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泪舞

　　第七十三章
　　“花…夜语？这名字挺诗意的。”
　　叶雨华复诵着她的名字，想不出一个小丫环为何会有这么一个响亮的名字。
　　“是吧？这名字可是我自己取的呢！很不错吧！”
　　“什么？妳自己给自己取名字？”
　　叶雨华嘴巴微开，花夜语的话令她大吃一惊，这小丫鬟还真是特别啊。
　　“嗯，对啊。这名字可是我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毕竟要行走江湖的话总得先有个响亮的名堂嘛！”
　　听到叶雨华夸奖自己的名字，花夜语似乎相当高兴，抬头挺胸洋洋得意的说道：“再怎么说，一个名震武林的女侠，要是名字不好听的话岂不是得笑掉人家大牙？”
　　“…女侠？妳会武功吗？”
　　叶雨华有点跟不上对方跳越性的思维方式，替自己取名和行走江湖有什么关系吗？还有，这人要是想当女侠干嘛还跑到叶府来当下人啊？
　　“嗯，不会啊。”
　　花夜语坦白的摇了摇她那颗小脑袋，理所当然的说道：“当一个女侠只是我的梦想，咱从小就是孤儿，无依无靠的，所以才想先挣点钱故好生计，再去正式拜人为师，等学了一身功夫后就可以去闯荡江湖，成为一位名符其实的女侠！”
　　她用开朗的雨轻描淡写的带过了自己孤苦伶仃的身世，叶雨华仔细的打量着这女孩的表情，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一些端倪，却见花夜语的神情里没有半点异样，好像真的对自己身为一名孤儿的事情毫无感觉，只是一脸天真的诉说着她遥远的梦想。
　　“当一个女侠，真的有那么好？”
　　叶雨华看她说得滔滔不绝，忍不住笑着反问道。
　　“嗯，当然好啦。有一身好功夫，只要看到任何欺压善良官府却管不了的的奸恶之徒，就可以来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狠狠的教训一下那些个目无法纪的恶霸！还有啊，假使妳没钱的话，随便找个为富不仁的富豪家里，来个劫富济贫，这样利人又利己啊！”
　　“劫富济贫？那是作贼吧？”
　　“不不不，就算是贼也是义贼啊，反正这世上多得是仗着有钱有势就鱼肉乡里的坏蛋，拿一些他们的钱，分给穷人再顺便给自己留一点，可为替天行道，没有甚么问题的。”
　　“喔…那妳所说的为富不仁，鱼肉乡里的坏蛋，是不是也包含了我们叶家啊？”
　　叶雨华瞇起眼，故意装出一副不快的样子说道。
　　“咦…？不、不是这样的…四小姐，夜语没有这个意思，叶府愿意收留我这样的孤儿又怎么会是为富不仁的坏蛋呢？”
　　花夜语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连忙低下头慌乱的说着道歉的话。
　　“唉。”
　　叶雨华看着那连连道歉的人儿，发出了今日不知第几次的叹气。
　　──说穿了，真想闯荡江湖的话，与其花费心思在那取名字，还不如先把这个缺心眼毛并给治好吧。
　　像她这样口无遮拦的个性，别说进江湖了，光是把她丢出叶府不管放个几天，大概也没法生存了吧？
　　“好了，妳也不用这么紧张，以后记得在别人面前少说点话就行了。”
　　叶雨华拍拍花夜语的头，安抚的说道，后者就像只小动物般，乖顺的点了点头，那圆润白皙的脸颊微微晃啊晃的，看起来甚是讨人喜欢。
　　嗯…看来她也不是真的那么没用嘛，至少还挺可爱的，放在身边也算是赏心悦目。
　　叶雨华在心里擅自把花夜语从仕女放到了宠物的位置，大概也是因为没寄望这个一看就知道没长什么脑子的丫头能作好伺候自己的工作，反倒是她可能还得多花点心思照顾一下这女孩，以免被人给欺负了去。
　　就连叶雨华也没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把这个叫花夜语的女孩给画分到“自己人”的范畴里去了，甚至已开始构思该如何去教导并保护这有些呆傻又天真的小姑娘。
　　或许是被她那淡然的说着自己可怜身世背景的语气所吸引。
　　又或许是被她兴高采的讲述着侠女梦的灿烂神情所打动。
　　总之，一个少年老成的富家小姐和一名作着江湖梦的小丫头间，就这么结下了不解的缘分。

　　有花夜语相伴的日子，比叶雨华所预料的还要热闹了许多。那小姑娘娇弱的身躯里似乎隐藏着用不完的精力般，整日笑嘻嘻的跟在叶雨华身旁，她看书的时候那丫头就在一旁自个儿玩耍的不亦乐乎，有时还会嚷着什么“整天待在书房里会把身子闷坏”之类的话，以为了“四小姐身体着想”为由，硬是把叶雨华给拉到花园里陪着她在那摘花扑蝴蝶，不过叶雨华总觉得花夜语好像只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太无聊了，所以才拿为主子着想之类的借口来打扰她。当然，这些话被花夜语听到后，那爱闹腾的小丫头自然是不乐意了，装出一付楚楚可怜的模样，哭着说自己真是无辜，一片忠心居然被这样误会去了，只差没弄到一哭二闹三上吊了，而每次的结果都是烦不胜烦的叶雨华耐着性子去哄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丫头，有时叶四小姐还真弄不清楚到底谁是主人谁是丫环了。
　　但是，不知为何，这样的日子虽然吵闹了些、麻烦了些，却让叶雨华，莫名的有些开心…
　　另外还有一件关于花夜语的事情，叶雨华发现自己也估计错了。
　　本以为这丫头缺心眼，讲话口无遮拦容易得罪人，所以才想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好好看着，以免被人给欺负了。谁知，这花夜语非但没有被人欺负，反而在这叶府里被受众人的疼爱，由其实厨房里帮忙的一些大婶大姨们，对于她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和稚嫩可爱的长相接是喜爱的要紧，那丫头只要随便去厨房晃个几圈，都还没等她开口，就会有人自动在她怀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糕点和零嘴。这下叶雨华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小丫头在刚遇见自己时就长得一脸圆润，白白胖胖的，原来就是这样被喂出来的啊！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花夜语受人疼爱应该是件好事，但叶雨华远远的看着那人对着厨房大婶大妈们撒娇讨好时，心中总有些不是滋味…

　　很快的，花夜语来到叶府也有一年左右了，叶雨华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也因为这个小丫环而改变了很多──首先，就是她每日叹气的次数变得更多了，不过已不若从前那般为了烦心之事而叹气，现在她的叹息中更多了一种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其次，她一天之中花在读书上的时间也逐渐变少了，在花夜语每日缠着自己的情况下，叶雨华身为一个孩童贪玩的性子似乎也被激发了出来，她们已经不满足于呆在叶家的花园里了，时常跑出大宅外，到附近的小溪树丛中玩耍，向来宠爱女儿的叶老爷发现了这种情况后也没说甚么，反而很高兴自己唯一的女儿终于找到了一个玩伴，是以也就由着她们去了。
　　下人们都说，叶四小姐这一年来好像笑容变多了，就连个性也跟着开朗了不少。可是她们却不知道，这看似越发开朗的四小姐，其实心里一直有着另一个烦恼… 经过一年的相处，本来就善于察言观色的叶雨华注意到了，花夜语那张总是无忧无虑的笑颜下似乎藏了些其他的情绪，看久了甚至有点像是在强颜欢笑，特别是每当月圆时分获是佳节庆时，她脸上的笑意看起来尤其的勉强，看的叶雨华感到有些心酸…也有点心疼。

　　终于，在某月十五的夜晚里，叶雨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居然不想笑的话，为什么还要逞强呢？”
　　“欸？”
　　花夜语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惊到，愣在那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们主仆两此时正在庭中赏月，花夜语原本吃着最爱的糕点，笑的开怀之时，却在叶雨华这一问之下，差点噎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妳现在的笑容看起来…好勉强。”
　　叶雨华知道，自己这么说很有可能会伤到花夜语，但是她真的无法忍耐，无法继续看着这丫头用笑容去掩饰自己的悲伤，假装若无其事的对着众人强颜欢笑的样子。
　　“四小姐在说甚么，夜语不懂。”
　　花夜语眨眨眼，露出了傻气的笑容。
　　“算了，妳不想说的话，也罢。”
　　叶雨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到花夜语逃避的模样就没来由的感到一丝不悦，但又无法发作，只能冷冷的看了花夜语一眼后，起身就要走。
　　“欸，四小姐，等等啊！”
　　花夜语看自家小姐生气了，赶紧上前想拉住她的手，却被叶雨华用力的挣脱开。
　　“花夜语，我不知道妳是怎么想的，但至少我以为我们不单只是主仆关系，更是一对好朋友才是，妳有什么烦恼难道就这么不愿意和我说吗？还是妳使中都只是把我当成个外人呢？”
　　叶雨华知道，是自己任性了，花夜语有什么烦恼或伤心的往事本来就没有和自己交代的必要，而且就算是朋友也不是一定要非得把自己的一切坦承布公。但，她明知道自己错了，却还是无法停止她无理取闹的举动，好像自从花夜语来了以后，叶雨华也逐渐变得没有那么理性了…
　　“…我明白了，四小姐别生气，您想之道的话小夜说给妳听就是了。”
　　花夜语沉默了一会，随即轻声说道，在此同时，她的脸上也忽然绽放出了一个耀眼无比的笑容，这是叶雨华看过花夜语笑得最为灿烂的一次，可是这如盛开花朵般的笑颜下，却似乎也隐藏着一股繁花凋零的哀伤。
　　笑的越欢，伤的…越重。
　　直到后来，叶雨华才明白，原来这是花夜语的习惯，越是难过的时候她总是会笑的越发耀眼…
　　“其实，夜语只是看到月圆时，就会想起自己的家人，难免触景伤感而已。”
　　带着笑意，花夜语柔声的诉说着有关她的过往…
　　原来，花夜语从前也是出生于一个大户人家，只不过她的母亲并非明媒正娶，而是那大户人家老爷的一个小情妇，本来嘛，花夜语的母亲也从来没想过要争取个什么名分，只想陪着自己的女儿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辈子，可是她父亲的正室却是个善妒恶毒的女人，平日里总爱欺负花夜语的母亲和她，夜语虽然年幼，但也为自己和母亲的遭遇感到不服，几次想当面顶撞那位正室夫人，却都被她的母亲给拦了下来。
　　“妳要记住，别人越是想我们过得不快活，我们就越要快活给她们看。多想些快乐的事，这就是我们唯一能报复那些人的办法。”
　　她的母亲总是这么教诲着花夜语，而花夜语也总会反问她。
　　“娘，可是我根本想不出有什么快乐的事啊？”
　　“那…就笑吧。”
　　她的娘亲无奈的苦笑着说道：“她们就是想看我们哭丧着脸，所以咱们就笑给她们看，气死她们！等她们真的气死了，就有开心的事了。”
　　所以，花夜语打小就培养出了保持笑容，尤其是在难过的时候，更是笑的欢快的习惯。
　　然后，又过了几年，她的母亲离奇中毒身亡了。其实全家人心里都明白是那位正室夫人下得毒，可惜那夫人出生的家世好，老爷又惧内，所以没人敢对这件事多说甚么，最后的结果就只是草草葬了花夜语的娘亲，接着…一切，依旧。
　　花夜语在看着自己母亲下葬后，就离开了那个家。对她而言，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存在，因为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被害死了，是以花夜语也没有继续待在那里的理由了。
　　因此，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花夜语翻墙逃出…带着娘亲教导的笑容，离开了那个地方。
　　“于是，我就一路辗转流浪，来到了叶府，遇见了小姐。”
　　花夜语平淡的说着，就像初次见到叶雨华时那般，满不在乎的诉说着她心里的创伤。
　　“所以，不是我不愿意和小姐说…只是因为这故事实在没甚么好说的……欸欸！？”
　　还来不及等她把话说完，花夜语已经突然被叶雨华给抱了个满怀，早已泪流满面的叶四小姐，紧紧的搂住了花夜语，在她耳边呢喃道：“够了，不用说了…你甚么都不用再说了…”
　　叶雨华，妳到底做了甚么啊！？
　　她的行为简直就是在把这女孩心中未愈合的伤口狠心的挖出来，逼迫花夜语又再一次面对她那鲜血淋漓的过往。
　　悔恨、懊恼、自责…还有一丝丝的庆幸。
　　虽说如此，但也多亏了这番谈话，她才终于明白，眼前的人儿是多么的让人心疼，她的笑容是如何包藏着世上最璀璨的哀伤以及最柔弱的心灵。
　　“四小姐真任性，一下要夜语说，一下又要夜语住嘴…”
　　花夜语倚在叶雨华的怀里，故意嘟着嘴说道。
　　“大胆！居然敢这样说妳家主子！”
　　叶雨华也顺着她，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骂道。
　　“嘿嘿，刚才四小姐自己不是说了吗？妳把夜语当成是朋友，既然是朋友这样说话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好啊，花夜语妳当真是反了！”
　　叶雨华佯怒，伸手就要去敲她的头。
　　“四小姐不能说话不算话！”
　　花夜语抱着头，立刻逃离叶雨华身边，夸张的呼喊着。
　　夜深，两名女孩就这么在偌大的院子里追打嬉闹，方才沉重的气氛不复存在…

　　──当一个女侠，真的有那么好？
　　──嗯，当然好啦。有一身好功夫，只要看到任何欺压善良官府却管不了的的奸恶之徒，就可以来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狠狠的教训一下那些个目无法纪的恶霸！
　　──反正这世上多得是仗着有钱有势就鱼肉乡里的坏蛋，拿一些他们的钱，分给穷人再顺便给自己留一点，可为替天行道，没有甚么问题的。
　　…花夜语，我现在终于明白，妳想当一个女侠，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了。
　　叶雨华看着眼前四处逃窜的女孩，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谈话，嘴角扬起了一抹苦涩的笑。

　　那一夜之后，她们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起过当晚的事情。只是叶雨华对花夜语又多了一分关心，而花夜语虽然还是一副笑口常开的样子，但是却也更加喜欢赖在叶雨华身边，两人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又变得亲密了许多。
　　日子就这样在欢言笑语中渡过，其间也没有发生过什么直得一提的大事，除了花夜语第九次在叶大少爷、叶二少爷和叶三少爷的默许跟推波助澜下，用了各种奇怪的小机关恶整了前来找叶雨华的李家大少爷李明永，让十一岁的李少爷满身狼狈的哭着离去后，叶雨华这才不得不把花夜语找来和她“促膝长谈”…
　　“说吧，为什么这么作？”
　　叶雨华冷冷发话。
　　“四小姐在说甚么，夜语不知。”
　　花夜语坚持装傻。
　　“我在问妳为什么要整明永大哥？”
　　“喔，妳说那位李大少爷啊，他自己吃坏肚子又两脚发软摔到茅坑里，难道还怪得了我吗？”
　　“妳还嘴硬！”
　　叶雨华看着花夜语一脸倔强的模样，心里一阵大怒，自己还真是宠坏这丫头了！
　　“大哥二哥三哥已经把妳供出来了。”
　　“……”
　　花夜语狠狠的暗自把叶家三位少爷给骂了一顿。接着又立马一改刚才强势的态度，可怜兮兮的说道：“这、这还不是因为那个李少爷一看就知道对小姐有非分之想，夜语这也是因为护主心切才出此下策的啊！”
　　说完了还不忘装出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壮烈姿态，看得叶雨华不知该笑还是该怒。
　　“妳啊…说什么非分之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爹也是希望我能跟明永大哥多多相处的。”
　　经过一年多的评估，叶天凌认为和李家结盟似乎对叶家是最有利益的选择，是以也默许了李明永跟叶雨华的婚事，并私下嘱咐叶雨华有空时得多和李明永“亲近亲近”。
　　虽说是，爹最疼爱的女儿，但一扯到家族事业，她叶雨华也只能当个联姻的工具。
　　唉…
　　一声，无奈的叹息。
　　一生，叹息的无奈。
　　“什么多多相处啊！四小姐怎能嫁给那种呆头鹅！”
　　没想到花夜语听完后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的义愤填膺。
　　“不能嫁他？那要嫁给谁？其实明永大哥也是个不错的对象了…”
　　“可是四小姐不喜欢他啊！”
　　花夜语理直气壮的说道：“居然不喜欢他的话，就别嫁嘛！”
　　“那妳说，我该怎么办？难道还真能说不嫁就不嫁？”
　　叶雨华噙笑着说道，她到想看看这花夜语还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大不了，四小姐跟我一起去闯荡江湖吧！我会学好一身武功来保护四小姐的。”
　　花夜语双手握拳，趾高气昂的放话。
　　“啊？”
　　叶雨华听到这番话后，先是一愣，接着放声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夜语，妳真的是太有趣了！”
　　“小姐别笑，夜语是认真的。”
　　花夜语没有笑，严肃的脸蛋不知为何泛着点红晕，定定的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小姐不愿意嫁，我绝不会任何人强迫小姐，大不了就是带您一起走，提早去江湖当个女侠！”
　　“嗯，好啊。我相信妳。”
　　叶雨华收敛笑容，同样认真的答道。
　　那纤弱的指尖传来了一阵温馨的暖意，明明是一个甚么都不懂的丫头，明明是一个完全靠不住的誓言。但这一刻，叶雨华却想要相信她，相信这个女孩真的能带着自己远走高飞…
　　──和夜语一起闯荡江湖吗？
　　“好像，还挺有趣的呢。”
　　叶雨华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似笑非笑。
　　简单的谈话，简单的信任。
　　一个江湖梦，一个冒险的希望…直到现在，她们都还以为这份幸福能持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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