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

　　青溪和沐雨被安排在章华殿的东厢，距王子妃的寝宫最近。第一天青溪并没有见到王子妃，而是被人领着参观章华殿。领路的下人一路上不停地说着章华殿景色好、空气好、风水好，殿内的生活好、饮食好、服务好。青溪听得直想笑，这个无聊的大王子，他以为一座宫殿对一个女人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
　　在经过后花园的石桥时，青溪听到一阵悦耳的铃铛声。她向四周寻去，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双臂交叠在胸前，此时正以侧面对着她。下人见青溪忽然停下，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说：“这是王子妃的弟弟，叫莫未寒。他武功高强，但因为是贱婢所出，所以只跟了王子妃过来，在这儿当守卫。”
　　说话间，莫未寒已经转过身来。那下人走到他跟前说了几句话，莫未寒便朝这边走过来，向青溪行了一礼，道：“参见姚小姐。”
　　青溪做了个起身的手势，并未多看他一眼，便从他身旁走过。
　　这晚，青溪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今天是她第一次在阳光下见到他，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已将他的模样印刻在心中。原来，他的眼睛是这样的，鼻子是这样的，嘴巴是这样的……青溪在黑暗中描画着他的五官，一遍又一遍。终于，她再也躺不住了。
　　暮春的夜晚微凉，青溪披了一件披风，走进白天到过的花园。花园里有一个四角亭，白天青溪注意到亭子里放了一把琴，亭子的四个角上各挂了一盏灯笼。果然，夜晚灯笼亮着。青溪缓缓走入亭中，轻抚琴弦。一阵微风吹来，她会心一笑，坐定，开始弹奏《舞雩》。又一阵清风吹来了铃铛的欢笑声。青溪从未想过，《舞雩》配上铃铛，竟是如此和谐美妙。
　　一曲结束，青溪起身，向铃铛声走去。未寒站在树下，见青溪过来，正要行礼，却被她阻止。
　　“以后不要给我行礼了，怪不习惯的。——你今年多大了？”
　　“末将十九。”
　　“那我可以叫你莫大哥吗？”
　　“末将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是大将军之子，又比我年长，不叫莫大哥难道要叫莫小弟吗？”
　　“姚小姐说笑了。若是小姐喜欢，便随意叫吧。”
　　“好啊，莫大哥。”
　　然后是半晌的沉默。
　　青溪首先开口：“这个铃铛很好听，可以送给我吗？”
　　“这个……末将恕难从命。”
　　“为什么？它对你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
　　“是你的心上人送给你的吗？”
　　“是末将的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有我爹那么老吗？”
　　“小姐说笑了。她是末将儿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后来失去了联系，所以是老朋友。”
　　“哦。那你们为什么失去了联系？她搬家了吗？”
　　“这是末将的私事，恕末将无可奉告。”
　　“那好吧，那我换个问题：我刚才弹的曲子叫什么？”
　　“末将不懂音律，请小姐不要为难末将。——天色不早了，不如末将送小姐回去休息。”
　　“我想再坐会儿，你别说话。”青溪两手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晚风轻轻地吹着，伴着时不时的铃铛声，让人感到十分惬意。青溪缓缓闭上了眼睛，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落黍离让戚武教她武功谋略，请先生教她读书认字，绣娘教她女红，乐师教她音律。他想让她什么都会，结果是她大部分时间都和戚家父子呆在一起，把武功谋略学得很到位，其他的却是一知半解。在落城的生活很无聊，一直有人给她灌输使命感、责任感，告诉她她生来就是为了保护落城。她从不怀疑这件事，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要保护那些假笑逢迎、并不真正喜欢她的人。
　　直到十二岁那年落黍离带她去民间，她看到那些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整日白衣素裹，面色惨淡，食不知味；失去了儿子的母亲得了失心疯，抱着枕头唤她儿子的名字；失去了父亲的孩子遭人耻笑，夜间喊着一声声的“爹”却无人回应。落雁终于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她身边的人都在；她也了解到死者已矣，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战争的伤痛不是用十几年的时间就可以抚平的。从此她知道了她要保护的不是一座冷冰冰的城，而是千千万万活生生的人，她不能再让落城的任何一个妻子变成寡妇，不能让任何一个母亲白发人送黑人，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背负孤儿的身份在不完整的世界里成长。
　　青溪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她听到有人叫他，可她不想醒来，仍紧闭着双眼。
　　忽然，她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横抱了起来。
　　窝在未寒怀里，她在心里喊道：“我是落雁，落城的落雁，十年前的落雁。”
　　未寒怕弄醒她，所以走得很慢。
　　如果可以不用背负那么多，如果可以告诉他自己是谁，如果可以和他远走高飞……可是，没有如果。那么就让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吧，一直一直地走下去……青溪心里暗暗祈祷。
　　路终究还是走完了。青溪再次躺在平坦的床上，缓缓睁开了眼。
　　“出来吧，沐雨，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
　　“小姐……”
　　“有什么话就说吧。”
　　“在小姐来秋城之前，城主曾交代我一句话：别让她感情用事。”
　　“你是想阻止我吗？”
　　“不，沐雨相信小姐。而且沐雨知道，这是小姐唯一的快乐，所以，沐雨不会阻止您的。”
　　“谢谢。”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请青溪去见王子妃。
　　青溪一到前厅，王子妃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喜不自胜地说：“青溪妹妹，昨夜那首曲子是你弹的吧。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我一直睡不好，御医开了多少药方，用了多少熏香都没用。没想到昨夜听了你的琴声，我睡得格外好。真是太感谢你了，你可一定要多留些日子。等孩子出世了，我让他认你做义母。”
　　青溪心想，秋城的兄弟姐妹果然都不像。商家两兄弟性格迥异，莫家姐弟竟也大相径庭。
　　“王子妃喜欢就好。”
　　“别叫我王子妃，怪生疏的。以后我们就以姐妹相称，我叫你青溪妹妹，你叫我竹衣姐姐。”
　　“这……”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不是大王子的说客。虽然我很喜欢你，但是我觉得我们家那个配不上你。你这么个天仙似的尤物，值得世上最好的男人用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地对你好。”
　　青溪真是哭笑不得，第一次听人说自己丈夫配不上别的女人。
　　“现在可以叫了吧？”
　　“竹衣姐姐。”
　　“诶。”大王子妃笑得更开心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在这儿就当在自己家，没人敢怠慢你。”
　　“谢谢竹衣姐姐。”
　　和一个通情达理的姐姐聊天很开心，和一个通情达理的姐姐在背地里聊她丈夫的糗事更开心。
　　“我跟你说，你别看他平时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你肯定想不到。新婚之夜他一掀开我的盖头就大叫起来。我想我有那么丑吗，还特地跑到镜子前照了照，挺漂亮的呀。结果我一回头，就看见他死抱着床框，用手指着床内的墙，期期艾艾地叫：‘蟑……蟑……蟑……蟑……蟑螂！’你说好不好笑？”
　　青溪掩嘴而笑，没想到除了鹊枝，还有人这么怕虫子，而且这个人还是秋城的大王子。
　　“还有一回，他和几个大臣的公子一块儿去钓鱼，每个人都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竿。这时候，大王子发现鱼竿上有一只蚂蚁正朝他的手爬过来，他就大叫着把竿扔进了河里。别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一条特别大的鱼，他拉不上来，反而让那条鱼拉走了竿。那些个公子哥还真信了，直夸他呢。这事儿是跟在他身边的一个下人后来跟我说的，他说他当时忍住不笑，肺都快撑坏了。他怕大王子责罚，不敢跟人说，可他实在忍不了啊，所以就告诉我了，还让我千万别告诉大王子是他说的。”
　　“那后来呢，你告诉大王子了吗？”
　　“这么好笑的事而我哪忍得住呀，我当然说给他听了。”
　　“那那个下人呢？他有没有受到责罚？”
　　“没有。大王子怕他到处宣扬，就给了他一笔钱封他的口。”
　　青溪笑得更厉害了：“可他忘了给你钱封你的口。”
　　“哈哈哈哈……”大王子妃也笑得直不起腰来，“没想到你也这么有趣……哈哈哈哈……”
　　青溪睨了一眼四周，沐雨和大王子妃身边的几个丫环早已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事这么好笑？”大王一头雾水地出现在门口。
　　原来渐渐止住笑的众人一见到他便爆发出新一轮的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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