上鸟儿的鸣叫或者是风的呼呼声，不是跟着风抖动枝叶，就是看着鸟儿上下飞舞。
　　就这样，过了十天，苏离才回来。
　　苏离人刚入府，还没回卧房便先来看我。
　　一旁的人急了直劝他【少爷，不如先回房梳洗梳洗，歇息片刻再来。】
　　苏离摸了摸我的叶子，满意的笑了笑，跟着那人走了。
　　当晚，便淅沥沥的下起小雨来。
　　雨水淋洗尽我叶上的尘土，浑身舒畅的感觉让我不禁左摇右摆起来。
　　无数的根支得到足够的滋润，我忍不住伸展着躯干，有一种拔地而起的幻觉。
　　苏离站在回廊那头，手里拿着把伞，从下雨的那刻起，便一直在那，一动也不动。
　　天已全黑，回廊处微微闪动的烛光打在苏离的身上，显得亦真亦幻。待雨势渐渐转弱，有人出来劝道【少爷，夜深了，回屋吧。】
　　【恩】苏离撑开伞，扯过那人手里的灯笼，便向我这处奔来。
　　他蹲着瞧了我好一会，方才起身。将那伞搁在我头顶上方，冒着细雨冲进回廊走入卧房。
　　夜色越来越浓。

　　就这样过了无数个日夜。
　　时间就在不经意间悄悄来临了，两年之期即到。
　　我不知道自己长得多高，我抬抬眼，整个苏府已尽收我眼底，黑漆漆的屋顶连成一片，这般看，苏离的院落不过占了苏府的五分之一。
　　我看着站在院内发呆的苏离，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以让我变得枝繁叶茂，也足以让他蜕去青涩。
　　他的脸上全是笑意，风拂过他的发，发丝飘起来，与那一朵朵飞离枝头的花相碰撞，泛出阵阵清香。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日也和今日一样，艳阳高照，花开正浓。
　　他捧着一本书，靠着我席地而坐。
　　那时我枝头上的叶子多而密，足以遮护他，再烈的日头也丝毫寻不到一点空隙，半分都落不到他身上。
　　朗朗的笑声和细微的翻书声，不时回荡在院内。
　　我闭着眼享受着他的笑声与呼吸声，他身上的热度一点点沁透我坚硬的外皮，传入我的体内，一股不明的欢畅呼之欲出，我只得猛的晃着身体，细小枝桠上的叶子也跟着摇摆，承受不住力道的便离了枝头，向四处飘散开来。一时间，落叶纷飞。
　　他惊呼着丢下手里的书站起身，伸出玉白的手去接坠落的叶，黑白分明的眼里，犹如院里那潭荷花池内的水，泛着粼粼波光。
　　惬意的风，适时出现，卷起轻盈的落叶打着圈，形成一道碧绿的漩涡，他眼里的波光更浓，嘴角亦泄出一抹笑。
　　我不由得随着风摆动我的腰身，想要摇下更多的叶，以博得他的欢心，讨取更浓郁的笑容。
　　他张开手伴着风，绕着我跑了一圈又一圈，朗朗的笑声回绕在我耳边久久不曾散去。

　　一股暖暖的热意，将我的思绪拉回，他不知何时已走到我跟前。
　　他环抱着我，嘴里喃喃说道【两年之期终于到了。】
　　明日，便是约定之期。
　　对于苏离来说，到了明日，他便是赢家。
　　对于我，过了明天，便不再有价值了。
　　【我终于要见到他了。】这是苏离离去前的轻声低语。

　　两年之期，饱含了一个少年的期待与执着。
　　远远的，我便看见苏离拉着那如水般的少年往院内而来。
　　水蓝的衣裳，一双清澈的眼，眼前的张时烨平静的一如当初。
　　【你看】苏离拍了拍我的身躯，满脸得意。
　　张时烨白皙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清澈的眼睛朝我身上来回打量着。
　　苏离仰起头，试图望向我的头顶处【看它长得多高。】
　　这时，我清楚的看到了，苏离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张时烨微微扬起的嘴角。
　　苏离回过身，轻轻说道【你说过，若是两年后，这棵树还好好的活着，你就甘心任我差遣。】
　　张时烨淡淡一笑，点点头【恩。】那笑容，比起那日午后追着树叶嬉戏的苏离还要令我欢畅。
　　院子里只剩吱吱的蝉鸣声。
　　水蓝衣裳与月白衣裳相互交缠着，两个少年头颅靠在一起，紧紧相拥。
　　这一刻，没有风，没有花香，那潭清水如一面镜，只有水虫滑过，留下圈圈微弱的涟漪。

　　从这日起，苏离变得越来越爱笑，那发自肺腑的笑声穿透了整个院落。
　　而张时烨，仍是笑得如风一般轻淡，却也不再是以往那般清寒的秋风，而是暖人的春风。
　　两人同座而吃，同塌而眠，同携手躲入我的遮护下，温书习字，谈笑风生。
　　有时，苏离迎风追逐着从我身上飘落的叶子，张时烨在一旁静静的笑望着。
　　有时，苏离靠在张时烨的肩上数着荷花池里的荷花，两人相视一笑。
　　每日，我都能听见苏离的朗朗笑声。

　　然而，好景不长。
　　苏离的笑，犹如池子里一从一从的荷花，虽泛着清香却也短暂，仅维持到夏末便枯了败了。

　　才刚入秋。
　　一早，前院便派人来了苏离的院子，苏离只得匆匆穿戴一番便跟着那人走了。
　　不多久，苏府便传出一阵不真切的打骂声和啼哭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院里的人一个个被叫去前院问话。而回来的人不是满脸红印，便是被人用木板抬着。其中一人连衣裳都烂了，屁股上血肉模糊的，趴在木板上直哼唧，那人我认得，是两年前陪同苏离将我移入院内的人，也是整个苏府内打理花草最在行的人。
　　苏离院内的人几乎都回来了，只有苏离还没有，院内顿时陷入死寂，听不见一点声音，仿佛刚刚那些喊声哭声都不曾发生过。

　　【少爷】
　　许久之后，院门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月白色的衣裳上沾染了尘土，苏离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因为方才跌倒，脸上沾了些泥，眼泪流个不停，俨然成了个泪泥人。玉白的手渗着血，一旁的丫头见状忙递上丝巾，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他奔至我面前，抱着我放声大哭。我顿时感觉全身像爬满了蛀虫似地，有点难受。
　　我挥着枝桠，抖落几片发黄的叶子。
　　哭泣声愈演愈烈。

　　【为什么】
　　他用已然哭哑的声音怒喊着，喊完，便爬着我身上小声的啜泣。
　　【为什么不让我们在一起】
　　他环抱着我，肩膀因抽泣而颤颤的抖着。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他仰头望着我，满是泪痕的脸上污迹斑斑，那原本漾着波光的眼里，只剩一片暗沉。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做绝望。

　　那一夜，我看着苏离挪着步子走向那潭冰冷的荷花池。
　　风狂烈的拍打着我的全身，我竭尽所有的力量摇摆着，哪怕断尽全数的枝桠，这是我怒吼的唯一方式。
　　可是那人没有回头，毅然决然的走进寒池内。
　　我眼睁睁的看着，水没过他的腰身，他的脸上漾起绝美的笑，那笑，让我想折断他给予我的身躯。
　　水没过他白皙的脖颈，我吼得撕心裂肺，无数的黄叶飘向那潭荷花池。
　　黄叶落入池内，引起无数圈的涟漪。水没过他的唇、眼、发和头顶，直至再也看不见。
　　风渐渐停了，我却没有停下来，满树坠落的黄叶就像是我无声的泪，接连不断。
　　我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即使我断了数不清的枝，在水淹过他头顶的那一刻，我体内仅存的温度也正消失殆尽，或许，被淹没的不止是他，还有我。

　　第二日清晨，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
　　苏离的院子里四处散落着黄叶，荷花池上更是飘着一层厚厚的黄叶。
　　我只剩光秃秃的躯干和一根较为粗壮的枝，其余的枝桠早已不知被风刮向何方去了。
　　丫环们的惊叫声，苏离被打捞起来后的恸哭声及那一声声‘不孝子’的哀嚎，渐渐的唤醒了这间原本死寂的院落。
　　苏离经过我身旁的那瞬间，我眼虽是闭着的，但我脑中却不时浮现那个午后的场景，他身穿月白的衣裳，伸手接落叶时的神态，这些音容笑貌，如同当初他将我移入院内时所流下的汗一起，深深的渗入我体内，时光荏苒，也不会消失。我欢畅的挥舞着那仅存的枝，即便是再残破的身躯，我也愿意稳稳的守在这院落里，因为这里仍有他的气息和温度。
　　一行人拥着苏离愈渐远去。

　　三个月后
　　除却那一身水蓝的衣裳，我竟认不出我眼前的这个人。
　　他坐在那小土丘旁，像是话家常般喃喃说着话。
　　脸颊凹陷，白皙的脸已变得蜡黄，憔悴得没了人形。
　　【苏离，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永远在一起，你怎么能先弃我而去？】
　　他满脸哀色，当初那份淡然和平静早已随着苏离的离去而崩塌了。
　　【苏离，我和苏伯伯说好了，只要我替你为苏家留后，他们便让我们在一起。】
　　他摸着身旁的土丘，脸上的泪一滴滴的渗入土丘内【三个月够久了，我不会再让你等了，我很快就来陪你】

　　苏府早在半月前便举家搬离了，这间院落已经空置了，院里的人也被一一遣散，此时的院落在夜间更显死寂。
　　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眸里暗沉沉的，一如那日仰对着我的苏离，有绝望，也有解脱。
　　入秋的风有着刻刀般的力量。
　　呼呼的寒风，拂过他的脸，泪早已被吹干。
　　【等我】他喃喃着，沉沉的睡去。
　　这一夜的风不比那一夜的弱，我使劲全数的力气抵挡着，因为，我脚下的两人仍需要我，他们要在我的遮护下温书习字，谈天说地，尽情的欢笑。

　　故事一说完，小鸟便飞到我的脚边，看着那平整的地面，说道“他们是在这儿吗？”
　　我看着脚下，笑了笑，点点头。
　　他们，已完全融入我的体内，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而我必须长得更强壮才行，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的保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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