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不胜防

　　谎言和伪装就像是一个美丽而巨大的泡泡，在光线的映衬下也许颜色绚烂，奇幻缤纷。可一旦有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戳，立马就会如口水般泡沫四溅，然后消失无踪。
　　这个道理我很明白。可我根本不认为说了谎的那个人是我。
　　先伸出手来自报家门装陌生的人明明是他，可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好吧，我说。
　　这个叫高涯的人，确切地说，“高涯”这个名字，是我对徐安安唯一保留的秘密。我对徐安安描述过这个人无数次，甚至还带她去球场边看过真人，却从来不曾提过他的名字。原因似乎是因为怕她回家跟她妈大嘴巴说漏了，她妈会告诉我妈。没想到隔了几年，她居然彻底忘了他的样子。
　　我对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几乎大学前三年的所有空余时间都花费在他身上。
　　没错，我暗恋过他。
　　其实都不能算暗恋了，写情书，打骚扰电话，找各种借口在他面前飘来飘去……这些招数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如果你有办法穿越到2002年9月到2004年6月之间的任意时段，那么只要你去到C大的足球场边，十有八九会在那里看到我。
　　我用了各种方法来表达我的“暗恋”，没有技巧，毫无章法。可能因为我手段过于拙劣外貌又不甚出众，他一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不关己事一般听之任之。我大一的时候他大三，我大二的时候他大四，等到我就要升入大三的时候，他也毕业了。直到那个时候，他才跑来跟仍然像块儿“望夫石”一样杵在球场边看他最后一场比赛的我说，宋宝晴，找点有意义的事做吧。语气冷漠得令人发指。两年里他一直有机会跟我说这句话，可他从来不曾说过，就好像这两年我的唯一用处就是供他娱乐，为他的迷惑大学女生事业添砖加瓦，现如今他得道成仙了，我就该滚蛋了。
　　我真的很想爆粗口：去你M的，你以为你入江直树啊？
　　他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说完这句话就默默飘走，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张口结舌。我和徐安安从小到大吵架从没输过，可在他面前，我输的很难看。
　　更糟糕的是，这没能让我停止对他的喜欢，我还是在不断做着蠢事。潜进他们班的□□群、校友录，因为得到他一点点的消息而欣喜若狂。我知道这很卑微，可我根本控制不了。
　　直到后来我交了男朋友。
　　我已经把他忘了，至少，没想起来过。可居然在6年之后，阴魂又出现了。

　　徐安安在我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低声问：“怎么回事宋宝晴，你们认识啊？”
　　我翻了个白眼，不想理她。本来想安安心心跟好姐妹吃餐饭的，结果不但被他们两口子自作主张安排成相亲，还遭遇如此局促的场面。我能说什么，这一切难道是我造成的吗？
　　高涯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我。见我不答他的话，又再次问道：“问你话呢宋宝晴，你昨天看见我跑什么？”
　　我端起面前的果汁来喝了一口，故作镇静地看他，说：“我什么时候跑了？昨天？昨天你看见我了吗？”
　　那人又露出招牌式的似笑非笑：“哦，那可能我看错了。我看见一个女的穿个脏不拉几的红衣服在那儿吃烧烤，一看见我就转头溜掉，我以为那是你呢。”
　　“那您真看错了，我从来不吃烧烤。”我强自坚持着，左手都快要把杯子捏碎了。
　　徐安安看样子又想反驳我关于“从来不吃烧烤”的论调，我从背后戳了她一下，及时制止住了她的大嘴巴。
　　“那……那我们……”王栋梁显然对眼前发生的事一头雾水，他已经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都吃得差不多了吧？今天都怪我，事先没说清楚我和宋宝晴是认识的，搞出这么一出来，这顿我请。宋宝晴，你不是说你妈让你赶紧回家吗？要不，那就先这样？”
　　高某人再度发声，算是给我，也给冷汗涔涔的徐安安夫妇解了围。我等这一句已经等了太久了，根本顾不得这个收场会不会太硬、太过勉强，拿起包来说了句再见，拖着徐安安就离开包厢。王栋梁似乎还在跟高涯说什么，后者还哈哈笑了两声，我也懒得去管了。

　　我知道徐安安肯定得审我，我也没打算瞒她，最起码得让她知道她和她的宝贝老公今天闹了个大乌龙。再说，既然我妈真的发话让她把我押回家去，那至少，她还能替我挡一挡。于是，当坐在王栋梁车上，徐安安提出今天晚上要去我家睡时，我立刻答应了。
　　走到小区的花园，我看见李可赛一个人在秋千那儿转悠。徐安安也看到了，她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李可赛肩膀上用力一拍，大吼：“缴枪不杀！”
　　接着……接着她就被李可赛一个反手捏住手腕，整条手臂被折到背后去，再无还手之力，只能鬼哭狼嚎的喊：“疼疼疼！”
　　我知道李可赛这家伙手劲奇大，连忙跳过去在他背上重重敲了一拳，大骂：“你有病啊！那么用劲干嘛？”
　　李可赛回头一看是我，再低头发现自己钳制住的居然是徐安安，慌忙松手一边后退一边说：“呀……怎么是你们……我这下意识的……”
　　徐安安脱离他的魔爪之后立马跟上去猛踹了他屁股一脚：“这就是你送我的见面礼？”
　　李可赛刚才制服她的气势荡然无存，捂着屁股嘴里求饶：“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是自然反应，真的，真的……”
　　我蹲在一旁快笑岔了。从昨天到今天，这会儿我才算是真正笑出来。真希望他们俩再多闹腾一会儿，让我一直能这么笑下去。

　　李可赛的名字很大气上档次——至少在小学四年级以前是这样。
　　我们刚上小学那年电视正好在播《恐龙特急克塞号》，所有同学都迷得不行，尤其是里面那个克塞，简直是小学低年级女生的偶像。李可赛因此特别得瑟，号称自己就是克塞，没事就给我们表演“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人间大炮二级准备，人间大炮发射”的戏码，我们都特别崇拜他。
　　可是没过多久，这个名字就开始沦为笑柄。男生们直接叫他“人间大炮”或者“大炮”，由于这个电视剧实在太过普及，他直到大学也没能摆脱这样的名号。他想过改名，他爸死活不同意还说要抽他，于是他只能一直悲剧。
　　其实李可赛长得挺周正，要不是眼睛太小，几乎可以称为帅哥。因为他脾气好，我跟徐安安一直以欺负他为乐。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俩大清早的赶去学校抄数学作业，看见他不由分说就把作业本抢过来。他也不恼，只是在我们俩旁边像个老太婆一样不停唠叨：“你们不要抄作业，抄作业是不对的。你们自己做不行吗？”最终总是在屁股被踹之后才消停下来。再不然就是我们商量着逃课，全班都同意了，只有他一个人反对，认为“逃课是不对的”，结果被我们集体绑架，连人带自行车一起掳走了事。这种情况一直没有得到改善。前两年我们大学放暑假，他非要我和徐安安一起陪他逛街买衣服，结果没逛半个小时，他就崩溃了，站在路边死活要打车送我们俩回家，一边还说：“我发毒誓，我下次再也不带你俩出来了！”
　　……
　　虽然这些事情很丢人，但你应该能看出来，李可赛是个特别正气的人。这直接导致他高考填志愿时选择了军校。毕业以后，他被分到一个特别偏僻的地方。其实他本来挺喜欢军队，可他那柔软感性的妈妈实在受不了和儿子长时间分离，每次给他打电话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老爹心疼老婆，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让他转业回家，他也只得乖乖听话。今天，也是我自他回来之后第一次和他见面。
　　于是，我打算再次绑架李可赛，以老友重逢为借口，再次逃脱回家面对我妈的命运。我踹了踹他脚跟，说：“李可赛，我们吃烧烤去吧，你请。”
　　他乐颠颠地点头，正要说话，却被徐安安打断。
　　“宋宝晴，我们还是回你家把你的事儿先了了吧。”
　　李可赛正想问，被徐安安一眼瞪了回去：“敢问，当心揍你！”然后，她拖着我就往我家的方向走去，一边还不忘跟她那打了半天酱油的老公王栋梁抛了个媚眼。
　　我扭头望着仍站在那里的李可赛，突然觉得，我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那么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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