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传说

　　五年后。

　　“宇，你有恋鞋癖吗，买这么多鞋子，我就是百足虫也穿不完啊。”江若水有预感她今晚肯定会做恶梦，梦中，她不是被鞋子活埋，就是被鞋子砸死。

　　宇一如往日，只是笑笑，从一堆鞋子里挑出一双，弯腰，抬起若水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试试这双。”

　　若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边看电视边任由宇帮她试鞋。很奇怪，宇只要用手在她脚上比划比划，就能知道哪双鞋子合脚，哪双鞋子不合脚。

　　“好了，就这几双吧。”若水把八点档的一期伦理大悲剧的连续剧看得七七八八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宇这句意味着大功告成的总结陈词。

　　她瞟了瞟桌面，还好，这次淘汰的数量没没超过十双，“明天跟我一块儿去圣心？”淘汰掉的鞋子捐给圣心孤儿院，已经是惯例了。

　　“然后去海洋公园，有报道说，新来了两只小海豚。”宇把留给若水和捐出去的鞋分类放好。

　　“真的！”若水尖叫起来，她喜欢海豚，狂喜欢海豚。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宇捏了捏若水的翘鼻子。

　　“你当然有骗我！”若水捂住鼻子，开始控诉，“上一次，是谁说，那个药一点也不苦，结果呢？还有上上次，是谁说，那个针一点也不痛，结果呢？还有上上上次……”

　　“停！”宇即时出声制止，再不出声，他担心这个小妮子真的会变成历史学家，“都是我不对，你说，想怎么罚，我认罚。”

　　“认罚了，”若水转了转眼珠，“我要好好想想，明天再告诉你。”

　　“今晚为什么不说？”宇问她。

　　若水正要回答，听得外面大门响，她连忙把脚从宇身上拿下来，身体也几乎是跳了起来，“因为爸爸回来了，我要回房了。”

　　“晚安，哥。”若水的唇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掠过，然后整个人象风一样无声无息，快速溜进了房间，并“咔搭”一声，上好了锁。

　　“这么多年了，怎么见了爸爸还跟老鼠见到猫一样。”宇边摇头边自言自语。如果说这五年来，他对若水还有一点点的不满，那就是若水对父亲的态度了。能避则避，实在避不了，也从不让眼光对视在一起。久而久之，不知是放弃了，还是习惯了，父亲当若水不存在，若水则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猫鼠游戏。

　　门开了，杨则走了进来，四十二岁的他，正处于一个男人的黄金时代――事业有成，刚刚将妻子娘家的于氏企业更名为杨氏企业；后继有人，儿子杨宇各门功课都是优；春风得意，结发妻子在红颜褪色之前成为了白骨。

　　“怎么又买这么多鞋？”杨则看着正在收拾鞋子的儿子，不由皱起了眉头，自己的儿子，千好万好，只有一样不好，那就是，太过宠溺从孤儿院带来的那位小孤女。

　　“若水的那些鞋,颜色都不太白了。”宇回答说，这个理由他用了五年。

　　杨则知道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新鲜答案了，他改变了话题，“明天是你妈的祭日，记得去扫墓。”后面还有一句，杨则没说，别老是有事没事宠着惯着江若水那个小孤女。

　　“明天我会带若水一起去圣心孤儿院给妈妈扫墓。”杨则收拾好了最后一双鞋子，把淘汰出来的，用绳子捆得整整齐齐，提到大门口放好。剩下的，则按顺序摆放在鞋柜里。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些事，让工人做就行了，要不然，请他们做什么。”杨则责备着儿子。

　　杨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担心佣人弄不好，不就是几双鞋子吗，有什么弄不好的，你父亲我几十万一套的西装，还不是照样交给他们打理，也没见出什么纰漏。”大概是晚餐后那杯红酒的缘故，杨则多说了儿子几句。

　　“我不是不相信他们，”杨宇解释道，“他们不太清楚若水的学习课程表，上不同的课，要穿不同的鞋。”

　　“算了，只要提到江若水，你就什么都不放心。”杨则摆了摆手，“你妈生前都由得你了，你放心，我就是心里再反对，也不会摆在面上的。”杨则说完，回房休息去了。

　　耳听得杨则关上房门的声音，若水把房门拉开一条小缝，“宇，进来一下。”

　　“什么事？”看若水的表情，就知道什么事了，不过，顾及到若水的自尊心，宇还是摆摆样子，问了一句。

　　“这道题，我不会做。”若水红着脸，推给宇一本练习簿。

　　杨宇仔细看了看，没道理啊，这种试题，哪怕是变出一百个花样，若水都应该游刃有余。不对劲，抬头看若水，却见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若水习惯关上窗子，再拉上窗帘睡觉的，这会子，虽不是睡觉时间，但开着窗，敞着帘，肯定是有事。

　　“若水，怎么了？”宇轻声问。

　　“哥，爸爸还是讨厌我。”若水没有回头。

　　宇摇了摇头，在若水的世界里，没有喜欢和不喜欢，只有喜欢和讨厌，她一直是个两极化的孩子。

　　“你想太多了，我们若水这么可爱，象个小公主一样，爸爸怎么可能不喜欢。”宇安慰她说。

　　若水抬起头，给了宇一个笑容，“好，我不想。其实爸爸不喜欢若水也没关系，若水不贪心的，只要宇一个人的喜欢就够了。”

　　宇走过去，帮她关上窗子，再拉上窗帘，搞定之后，拍拍手，“好了，数学作业你自己做，我回房了。”

　　“等等！”宇向门口走去，若水喊住了他。

　　“什么事？”宇回过头。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起风，还有有雷阵雨。”若水咬紧了下唇。

　　宇明白她的意思，不知什么原因，若水就是害怕打雷闪电，安慰安慰了，心理医生也看过了，还是没办法克服。宇叹了口气，“好，我回房去把铺盖拿来，今晚就在你房间打地铺。”

　　黑暗中，宇久久不能入睡，床上，若水也在翻来覆去。

　　“若水，怎么了，睡不着？”宇试着问了一声。

　　若水干脆从床上坐起来，“哥，我真的睡不着，我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你说吧，说完了好安心睡觉。”宇也坐了起来。

　　“爸爸再讨厌我，我一点也没放在心上，我担心的是你，哥，我有预感，夹在我和爸爸中间，你会很为难。”若水拥着棉被，即使是黑暗，也遮掩不了她星眸里的光芒和担忧。

　　宇坐到若水床边，揉着她的短发，还在上中学的她，留着学校要求的清汤挂水头，但不知怎的，每次站在校门口，他总能一眼把她从人群中认出来。

　　“不要为我操心，我的事，我会处理好的。”宇说。

　　“你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一个扛上身。妈妈去世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了，现在又是这样。”若水掀开被子，“先到被子来再说，外面怪冷的。”

　　“不要，我在自己被窝一样可以好好说话。”宇笑着摇摇头。他比若水大了五岁，也比她早一点明白男女有别这条定律。

　　若水转了转眼珠，“哥，我冷。”她说。

　　“真的？”宇半信半疑，若水比一般人怕冷也没错，但现在不到十一月。

　　“你看，我的手冰凉冰凉的。”若水伸出手。

　　宇握住她的手，若水说的是实话，宇不再犹豫，进了若水的被子，再用力帮她把手搓热。一会儿，若水的湿度恢复到了正常体温，宇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若水，你又躲在被子里吃冰淇淋。”

　　若水慌忙把手翻转过来，手心向上，闭着眼，“好了，你说的，再在床上吃冰淇淋，打手心三下，我可不想食言而肥。”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加了句，“不要打太重了，我明天还要去给妈妈扫墓。”

　　出乎意料，宇抓住若水的手心，用力打了三下，若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哥，我明天一定告诉妈妈，说你欺负我。”

　　“你告好了，尽管去告好了。”宇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下了床，还开了灯，“今天几号，你还吃冰淇淋，自己都不爱惜自己，怎么指望别人爱惜你。”

　　“今天五号啊，有什么不对？”若水眼泪汪汪，而且莫名其妙。

　　宇叹了口气，“我去厨房，帮你煮杯可乐煲姜。”

　　若水听到可乐煲姜四个字，脸立刻涨得通红，她明白宇说今天五号是什么意思了。她自己都几乎忘了，五号是她好朋友来的日子。她用被子蒙住头，真想就这样把自己憋死算了。

　　“起来！喝完了再回被子里发汗也不迟。”不知过了多久，宇出去了又回来了，隔着被子拍着她。

　　若水一把掀开被子，“谁说我在发汗了，我在睡觉，睡觉行不行。”

　　宇忍住笑，这时候如果还把笑容挂在脸上，肯定会出人命，不是他自己被若水杀了灭口，就是若水自己干脆羞死算了，“乖，乘热。”

　　宇极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可乐煲姜递给若水。若水接在手中，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只是一会儿工夫，热热的可乐煲姜让她的脸更红了。

　　“我放了杯温的白开水在床边，喝了用它嗽嗽口，早点睡，明天我送你上学。”宇熄了灯，重新回到了他的被窝。

　　“宇，明天，我会试着和爸爸搞好关系，让爸爸喜欢我。”临睡前，若水忽然说。

　　“嗯。”宇答应一声，翻了个身，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装作睡意颇深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耳听得床上的若水发出均匀的呼吸，宇这才又坐了起来。爸爸不喜欢若水，从若水到杨家第一天，杨宇就看出来了。妈妈也看出来了，但她在世的日子里，爸爸还能看在妈妈的情份上，偶尔给个笑脸什么的。妈妈去世之后，仅有的笑脸也没有了。

　　明天开始，得想出个办法，让爸爸渐渐接受若水。宇想起妈妈临终前的话，“问问自己的心，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若水。”

　　“妈妈，我很清楚自己的心。”那是他的回答。

　　“不后悔？”妈妈再一次问。

　　“不后悔！”宇再一次肯定自己的心。

　　妈妈握住他的手，这是他最后一次握住妈妈的手，那是一双被病魔折磨后骨瘦如材的手，却仍然有着母亲的温暖，“宇，你选择了一条多么艰难的路，妈妈没用，妈妈只能在另一个世界保佑你。”

　　“妈妈，帮我。”黑暗中，十八岁的宇无声地做着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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