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一滴尘

　　很嗲很嗲的声音，嗲到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迟寒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呢，让云儿好找！”
　　一个风骚的身影，一晃眼的功夫就来到了我的眼前。而且又是一瞬间的功夫，已经如藤条般攀上了他的身体，迟寒。
　　我不自然地咳嗽了两下，真不愧是青楼里的姑娘，这般磨人的功夫得练多久……
　　“好了云儿，别闹了！”他拉下扒在他身上的那双玉手，一脸无奈。
　　“她是谁？”这位云儿姑娘像是刚注意到我的存在，一脸惊讶地看着迟秋。我也终于有机会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典型的瓜子脑袋，五官应该长得很精致，只是上的妆太厚，遮了本来的面貌。头上夸张地戴了一朵大牡丹花，盘着很复杂地发髻。姣好的身段，却因花花绿绿的衣服，反倒衬不出玲珑精致来。本该是个尤物，却因这品味大降品位……
　　“这是叶姑娘。”迟寒笑了笑，说道。
　　“做什么的？来我的‘悠然悠然’有何事？哎哟哎哟，你瞧瞧，一个女儿家家的，怎么把自己糟蹋得这么邋遢！哎哟哟，罪孽啊罪孽！”她大皱眉头地指着我，一脸恶心的样子。我的天，我不就游了个水嘛，有这么夸张吗？
　　“叶姑娘是我的朋友，不小心掉进水里，我就把她带到了这里。”迟寒说，对着我笑了笑。
　　不过，等等，她说什么？“我的‘悠然悠然”？她的‘悠然悠然’？意思就是她是老板？
　　“那个，姑娘，我想问你下……”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纳闷，正欲开口询问，他又说道：“他，云儿是个男的……”
　　男……的？我顿时满脑黑线。这么个风姿卓越的云儿，竟然是个男人？
　　云儿似乎并不在意我把他的性别看错，只是很随意的挑了挑眉头，并没有说什么。
　　“那个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我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不知如何说下去。
　　“没关系，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他甩了甩手，用他那独特的男子嗲音说道。
　　“那个，云……公子，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么？”
　　“正是。”云儿用手抚了抚头上的那朵牡丹花，妩媚至极。
　　我扬着眉毛，不忿地看向眼前的迟寒。他竟然骗我说他是这家青楼的老板！
　　迟寒折开扇子，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露出了一个好笑的表情。
　　…………
　　洗过澡后，我换上了云儿唯一一件素色的衣服。头发干后，任由丫鬟给我盘了发，上了粉，扫了胭脂，便来到刚刚的那个房间。
　　“这样多好，像个女子了。女儿家，怎么能让自己那么不体面？”云儿一到我，把我从头到尾看了个遍，说道。
　　迟寒看着我，微笑不语。
　　云儿给我安排到了他的屋子的隔壁。夜里，我正准备入睡，却听到敲门的声音。
　　开门，是迟寒。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倒不客气，直接进了屋子里坐下，一边倒茶一边说。
　　“进宫。”对于他，我是相信的。
　　“进宫做什么？揭穿安读言？说你才是太子妃？”他喝着茶，漫不经心地问我。
　　“不，我不做什么太子妃。我只是想救出月儿。”
　　“救出月儿？笑话。偌大的皇宫，单不说你能不能找到关月儿的地方，就算找到了，你又怎能以你缚鸡之力带走她？”他放下茶杯，语气不轻不重。
　　我不语。其实他说的这些我并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救月儿的心太过着急，我也不愿意想这些。现在，是得好好想想了。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我看着他，认真问道。
　　“如果是我，我不会去。”他也同样注视着我，认真说道。
　　我摇了摇头，很轻，但是坚决。
　　他叹了口气，看着那雕花的银茶杯，没有说话。我也将头扭向一边，心事重重。
　　“如果你执意要去，我可以带你进宫。”

　　农历六月十八，是皇宫年满25岁宫女可以出宫回家的日子，也是新一轮宫女进宫的日子。好巧不巧，今天是我前世的生日。
　　他买通了宫里的太监，将我安排在进宫的宫女里，然后顺利地进了皇宫。
　　临走时，他给了我一个玉佩，如果有困难时，拿着这块玉佩去找程妃娘娘，她定会帮我。
　　程妃娘娘？我笑了笑，原来你认识宫里的人。
　　她只是我的一个的远方亲戚。
　　我微笑，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注视我，说道，记住，上官迟寒。
　　我们一群一百零八个宫女，被宫内的女官分了组。我和另外九个宫女被划分到役使房。每日的任务就是给宫内的大小嫔妃洗洗衣服，或者干些其他不大不小的粗活。
　　我讨厌洗衣服，向来讨厌。可是我不得不忍耐。这里是皇宫，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现在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命如蝼蚁，即便一个位高的女官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我死于非命。所以我必须忍耐。
　　我和三个宫女分到一间房子住。年纪最大的和我一样，十六岁，叫作安然。其他的两个一个叫花苗，一个叫媛女。年纪都只十三岁。
　　我还是叫晓茹，万晓茹。这个十分大众的名字，大众到没有人会特别注意到我。
　　引教嬷嬷教了许多宫里的礼仪，教了许多该说的话和该做的事。总而言之，多做少说，祸从口出，到时谁也救不了你。
　　安然比较谨慎淡定，像是见过大场面，倒没什么。花苗和媛女毕竟还小，听了嬷嬷的话竟对这皇宫产生了惧怕。不敢说也不敢笑。我只有摇头苦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溜走。从刚开始的腰酸背痛，到现在的慢慢适应。谁都没有抱怨什么。不是没有抱怨，而是我们都知道抱怨没有用的。路是自己选的，与天无关。要怪就怪自己的运气太差，被分到这个地方来。可是自己的运气差，又能怨谁。
　　夜，第三十个夜。我长叹一声，睁着眼睛，与黑夜无言相对。来到这里三十天了，什么也没有打听到。我也曾随意问过这里年长的宫女，可她们什么都不说。是啊，祸从口出，这个宫里处处都是些能够出卖消息的人，指不定她们说的什么话被旁人听到，结果就惨了。
　　天气很热，我也实在睡不着觉，就轻轻起身。
　　宫女们住的地方是不设侍卫的。不过巳正以后，也就是大约晚上十点的时候，宫女是禁止外出的。我心情有些烦闷，想出去转转。就偷偷跑了出去。
　　我住的地方叫作意兰苑，在皇宫的最南角。这里算是比较荒凉的地方，人很少。这也是我敢偷偷出来的原因。我漫无目的地转着，转到一条湖边，蹲下玩起水来。
　　现在正值夏季，白日太阳毒辣，天气闷热，夜里凉爽许多，湖水正适。想起在郡王府的日子，我总是喜欢去花园的湖里游泳。那时候的天是蓝的。
　　渐渐的有了困意，正想回去，无意间瞥见不远处有一座宫殿，屋子似乎还亮着灯。
　　难道是冷宫？我心里惊了一下。这么偏的地方，有这么一座宫殿，按照逻辑，应该就是冷宫。
　　我有些激动，还有些莫名的情绪。我颤抖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向那里。
　　门外没有侍卫，门微敞着。门头牌子的字由于夜色看不清楚。我心下有些吃惊，如果是冷宫，为什么连个侍卫都没有？甚至连门都没有关上？
　　虽然我好奇得要死，但是在这宫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一切都没有确定前，不能贸然行动。
　　正当我准备离去的时候，却听见从门里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救命！”
　　我定在那里，侧耳，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好奇心害死猫。我再次告诫自己。但是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院子。
　　院子很大，却长满了荒草。我小心翼翼地走向里面，看到一排有些破旧的房子。而最西边的那座房子，竟然有光。
　　我悄悄地走过去，蹲在墙角，竟听到了里面有动静。我壮着胆子，慢慢站起身子，从窗户向里望去。窗纸可能由于长时间没有维修，破了个洞。从这儿恰好能看到屋内的一切。
　　一个高大的男子，朝着正在向后一步一步退的女子走去。女子显然很是害怕，以至于整个身子都在明显颤抖。
　　“你，你，你不要过来！”
　　她颤抖着声音，无助地对那个男子说道。
　　男子“嘿嘿”奸笑，说道：“到了爷的手心，你还能跑得了吗？心肝儿，爷会好好疼你！”说完，他就扑向已经退到床边的那名女子。
　　“救命！”女子大声呼喊，却只喊了一声就被那男子捂上了嘴。
　　眼看女子的衣服被那猥琐男子剥光，我的行为离了理智，随手抄起一根躺在地上的木棍，冲了进去。
　　一棍下去，二人惊讶，三面相对，四声惊呼。
　　女子呼了两声，我也呼了两声。因为那个男人被我一棍子打得晕死了过去。
　　我颤悠悠蹲下身子，将手指放在那人鼻下。还好，还有气。
　　我一屁股蹲在地上，脑门直冒冷汗。而那女子也吓得不轻，斜在床上，半天没缓过来劲。
　　我看着那女子，她穿着宫女服，应该也是个宫女。她注意到我看她，急忙从床上爬下来，向我叩头，说道：“多谢女侠救命之恩！秋菊定铭记五内，日日为女侠祈福！”
　　这就成女侠了？我有些哭笑不得。天知道那一棍子我用了多大的劲儿。
　　“秋菊姑娘，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半夜在这里？还有这男的是谁？”
　　“秋菊是元楼苑的婢女，今晚由于天太热，就出来走走。没想到刚走到这里，就被这人捉了进来……”秋菊朝下看了看那个男人，似乎还是一阵后怕。
　　元楼苑和意兰苑一样，都是役使房，而且离得不算太远。我仔细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男人的样子，浓眉，高鼻，国字脸，长相不算丑陋，实在想不出怎么会干出这么龌龊的事情。
　　“时候不早了，赶快回去吧。”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转身就走，任由身后一声声“女侠女侠”。

　　一个小小的婢女，没有机会接近冷宫，更没有机会见到月儿。终日苦等，耗的只有我的青春，还有月儿的性命。所以，我必须另找出路。
　　“花苗，你去把这几件洗好的衣服送月华宫去。”刘嬷嬷将几件鲜艳至极的衣服递给花苗，花苗应了一声，就离去了。
　　花苗是专门送衣服的，经常到各个嫔妃宫内，能在白天出去。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跟在她身后，等她快出意兰苑的时候，我叫住了她：“花苗！”
　　花苗扭头，看见是我，咧嘴笑了笑，问道：“怎么了晓茹姐？”
　　“我想出去走走……”我低声对她说道，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花苗虽然人小，却聪明伶俐。一句话，她已能明白我的心思。
　　“哎哟哟……”花苗捂着肚子，一边叫疼一边瞅着那边刘嬷嬷慢慢踱过来。
　　“怎么了？”刘嬷嬷皱着眉毛看向花苗，花苗顺势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叫痛。
　　“不知怎的，肚子疼。想是今早喝了几口凉水，坏了肚子……”花苗皱着眉，委屈地看向刘嬷嬷。我忍着笑，花苗演的真不错。
　　“是吗？”刘嬷嬷阴着脸，显然是一百个不信。老油条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被骗的。不过接着，很适时的，花苗放了个屁。
　　刘嬷嬷用手帕在鼻前扇了扇，皱眉说道：“快去快去！衣服就让晓茹送吧！”
　　我暗喜，佩服花苗的聪明。不过后来，花苗对我说，其实她那时候真的有点肚疼，只不过夸张了点罢了……
　　我捧着衣服，按照刘嬷嬷给的地图，到了月华宫。月华宫内住着一嫔两才人。规模虽不怎么大，却也盖得富丽堂皇。
　　我把衣服给了月华宫的宫女们，刚走出宫门，就感觉腰间一阵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着了一般。
　　我惨叫一声，低头看发现地上有一个球。朝四周望去，离我不远的地方站着一少年。华服美冠，定是什么官家子弟。
　　这种人不能惹，只能躲。我忍住气，一言不发，打算从他身边过去。
　　“站住！你这奴婢好大胆子！见到爷竟不磕头？”华服少年趾高气扬地看着我，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屑。
　　我回给他的同样是不屑的眼神，轻嗤了一声。皇宫真是处尊养优的地方啊，这么小的孩子的心里都已经被烙上了主子的印记。
　　“你！”他大概从没有见过我这样的奴婢，见到他这么个主子，没有叩头请安不说，还嗤了他一声。
　　我不想在此逗留太久，还有很多事需要办。
　　“站住！”他见我脚步没有停下，索性上前拽住了我的袖子。
　　“你干嘛！快放手！”对于小孩子，我一向没有耐心。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里的？”
　　“奴婢叫奴婢，是皇宫里的。”我回过头，用很无奈的语气说道。
　　“五哥！七哥”少年像是看见了什么，朝我身后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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