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同人·静安东里24号异闻录

　　（一）
　　4月17日，周一。

　　北京市，广和区。
　　静安东里24号，静安阁中医医院。
　　住院部，3楼7病区，呼吸科。

　　“病历。”
　　“嗯，这儿呢。”胡烈儿忙从小手推车里抽出一个病历夹递到庄扬鸣手上。主任埋头翻开，手里纸页“哗哗”地一阵响动。“支气管镜的结果出来了？嗯，没什么问题嘛。之前你们怀疑是什么？肺结核？”庄扬鸣撇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几个大夫。
　　“呃，怀疑支气管内膜结核。”胡烈儿赶紧回答。
　　“哎呀你们真是动不动就吓唬人……”庄扬鸣合上病历夹再递给胡烈儿，“不过提高警惕还是要得嘛！来，我听听看。”
　　5床是个瘦小的老爷子，从床上坐起来撩开宽大的病号服。庄扬鸣戴上听诊器弯腰把两侧肺部都听了听，“嗯，左肺底的杂音还是不干净啊……”
　　“哎，主任，哎……”老爷子一边慢慢把衣服再整理好，一边呵呵笑着向庄扬鸣问道，“我啥时候能出院啊？”
　　“哈，想出院了？”庄扬鸣转头大声回道，“你这还在恢复期啊！唔，出院倒也行，不过得带中药回去继续吃，再吃个一两周吧……嗯，胡大夫，你看着情况调调药啊。”
　　“嗯，知道了，主任。”胡烈儿低头在手里的小本子上“刷刷”写了几笔。
　　“好了，下一个。”

　　“哎，主任今天怎么让我看着调药啊？往常不都是自己下手的么……”狭小的医生办公室里，呼吸科主治医师胡烈儿正对着墙上的一块小白板咬笔头。白板上乱七八糟写了一堆毫无规律的数字，胡烈儿擦掉一个，想了想又写上，嘴里念念有词。
　　“嘿嘿，主任这不是想看看你长进了没有嘛。”唐麟，呼吸科另一位主治医师正奇怪地笑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手下键盘“噼里啪啦”乱响一气。胡烈儿一听这话，立马转回头来苦了脸，“不是吧我最近做了什么让他老人家如此待见啊……”
　　正在往病历上贴化验单的何薪抬起头来，眼睛眨眨看看胡烈儿，一张黑黑瘦瘦的脸也正怨念地看着他；再转头看看唐麟，这人放下了正在敲打的病历，突然兴奋地转身对两人说道：“哎，你们有没有听于辉说过一个开方子的事儿？”
　　胡烈儿和何薪一起摇摇头。“于辉师姐？”
　　“对，”唐麟点点头，“她现在在六楼上出门诊。去年秋天的时候她还在病房里。有一天主任也是让她开方子，她就开了嘛。第二天早晨主任来看了看，说‘于辉啊，你这个枳壳和麦冬用的很奇怪啊？’于辉就说了，‘哦，我上周在门诊上跟胡老抄方，看见他这么用来着。’结果主任就怒了，说‘你们这些年轻大夫，开方都先给我老老实实地照着《中医内科学》上的开！’于辉记住了，过了几天主任又让她开方，她开了个很规矩的。结果主任拿来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于辉啊，不是我说你，你跟着胡老抄方也半年了，怎么就一点经验都没学到呢？’……”
　　“……”胡烈儿“啪”地一声把水笔拍在白板上，扶着额头坐回自己的座位，“呵呵，我就知道我也完了完了完了……”
　　“怪不得我上周在食堂碰见师姐，告诉她我转到呼吸病房来了，师姐一脸很凄苦的表情。”何薪摇摇头，又往病历上贴了一张化验单。
　　“也是，小何啊，恭喜你在呼吸道疾病最高发的时间段进了呼吸科……”胡烈儿投以同情的眼神。何薪是去年才与医院签了合同，老规矩先在大内科轮转两年做实习医生，上周从心血管科过来的。何薪抬眼看看前辈那副胃疼的模样，淡淡答道：“不，这还不是最惨的。”
　　“哎？”
　　“最惨的是，”所有化验单都贴完了，何薪把它们一本一本插回小推车里，站起来拍拍手，“7月份搞三伏贴的时候，我还在呼吸科……”
　　头伏那天超过两万人次的接待量，这是静安阁中医医院呼吸科永远的噩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里三个人立马闭了嘴。呼吸科副主任医师，病房主管大夫慕慈一面走进来，一面摘下口罩和听诊器挂在墙上。转身看见那三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一动不动还盯着门口看，慕慈疑惑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胡烈儿小心地开口问道：“呃，主任呢？”
　　“哦，主任十点钟还有个会。”慕慈立马换了一副了然的表情。
　　“哎呀我就说今天怎么九点半就查完房了，以前哪次不得拖过十点……”唐麟在座位上毫无形象地开始伸腰揉肩，“查一次房就得脱层皮啊！”
　　“唔，那你一星期脱两次皮还没脱干净，小唐，”慕慈眯起眼睛挂上浅浅的笑容，“你皮可够厚的啊。”
　　“噗嗤——”胡烈儿和何薪忍不住一起笑起来，唐麟气急败坏地左右瞪了他们两眼，可两人早就默契地扭过头去了。
　　“今天有要出院的么？”慕慈没理会唐麟呲牙咧嘴的愤怒表情，走到白板跟前拿起水笔也开始盯着数字看。何薪忙答道：“11床今天中午就走，出院我已经办好了。哦对了他要印病历。”
　　“嗯，”慕慈点点头，伸手把白板上那个“何”字后面的“11”擦掉了，再在最下面重写了一个。“他要去的时候你找个护士带他去。小唐你那儿呢？”
　　“没有，8床后天出。”
　　“小胡呢？刚才主任说5床可以出院了。”
　　“哦……我今天跟他说，问问家属意见，明天或者后天就可以走了。”
　　“你把出院带药开好了记得给我看一下。”慕慈放下笔，走回自己的桌子前面。
　　“啊对，这样就不用给主任看了吧！”胡烈儿两眼放光地盯住慕慈，“慕主任你真是个大好人！”
　　唐麟做了个怪模怪样的鬼脸，何薪的嘴角奇怪地抽动了一下。
　　慕慈这次倒只是看着那个白皙清秀的实习医生，面上重新挂上了浅浅的微笑，刚待开口说什么，却听见“咚咚”的声响，是轻轻的敲门声，离门最近的胡烈儿大声喊了句“请进！”，才看见木门稍微打开了一点，探出一个年轻男子苍白瘦长的脸，还架着副无框的眼镜，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请，请问是呼吸科办公室么？我是，是来住院的。”

　　李琅琊现在十分苦恼。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对“医院”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没病没灾的时候谁也不想跟它打交道，一旦有个头疼脑热也是能忍就忍，实在扛不住了才不情不愿拖拖拉拉地往医院的地界儿去。不过这年头的医疗环境也真够恶劣：一大早六七点钟就来挂号大厅里排队，您要想看个著名专家甚至特需号什么的，凌晨一两点来都不算早的；好不容易挂到号，爬个几层楼找到门诊继续等；终于轮到您进诊室了，大夫没说上两句就开一堆化验单让去化验；医院的楼层结构现在真比北京的立交桥还复杂，您绕着它转上几圈都不一定能摸着化验室的门；抽个血验个尿再加个心电图，一上午就过去了，还得告诉您后天来取结果。李琅琊身为普通民众的一员，自然不能不对医院也心有所恐。可最近自己的那点毛病实在是难受得厉害，不得不来看看了。结果这一看不打紧，大夫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小伙子，我建议你还是住院吧……”
　　李琅琊拿着住院通知单在外面走廊的长凳上想了半个多钟头，反思这次怎么就把自己整到要住院的地步了呢？虽说自己从小就要这个病根时不时要发作一下，而且这段时间是忙了点熬夜多了点饭没怎么好好吃偶尔睡一下也睡不着……
　　好吧，这简直就是“我不住院谁住院”。
　　于是半个钟头后，李琅琊终于带着一副紧张兮兮的神情，敲开了那扇挂着“医生办公室”牌子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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