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爱

　　“商小姐，我想我们都想多了。其实，这样挺好。小夜的年纪还小，你们在一起玩玩也就算了，千万可别整出人命。”沈琴撂下一句话，就准备告辞。

　　商晴小小辩解了一下，“我是认真的。”

　　“哦？那我误会你了，抱歉。”沈琴侧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商晴一眼。

　　商晴没有再说话，她送沈琴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沈琴的嘴角一直噙着若有似无的浅笑，心情看上去很不错。
　　阿毛好奇，问：“夫人，您都和商小姐谈什么了？这么高兴。”
　　沈琴看着阿毛笑，说：“你看出来了？呵呵，我们没说什么大事。小毛，我对这姑娘很满意，满意的不得了！嗯，是个好姑娘。”
　　阿毛听得云里雾里，水中看花。

　　阿毛其实快要累死了。
　　梁朔夜走的时候特别把他叫到书房嘱咐他，让他随时随地注意商晴的动向，有什么意外要及时通知他。而梁朔夜前脚刚走，沈琴后脚就进来，并且“凶神恶煞”地命令阿毛将梁朔夜的动态和商晴的消息全部告知于她。沈琴还威胁阿毛说，要是阿毛敢告诉梁朔夜，就把他拖到小黑屋阉了。
　　阿毛吓得屁股尿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夹在中间很难受很难过。

　　干脆，阿毛两边都不得罪。反正梁朔夜在日本什么也不知道，沈琴这里他打打马虎眼能糊弄就糊弄过去算了。
　　嘿嘿，两边他都说实话。

　　结果，今儿个一大早，沈琴就来了兴致，要去商晴家看看。

　　沈琴走了之后，商晴接了一个电话，是商海打过来的。
　　商晴的情绪很低落，但她不能让商海发现。

　　商海说，这个月十六号是商晴母亲的祭日，要商晴带商亦晴到老家的墓地给杨自然扫墓。
　　商晴答应了。

　　其实商海不说，商晴也会回去的。
　　因为杨自然的祭日，刚好也是商亦晴的生日。

　　杨自然生商亦晴的时候产后大出血，情况非常严重。医生们全力抢救，还是没有将杨自然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第一次，商晴见到商海怀里抱着的婴儿，她甚至觉得这个婴儿是煞星，是这个煞星抢走了母亲的生命。
　　那一天，她正好接到市里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可这份喜悦，她还没得及和母亲分享，他们已天各一方。
　　是命中的劫数，还是上苍的考验，光年流年，也只是弹指之间。

　　很多情感，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悄然质变。

　　商海最后说，等商晴她们从老家回来，他的工地活也就做得差不多了，他们就可以搬家。

　　八月流火，整个城市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一样，炎热难耐。

　　买好了回老家的车票，商晴抱着商亦晴坐上了大巴车。
　　尽管车里开着足够的冷气，商晴还是觉得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燃烧。
　　商亦晴站在位置上东看看西瞅瞅，问姐姐商晴，“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有人过来，商晴赶紧抱起商亦晴坐到里面的位置。她告诉商亦晴，“我们去给妈妈扫墓。”
　　“妈妈在墓里住着吗？那里好不好玩儿？”商亦晴咬着手指头问，大眼睛一闪一闪。
　　商晴眼睛发酸，她告诉商亦晴，“那里很黑很冷，妈妈一个人很孤单很寂寞。亦晴一会儿要乖，要让妈妈看到亦晴已经长成大孩子啦！”
　　商亦晴只去过一次，还是在她满月的时候，所以她对此没有什么记忆。

　　大巴车缓缓启动，朝着商晴老家的方向驶去。
　　这班车每天只有一班，所以车上人很多。

　　商晴一直不喜欢坐车，相较于坐车，她更喜欢骑车。
　　她不喜欢坐车的主要原因是，受不了车里憋闷的空气和时不时传来的闷屁气味。更甚者，有的客人喜欢在车上拖鞋，让一双脚丫子彻底释放出醇厚的底气，把人熏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商晴深受其害，所以她对坐车，尤其是大巴车，一直能避则避，能躲多远躲多远。

　　两个小时的车程，商晴抱着商亦晴终于艰难地捱了过去。
　　一下车，商晴觉得心里无比的畅快。扑面而来泥土的清香和花朵的芬芳，让商晴一扫而空刚才的憋闷，遂大口大口呼吸起新鲜空气来。
　　商亦晴在商晴怀里学着她的样子吐气吸气，样子甚是可爱，一下子逗乐了商晴。
　　“小家伙，学的倒挺快。”

　　车站离墓地不远，商晴取了行李便牵着商亦晴朝目的地走去。

　　乡下还是比城市好。商晴真心觉得是，这里没有聒噪没有浮躁也没有焦躁，人的心在这里变得宁静而平静。
　　小路两旁载着笔直的白杨树。商晴想起，商海教她的第一篇语文课文，就是茅盾的《白杨礼赞》。白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响，发出唰啦啦的声音，像一首欢快的旋律。
　　尽管已是盛夏，这里却因着这些绿色的植物而沁凉舒爽，让人心旷神怡之余不由向往起返璞归真。

　　“姐姐，这是什么？”商亦晴指着脚边的小野果问。
　　商晴仔细看去，发现那只是西瓜子散落之后长成的小西瓜。外表看上去很像迷你小西瓜，但却不能吃。
　　眼瞅着商亦晴蹲下去就摘了一个准备放到嘴里，商晴赶忙拉住商亦晴的手阻止，“这可不能吃。这是西瓜的孩子，你吃了他们，他们的爸爸妈妈会伤心的。”
　　“嗯！亦晴不吃，西瓜宝宝回家家。”说着，商亦晴又蹲下去把小西瓜放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这里是村里的公共墓地，村里谁家死了人，按照村里的规定都要埋在这里。
　　杨自然的坟墓是边角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因为当时家境不好，商海还没来得及给妻子立块碑，就在亲戚的白眼下草草将杨自然下了葬。
　　和别人的坟墓比起来，这里确实凄凉寒碜许多。
　　除了商晴和商海一家人，亲戚朋友们在商海入狱后便很少和商家来往了。商晴清楚地记得，杨自然下葬那天，一些亲戚朋友对着商海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说说叨叨。
　　商海很冷静，他眼里只有突然离世的妻子和自己年幼的一双女儿。

　　往事如昨，异常清晰。
　　商晴记得的，忘掉的，全部杂糅在一起。她分不清孰是孰非，或许，她并不愿去分辨。只有母亲的去世在她心头上割上一道深深的伤口，以至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

　　现在，杨自然的坟墓上开出了一朵朵小小的黄花，花朵虽小，却很精致。
　　商晴轻轻拂开母亲墓前的黄土，将三个苹果三个黄梨一把香蕉放到上面。
　　“妈，我和亦晴来看你了。我爸最近很忙，我们代替他来看你。……你看，这么多美丽的花儿争相陪在你身边。妈，我们也一样，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商亦晴听到姐姐叫妈妈，也开心地叫了起来，“妈妈，妈妈……亦晴来看你了，你在哪里？”
　　商晴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抱住亦晴，对她说：“亦晴，妈妈就在这里。你叫她，快叫，她都听得到，听得到……”
　　商亦晴似懂非懂，她按照商晴说的，不断呼喊着“妈妈”。

　　商晴的泪水滴到商亦晴的脸上，商亦晴抬起脸，看了一会儿姐姐，然后用胖乎乎的小手替姐姐拭去满脸的泪水，“姐姐，你哭了……”
　　商晴握住商亦晴的手，泪花在眼里打转，“姐姐高兴，亦晴这么乖这么懂事，妈妈看到一定很高兴，很高兴……”

　　商晴又对杨自然说：“妈，这段时间，我经历了很多。你知道吧，我曾经跟你悄悄说过的秘密。可是呢，现在这个男人就在我身边，我却不知所措。曾经以为，要是老天听到我的乞求让我和他说上一句话我就很开心很满足了，但是，我好像比这更贪心。他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像是两条并行的平行线，也许永远不会有交集。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遇到的麻烦可能比现在更多更多。妈，你知道的，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以为我可以为了他承受任何风吹雨打，但，事到眼前，我才发现我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到底，要有多勇敢，我不知道。”

　　“他的世界或许只有他自己。我的生活里还有爸爸和妹妹。他可以潇洒如风来去随意，我却不能。爸爸的身体不好，亦晴还没有真正长大。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我不能这么自私。”

　　“妈，你知道吗？他说他想和我‘恋爱’，我特别想相信，特别想。可是，沈阿姨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我只是被他利用了吗？这样想，我多不甘心啊。”

　　“妈，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我工作了，是我很喜欢的工作。我班上一对小情侣诞生了，说真的，我还真羡慕他们呢。我是不是很没职业道德？呵呵，可我觉得他们那样的年纪，正是人生中最美的时候，不应该只有单调的学习和考试，你说呢？有梦想实在是太美的事情。都说要相信命运，可是，命运怎么会在乎人的感受呢？人只有靠自己。”

　　对杨自然说了一大堆话，商晴觉得心里爽快多了。
　　她给杨自然磕了三个头，又最后看了一眼，便起身决定离开。

　　林风清清爽爽，这让商晴忽然想起梁朔夜的笑。和这林风一样，梁朔夜清爽毫无杂质的笑。
　　商晴觉得自己的心摇摆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开始难受。

　　一切都不是幸福该有的样子。

　　转过一个弯，一辆豪华的轿车也驶进了墓地。
　　那辆车很显眼，是张扬的大红色。
　　商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车停在了墓地前，车门打开，一个一身黑色的小个子男人从车里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