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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再闻旧盟
武阳城外沃野千里，仿佛只一恍惚，退去了满眼冰封，便有星星点点的绿意从草窠石缝里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
阳春三月，官道两旁桃花灼灼。封残年用斗笠遮了脸，买一匹花驴代步，只身望西而行——那日武阳城外他落荒而逃，走得匆忙，随身衣甲马匹都落入赢穷桑手中，如今大病痊愈，有笔账便非算不可，即使赢穷桑不再找他，他也要找上赢穷桑了。
他不知赢穷桑正在何处，却也不必知道——与他十年前孤身远引不同，赢穷桑即使退隐，麾下号称江湖四隐门之首的昆仑宫却并未易主，若是西陲道上撞不见他师徒，一把火烧了昆仑宫便是，那也无需多言。
一路朝行暮宿，平原渐尽，第六七日间，已到了镇西关。
镇西关自前朝初年始建，坐落于君山古道正中，四周山势绵延上百里，两峰夹峙，一道中开，扼守西域、巴蜀两地连通中原各州的要道，从来便是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出关之后，一条岔路北通翰漠南走蛮荒，道旁壁立千仞，更无别个通路。
算日子已是三月廿二，距四月初五剑阁英雄大会已不足半月，镇西关口人来人往，出关的十个里倒有八九个带刀佩剑。封残年对江湖事无心过问，将斗笠压得低低的，只管轻催花驴缓缓前行，时而身侧不知哪门哪派的弟子驱马疾驰而过，他也懒得抬头去看。
这古道封残年并不陌生。当年他第一次离家，走得便也正是这条路——那时他还懵懂得很，并不知道世上有个叫做“客栈”的去处，白天饿了只会在夹道两侧的山壁底下捡松子捉松鼠，入了夜便钻进离地数丈的石窝里睡觉——他自己也忘了这样究竟有多久，只记得一天早上，身旁突然抱膝坐了个十八九岁的白衣少年，一双眼眸秋水般澄净，发觉他睁开眼，便微微笑起来。
……也都是过去的事。
傍晚时分岔路口已在眼前，道左一间小店挑了幅灰蓝的酒帘，上书着“平安客栈”。封残年栓了花驴，听店家说已是客房全满，便在楼下大堂跟人拼了张桌，要一碗清水挂面。
他要得便宜，店伙计也就不怎么费心招呼，一张笑脸挤到一处，只向靠窗的几张桌子来回走动——眼下天色将晚，客栈里熙熙攘攘都是些怕错过宿头的行人，靠窗的几桌封残年进来时便坐满了，眼见桌上有鱼有肉，也难怪那伙计如此殷勤。
猛然那伙计身旁，一条大汉“啪”的一拍桌子，笑骂道：“……这什么菜，你家厨子炖肉不放肉？”
那汉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只一开口，全大堂的人都忍不住转头瞅他——却见那人腰间扣了两把鎏金的铜锏，肌肉虬结，显然是个惯走江湖的练家子。
那店伙计寻常人一个，哪敢招惹这么个人物，唯唯诺诺赔了几句不是，一溜烟跑进后厨。客栈中颇有几人也如封残年一般遭了那伙计的冷眼，一时不由笑声四起，另一张桌上便有人接口道：“是连江帮的胡舵主么？怎不在温柔乡里享福，倒跑这儿来骂街？”
在座的大多都是江湖中人，听后来那人叫什么“连江帮的胡舵主”，又都回眼打量窗边那汉子，有见多识广的便认出，这人名叫胡庆之，是两江连江帮旗下的一名舵主，一对熟铜锏足有六十斤沉，端的是横扫水面，威震一方。
那胡庆之见有人认出他来，哈哈一笑，起身抱了抱拳道：“听这位口音，莫不是东海派的廖三爷么？兄弟这一路倒还近，阁下从东海坐着船来，却大老远跑到这儿做什么啦？”
那东海派姓廖的也笑了声，道：“胡舵主干什么来啦，小老儿便也干什么来啦——嘿嘿，这次旧盟未女侠广发英雄帖，不知可有阁下连江帮的干系么？”
他“未女侠”三字出口，封残年眼神便不觉一敛，抬手压下斗笠，随即停箸不动。
耳听胡庆之道：“廖三爷这次可想错了，想江湖上四大隐门十大显门，我连江帮充其量不过显门里的尾巴尖儿，未女侠哪里看得上我们？这次未女侠率众赴蜀，听说是要和少林、丐帮、剑阁争一争长短，定下旧盟这‘天下第一显门’的位子。兄弟自己一个，来就是看个热闹，配得上什么干系？”
那姓廖的道：“若是‘天下第一美人’，倒是没人敢和她争，这天下第一显门么……”啧啧两声，摇头不语。
胡庆之笑道：“廖三爷是看不上旧盟？咳，这倒不是兄弟说出来吓人，但这九州十府行走的帮派，还真没哪个大得过旧盟去——就我家帮主领兄弟几个在水面上混口饭吃，那还是未女侠旧盟嘴里剩下来的。”
他这番话说出，大堂众人都不禁暗自点头——所谓“四隐十显”，指的便是江湖上最大的十四个门派，其中四大隐门若非独守边陲，便是不问世事，那还罢了，十大显门却在江湖之上各自雄踞一方。这几年旧盟崛起极速，已将不少门派帮会鲸吞蚕食，江湖半壁，唯旧盟盟主马首是瞻。倘若这一次旧盟确定“天下第一显门”的称号，纵然武林盟主，必定也是未展眉的囊中之物。
那姓廖的却道：“未必，我看未必。剑阁矗立蜀中三百余年，少林丐帮更是不用多说，旧盟才多少年？当初旧盟是北玄帝封残年一手打下的，未展眉充其量算是北玄帝的女人，武功却未必及得上他一半。十年前北玄帝退隐、旧盟猝然易主，一场变故下来还能剩下多少老人？这几年什么杂七杂八的人物她未展眉都敢收，她以什么服人？”
胡庆之道：“三爷这话兄弟就不爱听了，要论身手，普天之下除了昆仑宫主，哪个又有玄帝一成？未女侠若想争什么，玄帝便是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又忍心袖手旁观么？有他一人未女侠这天下第一显门就坐得稳了，何况是西白北玄焦不离孟，北玄帝万一出了面，我瞧旧盟还得加上个昆仑宫的助力……”正笑呵呵的与那姓廖的争辩，陡闻一个声音“嘿嘿”怪笑，冷冷的道：
“——他封残年又算个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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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