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待梧桐栖

　　渊微微敛下眼眸，低声重复道：“你说，你要帮她们？”

　　沉霖扬起头笑道：“对，我要帮她们。”语毕，返回茶铺，拉起老妇人的手，柔声问道：“老奶奶，告诉我村长家在哪？”

　　老妇人哆嗦着手，指向村中小道的尽处，说道：“村长家在村子尽头，宅院是我们村最大的。旁边有一口井，村子里共有三口井，另外两口不在村中，有专人看守。”

　　她望望老妇人所指的方向，小路蜿蜒，望不到尽头、正欲前往，一旁的小伙计开口了：“姑娘，没用的，如果能说得动村长，就不会有人渴死了。”

　　她笑笑说：“若是说不动，那就抢呀。我相信多数人是不满村长的，人多了，总比他们强。”听着她这赖皮的言论，众人有些无语。

　　小伙计搔搔脑袋道：“那也不行，村长家有些家丁，皆是身强力壮的。我们受欺压的多数是老弱妇孺，打不过他们的。”

　　她转了转眼眸，低吟一声道：“嗯，那我们就下毒。如果他们不妥协，就不给解药。我们这儿可正好有个会下毒的。”语毕，眼光还往渊身上扫了扫。

　　这可真是十分赖皮了，众人不禁结舌，渊笑道：“是你说要帮的，我可未答应。”

　　她听了这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低声道：“你说你不帮？”

　　渊答道：“我早说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但我不帮，我也不希望你帮。”仍是笑脸盈盈，话中却多了几分严肃。

　　她哼声道：“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你若是不帮，我便不走了。”赌气地坐在茶铺的长板凳上。

　　渊缓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胳膊，收敛了笑容，冷声道：“走。”那语气，容不得意思反抗，若是不依，也会强行带她走。

　　甘兰见气氛闹得太僵，上去劝道：“渊，别这样，我们就帮这一次吧。”

　　却不料渊冷眼一回头，向甘兰射去一道凌冽目光，低声道：“连你也不懂吗？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时候吗？”

　　被渊这么一问，甘兰也缩回来想去拉渊的手，干站在一旁。

　　老妇人轻叹一声道：“算了罢，姑娘。这都是我们的命，你们若是有急事，且先行便是了，我们不怨你。再者，帮得一时，你们走后，他们也还是要占水源的。”老妇人拉起小女孩，转身便走。拐杖叩着青石板，达达作响，萧索的背影缓缓向远处行去。

　　她不甘心，不甘心向命运低头，银牙紧咬，目光犀利，直勾勾地盯着老妇人远走的背影。这样的不甘已是久违了。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曾不甘心就这样向他人屈膝低头，可是久了她便也认了。不低头便没有饭吃，不低头便没有书读，不低头她便只能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私生女。眼前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胸中的热血不断沸腾，让她失去了以往的冷静。

　　见她这副模样，渊不禁笑道：“怎么了，你平常不是冷血得很吗？当初隐村被焚，转眼几日，你不也笑逐颜开了吗？”

　　“那不一样啊，那是没办法的事，即便我哭又如何？可这次不同，眼看着可以去改变，却还是无能为力。”她的声音低而沉，连脸色也变得漠然。

　　娘不忍她心伤，坐于她身旁，拉起她的手轻声道：“霖儿，人各有命，强求不来的。我们眼下已是自身难保，哪能管尽这天下不平事？”

　　她低头不语，就此作罢，不甘；任意行事，不行。不知何去何从。

　　看着她淡然容颜，渊的手忽然颤了一下。许久，他才缓缓说道：“那不如这般，甘兰领你们先行一步，我留下了结此事，再与你们会合。”

　　渊的提议，着实令所有人惊讶，反对的是他，现在帮忙的也是他。

　　甘兰微微蹙眉道：“如此一来，你便落于危险之境而无人照应了。”

　　渊轻笑道：“我自当谨慎行事，即便我无法自保，也仅是一人，不至全盘皆输。你们先行一步吧，我会尽快了结此事。”语毕，一人步向小路尽处，衣衫随风飘摆，如梦似幻。

　　她怔然看着渊的背影渐行渐远，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只是伫在原地。直到娘轻声对她道了一声“走罢”，她方缓缓回过头来，渊的身影已远。

　　几人驾马离去，又踏上了茫茫黄沙。村口树影婆娑，摇曳生姿。倏地，一张残叶缓缓而落，打在地上，无声也无息。

　　她伏于马背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留渊一人在村中，不知是否妥当。渐渐地，马儿已走远，连村子也望不见了。她方舒了一口气，悄然笑了，全无担心神色。

　　渊立于小路上，直到他们的身影行远了才轻叹一声，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如此。是因为她吗？他暗自问道，却不给出答案。

　　只是稍顿片刻，他又步向村长家。红漆木门，琉璃瓦檐，薄纸纱窗，古色古香，竟是中原风格的宅邸。再看院内，树荫之下隐约有一口井。

　　门口有两名家丁立着，手持长枪，满脸威怒，竟也是夏凉人。村中往来悉数为羌羯人，却独这村长家有夏凉人。

　　渊拱手道：“烦请两位通报一声，在下想见村长一面，有些事想与村长商谈一下。”

　　两名家丁本面容威严，不知为何见了渊却笑脸盈盈了，也不通报，直接领着他进了院内。

　　小路弯弯，以卵石铺之，篱栏圈之，间或柳绵飘絮。分明是缺水之地，院内竟还有一方清池，流水款款，自假山之上倾泻而下，好不风流雅致，全然无缺水之意。

　　待转入一处厅房前，两名家丁拱手敬请，说道：“公子，我家主人在此，您请罢。”

　　这样的礼遇着实令渊生疑，却也微微颔首，谦让说道：“劳烦两位了。”语毕，款款而入，衣袂轻飘。

　　大堂内窗明几净，备有红木漆椅，曲柳方桌。墙挂山水丹青，间有芝兰相依。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坐于堂上，夏凉人士，印堂略宽，肤色尚白，体态丰腴，鬑鬑有须，华服珠冠，腰环佩饰。此刻正闭目养神，指间把弄着两个晶石小球。

　　渊款款向前，作揖道：“晚辈这厢有礼了，路过贵地，多有打扰，还望您见谅。”

　　村长睁开眼来，细细打量着渊。渊也不语，任他这么看着。随即，村长笑开来，丰润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笑纹，他起身步向渊，虚扶一把道：“公子无需多礼，真是想不到在这异乡之地还能碰上同乡之人，自当是要为公子接风洗尘，消去旅途的劳累了，”

　　渊推却道：“怎敢打扰您，晚辈此次前来是有事相商，并无留宿之意。”

　　村长微微眯起眼来，说道：“哦？不知公子所为何事？能帮得上忙的，林某自当鼎力相助。”

　　渊缓缓道来：“晚辈本是北上，路过贵地歇息片刻，遇着一位老妇人携了一个小女孩，两人口渴难耐，颇为可怜。本以为是这大漠缺水，晚辈便赠与茶水一壶，却不料老妇人道是有水无钱，才落得如此境地。窃以为救人水火，不分老幼贫富。然不知您可是有衷肠难诉，招致了误会。”他素来说话圆满，此番问罪也是这般。

　　听了渊的来意，村长怒哼一声道：“这些个羌羯人，都该死！我本居京城，做些生意，也算是富甲一方。一家和睦，其乐融融。却不料元武一年，圣上登基不久，朝廷上下尚未安稳，羌羯便犯我边疆，搅得我夏凉人心惶惶。生意做不成，日子过得十分清俭，更甚者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无奈之下，我一家被迫贱卖基业，本欲南下安生，却阴差阳错遭人诈骗，一家被骗至这羌羯僻地，钱财也被骗去不少。夫人因思念故里又逆旅疲惫，患了大病，便住了下来。那些没良心的羌羯人见死不救，若不是我花了不少银两，根本不让住下。”村长顿了顿，端起紫砂茶杯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继续说道：“后来我夫人还是病逝了，就是因为这些羌羯人不肯救治。当时是战争时局，一旦住下了，战后也不便迁居。我知道他们这缺水，便花钱请了飔风城来的人挖了井，卖水给他们，把他们拿的我的钱悉数收回。试问我这般做法有错吗？”

　　渊这才算是明白为何他对自己如此热情，毕竟是身居他乡多年，又是怀恨羌羯，见了他这个夏凉人自是十分欢喜。

　　村长似是泄了多年以来的怒气，又喝了口茶消消火。渊说道：“您的遭遇晚辈自是十分同情，只是这老妇人与小女孩并未得罪您，何必为难她们呢？”

　　村长不悦道：“我夫人也未得罪任何人，却客死他乡，这就公平吗？”

　　渊接声道：“斯人已逝，再过追究，不但伤及无辜，想必贵夫人地下有知，也会觉不忍。”

　　村长放下茶杯，说道：“公子的意思是林某心胸狭隘了？”

　　渊说道：“晚辈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想替您解开这心结，让您宽心些，让村里人好过。您看……”

　　他的话尚未说完，村长便打断了：“好了，公子也不必多言了，林某此意已决，多说无益。”缓了缓辞色，又道：“公子想必旅途已十分劳累，不如就此住下，待林某设宴款待。”

　　还不容渊再言，村长便挥袖而去，正要进入偏厅，却碰上了一人。渊侧目看去，是一妙龄少女，轻施粉黛，柳眉朱唇，纤腰细臂，髻环上斜插着翡翠步摇，皓腕上环着月白玉镯，不似丫鬟。

　　村长低声责怪道：“真是失礼了，还不快进去？”

　　少女低应一声，带着依依不舍退了下去，目光还在渊身上停留了片刻。

　　待少女退去后，村长带笑回头道：“方才那是小女，让公子见笑了。”

　　渊跟上了村长，说道：“您言重了，千金容貌姣好，行止无差错，并无可笑之处。”

　　听了渊这话，村长的笑意更浓了，也不再言语，只是领了渊去用膳。

　　此时日头已当中天，沉霖一行已奔向下一个目的地。她隐约感到有些不安，再看看甘兰，表面虽是一脸平静，但她知道甘兰心里其实最是慌乱。只有渊一人留在那，即便出了事也没有个照应。

　　听天由命罢，她望向身后，暗自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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