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御花园

　　尚书房里，湖月当着几位文官，正在训着音月桂：

　　“飞鸟先生告病还乡才几日，你愈发不长进了，这两天连早朝都误了，你到底在鼓弄些什么东西？”

　　“是……”音月桂正欲开口，想起先前几次类似的境遇，又慌忙闭嘴，惶恐地低头不敢看向湖月，最后的那两个字“金融”几乎轻不可闻。

　　“说什么？大声点！”湖月对音月桂的反应十分的不满，“又整出什么，说出来让大臣们都听听，他们也都急着知道储君到底在想些什么。”

　　音月桂心知横竖都是一死，捏了捏拳头，索性放开来说了。

　　“现在各地的钱庄都是地绅控制的，数量少，借贷的利息也非常高，还要价值高出几倍的抵押，对百姓的生产生活帮助并不大。”

　　几个等着取笑他的文官听到他居然会讲这么正经的事都是一惊，几乎要开始对这个孤僻乖张的太子另眼相看了。湖月的怒容也有所舒展，没有插话，等着音月桂说下去。

　　“朝廷可以开设钱庄，设立低利率，要更少的抵押，来帮助百姓。”

　　“可是殿下，低抵押的话，如果收不回借款，那么朝廷就要承受损失。再者，农民要借钱种粮，那需要大半年时间周转，国库里的钱恐怕不够维持。”户部尚书绘麻绪出声打断。

　　绘麻绪是朝海的哥哥，虽然朝海皇后去世得早，但朝海一族一直圣宠不息。尚书一职虽然只有二品，但户部尚书掌管全国的土地、赋税、户籍、军需、俸禄、粮饷，实在是一个让很多一品大元都眼红的肥缺。

　　绘麻绪刚刚也因为自己这个外甥居然关心起民生来欣慰不已，但眼看接下来的一句话很明显又要拐回音月桂不着边际的老路上去了。于是绘麻绪及时出声阻止，赶在音月桂说出更荒诞的话激怒湖月和其他大臣之前。

　　音月桂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接口道：

　　“我有一个好法子，朝廷可以把收债的权利卖出去。具体来说，钱庄发售债券给乡绅。百姓要还的钱可以融汇在一起成为资产池源源不断的支撑着这些债券。由于朝廷钱庄的利息低，百姓一定会从我们手上借钱。而那些乡绅的钱就无处使用，就只能来买朝廷钱庄的债权，这样朝廷其实不用自己掏钱，还能从中间赚得一些差价。”

　　“你，慢点，我好像有点晕。”湖月扶额。

　　音月桂说得高兴了，并没有注意到湖月的反应。

　　“这些卖给乡绅的朝廷钱庄的债券，因为未来可以收到百姓固定的还款，其实是可以提供固定收益的，不仅可以卖给大乡绅，任何手上有钱的人也都可以购买。特别是家里有败家子的，父母过世之时，可以先用这种方式存下一笔钱，然后每年获得一部分维持生活的钱，子孙就没有机会一下子将家里败光。至于说到借钱的百姓有可能违约不还的情况，首先因为这是朝廷的钱庄，不还就要吃官司，违约率本身就会很低，而考虑到一些不可抗因素，真的有人违约的时候，可以将钱庄债券分成不同的等级来卖，高级的债券可以保证收益，不过利息也少，低级的债券相反，高风险高收益。然后这些低级的债券又可以汇聚成新的资产池……”
　　音月桂一直滔滔不绝，而在座的大臣几乎全数目光呆滞。

　　等他说完，全场鸦雀无声。音月桂偷偷抹了把手心的汗，心想难道这会死马当活马医有效果可以逃过一顿骂了，却突然有一个声音淡淡地飘来：

　　“如果碰上天灾，多省颗粒无收怎么办？”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御史中丞越乃。

　　“这……”音月桂略一思索，便答到，“可以设立保险机制，担心现金流无法收回的可以事先交付保费，损失真正发生时得到赔偿……”

　　赶紧打断音月桂接下去要说的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话，那人提高音调追问：“如果碰上天灾，多省颗粒无收怎么办？最初的还款出现问题，后面无论有多么精巧的设计，银钱都会断流的。殿下以为如何？”

　　音月桂额上沁出冷汗，他确实还没来得及计算自己的金融系统的容差，到底能承受多少的违约，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呆站在那里。

　　湖月与其他众大臣此时才刚缓过神，湖月叹口气，无奈地挥挥手：“够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务实一些？回去好好反省！”

　　说着揉了揉刚刚一直紧皱的眉心：“众爱卿也都退下吧。”

　　督察院左督御史未来优希将尚书房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了绪月。

　　“越乃么……”绪月皱眉，“这个越乃，最近似乎很不安分啊。”

　　太子太傅飞鸟裕原本身兼御史大夫一职，此时告病身退，便同时将御史大夫一职空了出来。原本未来优希对这个职位志在必得，前些日子却莫名其妙的被人以贪污之名弹劾。虽然最终因为证据不足没有罪名并未成立，但未来优希的声誉多少受到了影响，接替御史大夫之职的机会也减小了不少。

　　而除开未来优希，最有希望接替飞鸟裕的就成了现任御史中丞的越乃。

　　“老师，”绪月眉头微蹙，“这个越乃，背后还有什么势力？”

　　“越乃刚刚和国舅绘麻绪家的明日海小姐订婚。”未来优希回答。

　　“那个谁也不看在眼里的骄傲的明日海？”绪月吃了一惊，“她居然要嫁给越乃？”

　　明日海长得很像她姑姑朝海，因此从小就受到湖月和宫中的特别关照，经常被接到宫里小住。绪月的印象里明日海无心女红，却很喜欢读书，而且确实博览强志。也正因为如此而颇有些冷傲，对他们兄弟几个，尤其是整天打打闹闹的老三老四老五，常是没有正眼看的。

　　“而且听说是明日海小姐自己的决定，”未来优希也耸耸肩表示无奈，暗中腹诽一句，“还真是老牛吃嫩草。”

　　绪月没做评论，心中暗想，绘麻绪可谓朝中首富，自己早想拉拢。但他本身是太子的亲舅舅，自然偏向太子……忽而未来优希的声音打断了绪月的思考：

　　“不止这个，越乃还有个表妹叫梦咲的，几年前进过宫，似乎很得皇上和瞳贵妃欢心，有传言说是已经暗中许了三皇子。”

　　三弟么，绪月心中一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一旦太子垮台，御史大夫、户部尚书都会变成三皇子的支持者。这会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这个越乃，留不得了。”绪月轻轻地自言自语到。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半个月亮映着房里的孤灯。

　　下人们都已经睡下了，越乃一个人却还在灯下，专注地用刻刀细心雕琢着手里的一块羊脂玉。一只小玉兔的形状已经呼之欲出，两只翘起的耳朵尤其灵动可爱。

　　今天夜里应该就能完成了呢，想象出明日海收到这只兔子时微笑的表情，越乃心中感到无比的幸福。

　　忽然间灯光不正常的闪动了一下，越乃正要伸手查看是不是没有灯油了，一抬眼，却发现房中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越乃大骇，连忙出声呼救。而那个人影突然飞速闪到越乃身后，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就一把扼住了他的脖颈：“你要是不乱喊的话，还可以多活一会。”

　　声音很清爽，竟是一个少年！伴着他的说话声的是咔咔几声骨骼碎裂的声音，越乃感到自己的膝盖已经被那个少年废了。真不甘心，连他是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楚。

　　越乃很快明白这个少年是绝顶的杀手，自己断没有任何可能逃生，呼救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白白让家丁送死。同时心中暗叹，是什么人，居然让这么一个孩子变成这样的杀手。看起来肯定还没有二十岁，这个孩子刚会跑路救开始学扎马步了吧。

　　忽而少年放开了压在越乃喉咙上的手，整个人飞快的闪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越乃。

　　越乃见少年并没有打算立刻要他的命，便急忙开口问他：“你们会把小海怎么样？”

　　“哪个小海？不认识。”少年似是有些茫然的回答。

　　“明日海，你们会伤害她么？”越乃依旧很心急，思索着如果得到肯定的回复，能否在死前传达出消息让明日海有机会逃脱。

　　虽然还是很茫然这个中年男人说的是谁，但少年似乎大概明白了他的顾虑，边回答道：“不用担心别人，我的目标只有你一个人。”

　　这个回答让越乃安心了不少，看来仇家只是冲他来的，与明日海并无关系。满足的闭上眼，越乃等待死亡的到来。

　　然而死亡并没有向想象中那样到来，越乃却听到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就要死了，还有什么未完成的愿望么？或许可以满足你。”

　　越乃一怔，继而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来取他性命的少年。

　　少年一身白衣，只有腰间扎着黑色的束带。面容是意料之外的清秀俊美，大眼睛高颧骨，本应该是一张十分和善的面容呢。
　　少年被越乃盯得似乎微微有点窘迫，小声叹口气，解释到：“姐姐老是嘱我多积点阴德呢。”

　　杀手还积德？越乃突然很想笑，然后，又很想哭。

　　这个少年的所谓“姐姐”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他变成一个杀手的？

　　而此时越乃没有工夫多想少年和他姐姐的事情，如果可能，他真的还想做完一件事：“我能把这个兔子雕完么？”越乃指了指桌上那只已经快要完工的小玉兔。

　　少年点点头，静静地退到一边。

　　越乃强忍着腿上的疼痛小心地细细打磨玉兔的小尾巴。随着玉粉一点点掉落，尾巴也渐渐呈现了小巧圆润的形状。

　　忽然少年似是很惊奇地叹道：“原来玉里会藏着兔子的啊，我下次也要去磨磨看。”

　　越乃完成了，虔诚地把玉兔安放好，转身迎向少年，微微地笑说：“祝你也能找到里面有兔子的璞玉。”

　　少年没有回答，走到越乃所坐的椅子背后，一手固定住他的肩膀，一手按住他的脖颈：“别太害怕，我会很快的。”

　　灯光再次不正常地闪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只剩一缕青烟，也渐渐片散开去，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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