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娟月之天下唯双

　　微蒙的屋檐下，白衣的男子借着烛火的光辉温暖晕开，一抹浅笑仿佛圣洁地绽放在黑夜的浊世莲花，说不出的神圣。
　　直到那一抹红影消失，无尘刚刚要转身，油灯的火光突然一闪，一股幽幽的冷香飘来。
　　“何方高人，还请露面相见。”无尘镇定自如地道。
　　半晌也没有任何回应，微微刮起冷风，无尘想或许是风吧，是自己多想了，单手护住油灯往屋内去。
　　不久，沙绮娅去而复还，送来了晚饭给无尘，随手放在桌上，道，“凤大哥，还是热的，吃完就休息吧！我明天会再来。”
　　“多谢沙姑娘。”无尘这段时间里基本走通了所有屋子，这小院应该是三个人住的，朴素却典雅。打理好自己要住的屋子，恰好是沙绮娅来的时机。
　　“晚上别随意出门。”沙绮娅说完就转身离去。
　　无尘依旧是目送沙绮娅下山，又瞥见沙绮娅腰间悬挂的如今正包裹在皮革中的红色弯刀，那把刀不错，小巧又锋利，很适合女子。
　　沙雪镇的食物是以面食为主，无尘的晚饭就是一碗热汤面和两个馒头。饭后，无尘去厨房洗碗。
　　“咕咕……”一阵突如其来的鸟叫声和扑扑的翅膀拍打声，惊了无尘一下，手中的碗差点掉落，眼角瞥见一抹白影飞过透风窗。
　　无尘飞快地放下碗，出门见白色如鹰的大鸟飞向后院，无尘也跟着去了后院。
　　“白霜。”清冷的声音传入无尘的耳朵，几乎刺得无尘颤抖。
　　白霜？是永月！无尘记得永月有时候是这个声音，一步推开后门，看着一抹背影仿佛浑身散发着光辉的月光一般，盈盈地立在那儿，撑着一把白色的伞，在一座坟前。微风摇曳着白纱，轻柔飘渺，仿佛一靠近就可能碎掉的水中幻觉。所谓镜中花水中月，大概就这般，其实是极美的，美得让人不断告诉自己那时虚幻，所以不能碰。
　　“永月——”无尘还是忍不住出了声，虽然是极小，但他知道她听得到。开始有些觉得永月这个名字是配她的，美得飘渺，冷却又温柔。
　　“你来了。”那是个不冰冷，温柔得如同云一般的声音。
　　“真的是你吗？”无尘停下脚步，手扶着门，犹豫着是否该上前，“我没做梦吗？”
　　“梦？对！这是个梦。”白影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如同那覆在脸上的面具。
　　永月用力地握紧了门，突然一用力如同箭一般地飞到白影面前，双臂将眼前似乎虚幻的白影紧紧地梏在怀中，“永月——原来是真的。”
　　“真的假的如何？”白影的声音依旧飘渺。“梦而已。”
　　无尘松开怀中的人，不去理会她那些没有丝毫情绪的呓语，为了缓和气氛，无尘笑道，“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奖励。”
　　白影愣了片刻，之后伸手取下面具，眼角的纹身闪着不同以往的绯色光芒，像是以最好的胭脂画上去的。淡唇微启，浅淡地问“你要吗？”
　　无尘伸手抚摸着自己日思夜想的容颜，从眉眼，脸颊，唇角……还是一样没有血色，苍白得令人担忧，但还好她还完好。“你没事就好。”无尘笑了笑。
　　“我没事！那就是说……你有事。”白影的声音飘渺无情，唇角微微笑了，有些妖异，有些冷漠，白如玉的手掌缓缓地抬起，放在无尘胸口……
　　无尘陡然一震，后退了一步，胸口一团鲜红染开了白衣。“永……月——”无尘不相信地盯着胸口的伤，再看向白影那只沾满血的手，因为光线而看起来乌红的液体顺着手指一滴滴地落入雪中。
　　“为什么？”无尘不明白，胸口痛得真实，身体和灵魂双倍的痛。。
　　“因为你该死。”平静陈述，没有特别的情绪，眼眸中一闪而逝的是谁也来不及捉住的挣扎。
　　“你到底是不是永月？”无尘不甘心地问，俊容因为痛楚而扭曲，一脸一身的冷汗，身躯微微颤动着。
　　“我不是。”白影道，“永月在七十多年前就死了，被烧死在前朝深宫最华丽的宫殿内。”
　　“那你是谁？”无尘半蹲下身，点了几处穴封住，让血不要流失那么快，之后手掌下垂到腰际。永月还活着，她说的不是自己那个永月，无尘心里明白。
　　“姬芸。”
　　姬芸！她就是姬芸。是她杀了沙绮娅的姐姐。那么她到底是不是永月，是不是和自己定了私情的人？无尘得不到答案的同时，手中的箫已经到了唇下，乐声响起，树上的白雪被震落，伞也被撕裂，白影却没有避开，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无尘直立起身，箫还在唇下，眼神冰冷地逼问道，“你就是杀死沙姑娘姐姐的凶手？”
　　“是。”姬芸的声音很平静，似乎不当回事。
　　无尘手中的玉箫在听到答案的时候已经出手，“为什么？”
　　姬芸避开，依旧是淡然无谓的语气，“没有为什么。”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无尘的招数已经变成了杀招。
　　姬芸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稍纵即逝，“你以为你能打赢我吗？”
　　“就算死，我也要杀了你。”无尘的内力已经提到了七成，玉箫已经回到箫囊中，姬芸此时却突然逼近，无尘往后一退，手中突然错了一把剑刃薄如蝉翼化为游龙，寒光逼人。必须速战速决，无尘知道自己拖不了多久。
　　姬芸却似乎知道无尘的意思，也不再逼近，反而退后了些，在无尘的剑招下，每次都只是巧妙避开，似乎在打算拖时间，让无尘自己耗尽内力，枯竭而死。
　　“你还是差一截。”姬芸突然冷冷地道，手指一弹，剑刃抖开，偏斜过去。
　　无尘知道了，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自己可以留情的，陡然提升内力到九成，剑招也几乎到了极致，无孔不入，彷如万千白光飞窜，天罗地网。
　　姬芸微微愣了一下，“好剑法！”话一落，一道白光刺透了姬芸的胸口 。
　　无尘的剑招到了这个境界刚刚的剑招一出手就已经是无法收回，但眼看剑身刺透姬芸，无尘莫名地心头一涩，急收回了剑。
　　“你……”无尘蓦然打住，何必关心她。只是此刻一停下来，无尘才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无尘软倒在地，强撑着清醒，浑身已经冷汗涔涔，身躯甚至不停颤抖。
　　姬芸吐了口血，走近无尘，蹲下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眼眸中依旧冰冷，宛若责罚，“你太多时候都太蠢太心软。”
　　幽幽的冷香萦绕，无尘眼前有些恍惚，恍惚中那个如月光般得身影是他最爱的那个女人。“你……”但无尘始终不知道是不是，只得落了一句，“你很像她。”像到或许就是她。
　　“所以你手下留情？”
　　“不……是我轻敌了。”无尘突然感觉唇上冰凉，柔柔的温暖却在那冰冷触及的同时，缓缓散开，几乎温暖了全身，温软的湿热不断地揉抚着无尘的唇，无尘觉得一阵麻，无法拒绝地被侵入，腥咸的味道从唇齿间泛开。
　　无尘不禁皱眉，她在做什么？她在吻自己吗？自己又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反而喜欢得紧，想要她……
　　无尘还在迷惑的时候，那温暖就离开了，无尘心头竟然有些不舍，不自觉地吞下了口中的甜液，还有些许腥味。
　　“真的很奇怪，我以为我不会再出现，我也答应她不再出现，但是我却总是出现，她要我出现。凤如卿——你说她在玩什么？”
　　无尘胸口依旧疼痛，只是似乎有了些力气。“姬姑娘，你刚刚……”
　　“刚刚不是我。是你师父。”姬芸道，声音依旧飘渺轻忽如云，却也很温柔。“断断续续的，她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让我出来。你的剑法不错，伤得她很重。不……最伤她的是她自己不放过自己。”
　　“你又是谁？”无尘问道，虽然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很奇怪，但无尘还是问出了口。
　　“我是慕……芸。”
　　“暮云？”
　　“仰慕的慕，芸芸众生的芸。你叫我芸儿吧！”
　　“芸儿？”无尘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还是那张自己熟悉的脸，那身衣服，那一头白发，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之前的说是姬芸，现在的说是慕芸？还有，很奇怪，刚刚那么重的伤，自己居然没死，甚至没有晕倒，现在反而越来越清醒，连伤口都不那么痛了。
　　“我多希望我是慕天，而不是慕芸。”慕芸笑了笑，“这是她和我最大的愿望。可惜，无论怎样，我骗不了她，她也骗不了我，我们都骗不过自己。”
　　无尘感觉自己已经能动了，甚至就在身旁的剑也可以再出手，但是要动手吗？犹豫了一下，无尘还是选择假装还不能行动，听着那仿佛喃喃自语的温柔声音，有种感觉，自己该听下去，所以无尘选择闭上了眼。
　　“凤如卿，你永远不会理解我和她的痛苦，一次次得到，以为可以幸福的时候，美梦都会被人无情地践踏，打碎。我和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但因为这样，我才知道，我比她幸运。我爱你，所以我能对你温柔，可以违背设计她，理直气壮地，说爱你，祈求你别恨；她也爱你，我比她明白。但她只能用恨你来证明活着的决心，来表达爱你爱得心痛，痛得清醒，又是恨，恨又是爱，没有结束的轮回死路。她的苦，没人能理解，曾经我也不理解……现在，我突然明白了，她的痛从来是双倍的，她没办法放纵自己，甚至不能去希望你不恨她。或许是因为我变成了她，她也变成了我……庄周梦蝶，我和她谁是蝶，谁是庄周，已经无从分辨。所以，我突然理解她了，所以我不能再背叛她。”
　　庄周梦蝶？庄周？蝶？无尘脑中闪过一丝什么？同一个身体，不同的人……
　　“我曾经真的以为我是最爱你的，为了你，我可以放弃计划，可以冒着风险对自己设计。但现在我发觉，最爱你的是她，因为她爱你还同样恨你，这分量从来是两份的。我可以犹豫挣扎，而她连那个机会都没给自己，逼迫着自己，痛着自己……她真的好狠，对自己才最狠。”
　　“芸儿……”无尘突然出口。
　　“终有一天，她会承受不住一切，我知道。”慕芸低头看着无尘的眼眸，似乎没听到无尘的话，“凤如卿，我爱过你，知道吗？”一滴冰凉的泪水打在无尘的额头。
　　无尘的心颤抖了一下，别的人说这句话他其实可以无动于衷，就像对于乔玉蝶，无论乔玉蝶怎么说他曾对她好，珍爱她，他的心底都没有丝毫涟漪，只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该怎么做，然后去做。毕竟，无尘早已认定自己已经不是凤如卿，但眼前人的一滴眼泪就让他心痛了，没有去想，去想的时候发觉，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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