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身记

　　新年很快到了，昨天晚上我和阿旬忙着把饺子包了出来，有两百个。我揉面的劲儿不够，就指导阿旬揉，他没有包过饺子，第一次包得像包子。我也不太会，馅儿弄得有点淡，包的也不好看。包了一部分就摆在簸箕里，放在院子里，不久就冻硬了，这样就可放在罐子里储存。要是不冻硬的话就会都粘在一起。

　　一清早我就把老母鸡炖上了，新年不兴动刀见血，所以鸡是前天就收拾好了剁好的，阿旬在给驴套车。大概九点多了，鸡炖的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准备出门去拜年。阿旬穿上了我做的棉袄，像套上了个大水桶，可是头上戴着顶很可爱的白色兔皮帽子，我看了直想笑。

　　我把他的帽子拿下来，他微微蹲下身子，让我给他整理发髻。我本来只会扎马尾巴，试验了很多次才勉强能帮阿旬弄出这里的发型。我还是维持着来的时候的辫子，没人教，我也不会扎这里女性的发式。

　　驴车慢慢地往山下走去，这几天都是晴天，山上的雪只没到小腿肚，远远的可以看见赵家村。我第一次来这个村子，满心的忐忑不安和陌生感，现在则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村子里路上的雪已经被扫干净了。

　　我们先去村里年纪最大的七大爷家，七大爷已经七十六了，眼睛有点花，耳朵倒是还好，一下子就听出了阿旬的声音：“是阿旬吧？你怎么一年到头都不来呀？旁边这个姑娘倒是耳生阿？是阿旬的新媳妇吗？怎么没请我去喝喜酒啊？”旁边的人七嘴八舌，我真是百口莫辩，阿旬也憋红了脸，说不出话。

　　从七大爷家出来，我们又去了村长家。大娘把我一个人拉到房里，就说起了阿旬从小到大的事，我听了半天才意识到大娘在给阿旬打广告，意思是让我考虑一下以后就永久落户到赵阿旬家。原来以前村长帮忙给阿旬说过一门亲事，只是女方见阿旬离群索居的，又是个闷葫芦，非要很大一笔聘礼才肯。可是当时阿旬父母生病去世欠下的债还没有换完，哪有那么多钱？再后来债还完了，阿旬也没有什么成亲的心思。大娘大概觉得我无依无靠，不至于看不上阿旬。而且这次阿旬来，脸上看着挺高兴的。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阿旬是个很好的人，甚至也是个很好的嫁人的选择，但我心里过不去。我不想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作为依附物留在他身边。我有主见，有自己的尊严，我希望靠自己的手证明自己的价值。阿旬从来没有轻视过我，但我两手空空时没有和他并肩而立的底气。我希望我们是彼此付出的，相互付出感情，生活上相互扶持。至少将来在我问他的时候，说的是“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而不是“你愿意养我吗？”。

　　可是现在我没有信心和阿旬说这些，他会理解我吗？阿旬知道我对他的好感吗？他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还是等到我找到工作，有所安顿时再问他吧。

　　拜完年，我们又驾着驴车去赶集。这里新年的第一天下午有个很大的集市，叫“年集”。卖吃的玩的，各种杂物，非常热闹。街上的人比我初到此地时看到的多得多。我庆幸我戴着帽子，要不然马尾辫肯定会被围观。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现场制作的糖人，用融化的糖汁画出的猴子骑羊，我看了半天。电视里演的做糖人的一般都是老大爷，可这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大娘，戴着一块很漂亮的头巾，一边画还一边念叨着吉利话。阿旬要掏钱买，我说：“算了，我不爱吃甜的。”可是阿旬还是坚持买下来，三文钱一个。

　　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阿旬也吃了几口，还剩下一大块。扔了怪可惜的，没想到他递到驴嘴边，驴几口咬碎了，吐出了棍子，好像还吃得挺香。我很吃惊地说：“啊？它爱吃甜的？不怕粘牙吗？”阿旬笑着给它顺了顺毛：“吃一点不要紧，它很馋嘴的。”

　　当铺关门了，过年典当是很不吉利的事。要是开门的话我想把当初当的东西赎回来，那是我过去在现代生活的记号，每一个我都不想丢掉，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家去，如果时间久了，我害怕我会忘记。

　　我想去给陈大人拜个年，可是县衙关门了，可能都回家过年了。路边甚至有个简易的戏台子，台上的演员浓妆艳抹咿咿呀呀，台下挤着很多人。我们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大意是一个瞎儿子事母至孝，感动上天，眼睛竟然重见光明。其实表演得很粗糙，但是大家的气氛很好，有不少人一文两文地往台子上扔铜钱，还有人直接扔饼上去，领头的敲一声锣，两个拎篮子的小孩就上去把钱、饼什么的捡起来，再敲一声继续演。等到我们逛完集市已经到下午了，阿旬想带我到饭馆吃，但我嫌太贵，又惦记着家里炖好的鸡，就要直接回家。

　　路上有不少赶集回家的人，都是一家几口，颇为热闹。这里的人生活节奏很慢，花样少，没有汲汲营营，反而平和安乐。想当初我去应聘，挤得鞋都掉了，一只脚高，一只脚低，跟别人借鞋子，别人巴不得选上的人少，都不肯借给我。我只能光着脚去应聘，才看了两个展台，身上就汗湿了，回去的时候脚上的水泡都破了，袜子粘住了，我大哭一场。人挤人，人挨人，还得提防三只手、咸猪手。房租，水电，交通，每一样都让我发愁。

　　现代和原始，到底哪一样是更发展的？更适合我们的？我们的医术进步，千奇百怪的病也越变越多了，我们的思想进步，争夺倾轧也层出不穷。我们的社会，是一条线式的前进，还是分叉式的停步？谁能确定我们的现代社会是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还是走上了歧途？

　　可是，现在，这些东西似乎都不值得我烦恼了。我身边活生生的人才是真的，我过的日子才是真的。

《小黑是驴 大黑是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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