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优若

　　那夜老样子的大雪，天寒地冻。之前他们引水淹城，城没破，现在水面结了冰，反而方便了城里的人。进城的路全部结了冰，现在不要说攻城了，恐怕靠近都难。比起早已习惯了寒冷的我们，火国的兵将都来自那片温暖富饶的土地，我听到传言，城外冻死的人比战死的还多，士兵们怨声载道，布织城成为了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想用不了多久，撤兵的命令就会下达。
　　在这种恶劣的气候下，我实在没想到过，还有人能穿过重重守卫和各种险恶的道路，进入到城里来。
　　那夜雪王不在，主子睡在里屋，我在外面守着。守着守着，不知不觉就盹着了。那人进屋的声音我丝毫没听见，我是被火烛的爆裂声吵醒的。
　　猛地一睁开眼睛，我正想起身去换红烛，就听到里屋传来说话声。
　　难道是雪王半夜又来了？
　　我疑惑着，并没有多加怀疑。不然，进屋惊动他们之前，我一定会先偷偷溜去报告的。
　　我没有多想，在门口说了一声后，屋内忽然静寂一片。
　　我还没觉得不对，门帘忽然掀开，我看着主子一张苍白的脸，还没做出反应，手臂就被他扯住，一下子拉进屋子里去。
　　一进屋，我就看到那个高大的黑影，正要尖叫，嘴被主子堵上了。
　　“若寒，别逼我动手杀你。”他轻轻在我耳边道。
　　主子很少有这么放狠话的时候，我一时间吓糊涂了，居然真的乖乖点了点头。
　　“噗嗤——”主子的手慢慢的松开我的时候，那个高大的黑影动了一下，“优若，你看你，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声音略微有些耳熟，这时，这人上前了一步，我看清了来人。
　　迹沫泠。
　　四国宴上，一面之缘，他不记得我了，但我记住了他们每一个人。
　　他一身的雪，蓑衣外都是白色，看着像个雪人。头发上的大概都被拍掉了，所以他刚刚站着的地方，地上有一滩水渍。
　　他像只大狗狗一般晃了晃脑袋，把一头的水甩的到处都是。
　　我仍旧在心悸中，呆站着没反应。
　　主子“啊”的一声，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迹沫泠头上：“你把水弄的到处都是了！”
　　“笨蛋笨蛋笨蛋！”他连叫了好几声，似乎有些抓狂，“你知不知道这里太冷，水在干之前，会先结成冰的！”
　　被打的迹沫泠似乎很委屈，抬起头来，幽怨的看了一眼主子，对我则露出一个“你看看他”般的笑容。
　　他看着是个很面善的人，但我仍旧在呆怔中……他是火国皇城迹家的人……他是……敌人！
　　我的反应实在太过后事后觉，“救——”还未出口，这次换了迹沫泠，迅速上前捂住了我的嘴。
　　他身形高大，所带的压迫感自然重于主子，但他下手比主子要轻的多。力道刚刚好，我的嘴被堵住开不了口，可是又不会觉得憋闷……我忽然有种奇怪的想法，这个人，是不是常常做这种未经主人允许偷偷摸摸入室的行为？
　　“优若，怎么办？”他仍旧一脸委屈，转头，看了主子一眼。
　　主子翻了个白眼，一副“这是你自找的，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不就是传个消息嘛，谁叫你亲自来的？”
　　“可是可是……”迹沫泠呜呜了几声，“我怕你担心啊，外面传言这么多，我哥也想故意给人造成一个假象，我不亲自来跟你说，我怕你听到错误的消息一时冲动……”
　　“冲动？”主子露出一个讽刺似的笑。
　　“是啊是啊，你要是太担心他，一时冲动之间去救……”
　　“迹沫泠！”主子忽的喝住他。
　　我和迹沫泠都被他吓了一跳，百忙之中，迹沫泠松开对我的桎梏，对主子做了个“嘘”的手势。
　　这本来是我最好的叫人来的机会，但不知道为何，我没出声。
　　等到迹沫泠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过来捂我的嘴，我心里闪过一丝后悔。
　　“我是说，”主子冷静下来，脸色看不出来心情，黑暗中，有些阴晴不定似的，“那也没必要你自己冒险来。”
　　“可是，”迹沫泠说的一本正经，“我想见你呀！”
　　主子一愣，我看到他的神情小幅度的上调了一瞬，好像他在忍着不笑似的。
　　“白痴。”
　　房间的光线太幽暗，我实在看不出来，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脸红了。我只是觉得他的表情里有点儿这个趋势，一时间大奇——怎么他们每一个人之间，相互好像都是很熟悉似的，可是好像又都怀有敌意和防备一般。
　　“优若你真是太讨厌了，”迹沫泠又装了一次可怜，“我可是在你屋顶上躲了整整三天，这么冷的天气，我差点儿在你的屋顶上冻成冰雕呐，好不容易今天斯多含终于是走了……”
　　随着他的话，主子开始是皱眉，接着，他睁大眼睛，表情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我大惊失色——主子的神情，是害怕。
　　害怕什么？
　　“哎，怎么了……”迹沫泠也察觉了，一瞬间，那个嬉皮笑脸没正经的表情从他脸上彻底消失了，他静静道，“他是知道的，对不对？”
　　主子白着一张脸，没有动作也没有回答。
　　“真是个恶趣味的人……”迹沫泠倒是神色如常，“故意让人在上面冻了三天……”
　　“小怪，快走！”主子忽然有了动作，他过来拉迹沫泠，而他一动不动。
　　“你已经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跟我一起走。”
　　主子只是着急，一边摇头一边催他道：“你快走！”
　　迹沫泠还是不动。他身形高大，主子根本拉不动他。他深深看着主子：“你怕他杀了我？还是……你已经不想走了……”
　　主子一下子愣住了。他怔怔的看着他，神情很是迷茫，像小孩子。
　　接着，他的脸上，现出一种绝望的神色来。只有一瞬间，但我立刻察觉到了，因为这种神情，我之前也在他的脸上看到过。
　　好几次，他望着雪王的时候，会忽然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开头我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我知道，因为，他爱上了他。
　　迹沫泠深深看着他，好半天，主子像是慌了手脚，不知所措似的站在一边。
　　“小怪，我并不是……”他试图解释什么，但开了一半口，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迹沫泠忽然神色一松，露出一个微笑来：“这样子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会舍不得杀他……那么……你是想……跟他一起死吗？”
　　他神色平静，说这句话的时候，很缓慢，就像是在倾诉普通的家常，就像是在问“最近好吗”一般的口气。
　　“我……”主子仍旧一脸的慌张，就像是隐瞒的不能被人所知晓的一个秘密，让人曝光了一般……
　　不用回答，他的神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的心直直的往下坠，不好的预感忽然充斥在心中。
　　迹沫泠却仍旧神色平静，事实上，是太平静了，平静的有些奇怪了。他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接着，他就松开了我。
　　“我走了。”
　　我一脸惊讶的望着他，主子似乎还试图说什么：“小怪，我……”
　　“优若……”他回眸看他，眉眼间似乎隐隐有些情绪，“你还要我说什么？祝福你……还是说一句保重呢？”
　　主子看着他，神色慢慢平静下来，他们这样对望了好半天，主子轻轻道：“答应我，不要告诉他。”
　　迹沫泠神色变得十分古怪，他看着主子：“这个他，是哪一个，我已经分不清了。”
　　主子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然后，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坚定道：“含……不要告诉斯多含……”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力气，垂下眼帘，不再去看迹沫泠。
　　也因为这样，他错过了那一刻迹沫泠脸上浓重的哀伤。我不知道若是他看到了他的神情，有没有一丝机会转变他的决定和心意。但他没有看到，所以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
　　最后，迹沫泠轻轻道：“我答应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雪继续落着，很快连痕迹都没有了。仿佛这一夜是一场梦，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就这么望着迹沫泠离开的方向，好久好久，主子一动不动。末了，他转向我：“若寒……”
　　我心里划过一丝悲凉，却不知为何，在看到主子神情的那一瞬间，身体不受自己的控制，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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