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风过境

　　他们来到邻近Y城的一座小岛，租好单车，延着海岸线一路向北骑，开始环岛旅行。这是他们大学时的梦想，骑单车去旅行，当时是想一路骑出国去，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尽管如此，暖暖也觉得是完满的。
　　小岛是个旅游胜地，整条海岸线都被开发的很好，一应俱全。只是正值隆冬，又是节前，所以显得有些冷清，却正好合了暖暖的意。
　　虽然寒冷，所幸这几日天气不错，太阳高挂，除了海边风比较大，雨雪都没有来打扰他们。暖暖全身做了防风措施，捂的严严实实。一边骑车一边欣赏海边风光，很久没有停下来看看这个城市了，暖暖心情很好。
　　暖暖骑到下午已经微汗，她把口罩拿掉，大口呼吸着海风，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让暖暖打了个冷战。冷风刮得脸生疼，暖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姚远在一旁时不时侧头看看暖暖，见她把口罩拿下来了，忙说，“快戴上，等会感冒。”
　　暖暖此刻哪里管那么多，她兴奋地说，“你就让我痛快一回吧，我好久没这么痛快了。”
　　暖暖想起韩剧里那个叫金三顺的女人，她在大雨天独自爬山，然后对着一片雾海大声喊出阿三的名字，向过去告别。暖暖开始大声叫喊，没有形象的大笑，姚远看着她欢快的样子一旁也笑出声来。俩人恍惚回到了大学时光，好像什么都没变，什么都还在。
　　没有尽头的路，路边尽是回忆开出的花，暖暖细细回味。
　　暖暖记得姚远第一次骑车载她，那是他们还是哥们儿的时候。暖暖每天下了课就在食堂门口等姚远，来的早了就把饭一起打好。姚远找到她急急喝了口水就激动地说，“我的山地到了。”
　　暖暖讶然，“这么快？”
　　姚远点点头，“是啊，我也没想到，刚才一路骑来，那回头率，真是高！”
　　暖暖好笑的看着姚远，“飘了吧你。”
　　姚远埋头扒了口饭，“没有没有，我谦虚的很。”
　　暖暖本来没什么感觉，可是一看到车也禁不住赞叹，她眼珠一转，回身对姚远说，“你带我骑一段吧！”
　　姚远一愣，眼里尽是大男孩的羞涩与欣喜，暖暖后来才明白，那是对自己喜欢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他对暖暖说，“我刚正想说带你骑一段呢。”
　　彼此相对而笑。这样的默契在隐隐流动的情感里是多么的特别，温暖，深刻。
　　暖暖忘了山地车一般没有后座，只有前面的横杠。看到车的时候，暖暖有些不自在，不知是坐好还是不坐好。姚远反倒不以为然的说，“上来啊。”
　　暖暖坐上前去，闻到姚远身上淡淡的沐浴液香味，脸一下子红了。姚远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载着暖暖绕着学校骑了一圈又一圈。
　　暖暖僵在前面，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呼吸，憋了好久才悄悄吸一口气，小脸涨的通红，嘴却是不自觉的一直翘着。暖暖记得当时是微雨的天气，但这样纯粹而暧昧的气氛谁也不想打破。
　　有人说，那是感情最美好的时候，暖暖觉得，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都与青春有关。

　　他们在一间民宿住下，旅馆里只有他们两位客人。收拾好东西姚远就来找暖暖，叫她一起下去吃饭。旅馆老板没想到这么冷的天还会有客人，本是打算一家人吃火锅，还有食材准备的多，就给他们也弄了个火锅。暖暖正好想吃火锅，这下真是心想事成，开心的不得了。姚远吃的不多，给暖暖夹好几次菜，自己才吃一口，夹的都是暖暖喜欢吃的菜。暖暖喝完了杯里的米酒，姚远马上就添上。暖暖骑了一天单车，饿的头也没抬一下，只顾埋头苦干，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这是一直他们的相处模式，这一刻，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往事，说某个老师的坏话，某一次的元旦晚会出的糗，某个同学又结婚了……他们一起感慨，一下子就长大了，一下子又老了。
　　他们聊天聊到半夜，窗外一片漆黑，能清楚听到海浪声，海风吹得窗户呼呼作响，暖暖坐在摇椅上，对面沙发上坐着她用了八年时间爱过的男人，那几乎大半个青春。暖暖就是这样看着他，心从未如此平静过。
　　第二天他们又是骑了整整一天，到酒店的时候暖暖用最后一点力气洗了澡趴在床上就不想动了，躺了一会儿，暖暖起身去敲姚远的房门，姚远打开门，他也是刚洗澡，穿着睡袍，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香气，暖暖一阵恍惚，又掉进了回忆里。姚远侧身让她进去，他们躺在床上，暖暖向右侧着睡，姚远从身后环抱着她。这一夜，他们没有对话，只是彼此拥着，这是他们的默契。他们沉沉睡去，没有梦。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达了终点，也是他们起点的地方。
　　洗完澡暖暖到大厅与姚远会合，他已经点好晚饭，依旧是暖暖喜欢吃的菜。吃完饭暖暖提议去海边走走，姚远点头说好。
　　已经入夜，大海隐没在黑暗中找不到踪迹，岸边星星点点的灯牌隐约照出这座小岛的轮廓，抬头是满天的星光，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暖暖想。
　　他们静默的向远处走去，一脚一脚踩在沙子里没有着力感，暖暖为了保持平衡尽量走的慢些，可还是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差点跌倒，姚远及时伸手拉住了她，然后没有再放开，直到走回房间，他们的手一直牵着。仿佛是回到大学，他们老是在学校的湖边牵着手逛了一圈又逛一圈，也不觉得累，只觉得一起牵着手走路都是幸福，直到寝室息灯才飞奔回去。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回酒店时已是深夜，大厅只有值班的服务人员，姚远依然牵着她的手，慢慢往房间走去。开门的时候姚远叫了一声暖暖，暖暖回过头看着他，姚远也这样看着暖暖。良久，姚远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声，“晚安。”
　　暖暖的唇轻微地颤抖着，她努力紧闭着嘴唇，垂下眼皮，最终回了句，“晚安。”暖暖关上门，没有开灯，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睛，良久。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落，落在地上开出灿烂的花。
　　阳光从窗帘的细缝中挤进来，暖暖起身用力的拉开窗帘，瞬间的耀眼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住光亮让眼睛慢慢适应，嘴角渐渐扬起。
　　暖暖收拾好行李到大厅退房，走出酒店，去对面的车站等车。第一班开往码头的公车还没有来。暖暖望着大海，海上泛出一大片金黄色，让人觉着不真实。暖暖突然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太容易感触，太容易回忆，太容易悲伤。
　　“暖暖…”
　　暖暖转过身，眯着眼，看着马路对面的人，因为背光暖暖看不清他的表情。
　　“暖暖。”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暖暖忽然想起那一日，姚远也是这样站在马路对面，喊着她的名字……
　　那时候电脑贵的吓人，暖暖买不起就时常泡在网吧里。那一天她和姚远在网吧里通宵，到了后半夜，姚远有点扛不住了，就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休息，耳朵上还戴着耳麦。暖暖以为他睡着了，便轻轻喊了他几声，没有动静。暖暖又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她很久前就想说的话，“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那个时候水喷在你脸上，我笑的差点岔气，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当时的样子。”暖暖说着说着竟笑了，她深呼了口气又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你喜欢我吗？”过了一会儿，暖暖又说，“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暖暖发现自己哭了，自己都吓了一跳，暖时看见姚远仍旧没有动静，松了口气，可也有些失落，为什么不醒来呢？她又盯着姚远睡着的样子看了好久，然后抹了眼泪扭过头继续玩电脑。
　　凌晨他们从网吧出来，都是一脸的倦意，姚远把暖暖送到宿舍楼下。暖暖挥了挥手说拜拜，她看着姚远过马路，手把衣角拽的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楼道里走。快进去的时候，姚远突然大声喊她的名字。暖暖吓了一跳，她迅速转过身，问，“什，什么事？”
　　姚远站在马路对面，喊出了让暖暖幸福的要晕倒的话，“暖暖，我喜欢你！”
　　暖暖愣住了。姚远又喊，“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暖暖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眼睛瞪大了几分。姚远看着她，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暖暖终于反应过来，她跑到姚远跟前捶着他的手臂又哭又笑，“你听到了对不对？你明明听到了还不理我，你还装睡，你太过分了！”
　　姚远扯过暖暖的手抱住了她，笑着说，“我不是默认了吗！傻瓜。”
　　暖暖还在挣扎着，“啊……我不管我不管，哪有这样的！”
　　姚远说，“那好，那就罚我给你打饭打水，帮你占自习室座位怎么样？”
　　暖暖抹着眼泪娇嗔着说，“哼，那是你应该做的。”
　　姚远大笑，“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暖暖终于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她用轻的像蚊子的声音说，“那个，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姚远低声轻笑，“暖暖，我喜欢你。”
　　……
　　如今这个男人已不是那时的样子，自己也不是那时的自己，就算爱情还在，也不是那时候的样子了。
　　姚远在马路对面对大声喊着，“暖暖，我会忘了你，一定会忘了你！”
　　暖暖只能流着泪隔着一条马路，就这么看着他。
　　姚远停了一会儿，微微颤抖的声音又对暖暖喊着，“你也要忘了我，像我忘了你一样忘了我。”
　　暖暖捂着嘴，很用力很用力的点头，这是她能给姚远的唯一也是最后一个承诺。
　　暖暖突然间发现，原来你曾用那么长的时间，那么深的爱了一个人，突然有一天你不爱他了，你也会很难过很难过，心也会很痛很痛，痛到不能呼吸，仿佛丧失了爱的能力……
　　暖暖坐在公车上不停的哭，眼泪越流越多，止也止不住。
　　那些独有的青春感怀早已是云烟，暖暖几乎整个青春里都有他。他不是暖暖最初爱的男孩，也不是最后爱的男孩，这一段旅途却影响了暖暖的一生，留下了最深的印记。有时候暖暖也会想，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情，还会这样深刻的记得每一个细节吗？青春直白，纯粹，青春里的爱也一样，它与心是如此契合，喜也好，悲也罢。
　　不论怎样，那都是暖暖，最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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