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

　　山很多，座座相连。不知从何起，也不知止何处。这样连绵的青峰，山脚、山腰、山顶的的路又如何能计算得清究竟有多少弯多少拐。人在山中，左右远近的，仍是一样的青色。或高或低，绵延至目之所及的天际。

　　水其实是无时不在流动的，只是，这样宽深的水面被两旁的青山映衬之后，展现出来的，更像一个娴静女子。从前，水没这样深，从罗依溪而下，要过无数的险滩深潭。总忍不住去想象那时的河是如何一副容貌，那时的她，应该像一个热情纯真的山林少女，激滩是她的活泼和快乐，而那缓流、深潭和浅湾，则是她在午后的清风中偎在母亲身旁听那些古老传说，或，是落日之后独自遥望天际浮云时心中为某个人而生的思念。

　　下面的电站修成后，那个娇憨少女忽然变成了柔美的娴静女子。是因为承载了所有的山间支脉吧，每一条汇入的小支都带了当处山林的传说和希望，于是，她退去天真，开始承载和担当。

　　八月，全家一起去凤滩，途经二舅家。三舅的船来接我们，出了城下了车，酉水如印象中一样静静的向远方延伸。除了两边新建的几所房屋和拍血色湘西时修的排帮总部码头及码头上一尊高高的屈原像外，这里也没什么太多的变化。船正式发动时，心中，才开始渐渐升起激动。

　　坐在船头，几乎是用尽了目力贪婪的去看两岸，变化竟然低于我的预想，除了开始一小段两边见到几所白色房子外，越往下，变化越小，几里之后，心里终于安下来。原来一直很怕记忆中的美好被时间残酷的改变，当看到这两岸的山仍青，树仍密后，心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又被另一种情感所浸满。

　　只恨不能如二郎神君那样多生一只眼睛，心中有太厚的贪婪想将两岸的颜色山石一丝不漏的收进心里，却又怕看了一方又错过了另一方，那熟悉的一个河湾，甚至，是某处石壁上的一颗青木都清晰如昨日般，中间近十多年未来的间隔竟似从未存在过。想任泪水誓意，却又怕被泪迷了眼而少看了哪侧山峰，错过了哪方隐在林间的小小村居。

　　二舅家建在离水几百米处的山脚，不算伸入河底的那段山体的话。现在是枯水期，下船至二舅家的斜坡上细细一片不知名的青草，高度及膝，夹杂着星星或白或粉的小花，风一吹过一片翻飞，抬眼望去，二舅的房子背依青山面临秀水，走过那片缀花绿毯，心里生出一股狠狠的羡慕，这样的居所，是我多少次梦中编织的向往之处啊。如若那房子不是砖制而是由木材造成，这里就是活生生的桃花之源。

　　没去加入那一大家人的亲热叙旧，而是独自坐在舅母搬来的椅子上，椅子放在门前坪中。二舅家处在河的右侧，正好一个较长的河湾从这里伸入山中，这里是河湾的入口，正前方两三里处，右侧一处山脚斜斜伸入河中，那山再前几百米的河左侧，几乎同样山形的山脚以同样的姿势伸至河中，交叉间形成了一处对衬相托。两山之后的山峰从这里看去呈一片直线，只看到一河碧水延伸出去直至天际。因此，这里就成了一个门户似的视点。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映照下水面霞彩闪闪，一只乌篷小船缓缓而上，划船的男人立于船头，披了满身的夕阳金光，划船的姿势娴熟美好，身后的船仓躬身走出一个女人，手上应该是拿着煮饭的锅，大概是同男人说晚上吃什么菜，男人停下划船的手，转身从船篷上拿了一尾鱼丢入女人手中的锅内，女人抬手在男人肩上拍了拍，随着女人再次躬身回到船仓，我几乎听到了女人朴实却幸福的笑。

　　身后，舅母正拿着盆玉米喂从屋后山间回来的一群鸡。嘴里笑着骂了声砍脑壳的，在山里吃了一天了回来还要吃。语气如同跟自家的贪嘴孩子说话。将视线从那划船的男人身上收回，假装低头去擦鞋上沾的泥，却终没忍住眼里忍了一天的雾气，如同无法再承载的水杯，溢了两串滚落至地上，瞬间被那干燥的泥土吸了去。

　　晚上，大家仍围坐在堂屋说笑，我出去上厕所，二舅家除了是用砖修的主体，布局仍和乡村房屋一样，厕所在偏屋后，去时没注意，从厕所出来时却发现外面一片清辉满地。收回准备推门的手，转身间，如坠仙境。

　　如果说白天的这里是一副活的大山水画，此时眼前的，就是一副出自天人的水墨之作。透过那两座对衬相托的黛峰，天际之处，一轮玉盘静立其中，似是两山在托举明月，又似明月正好被镶嵌于两山之上，静静的洒下满天皎皎清辉。水面泛着莹莹玉辉，风过时，波光凌凌。

　　是因那无数回的梦境所至吗，还是，这皎皎明月知晓我那已被这尘世喧嚣裹得只剩下缓慢僵硬跳动的心脏而在这样一副山水天地之中，要用那圣洁清辉涤去我心间的厚厚尘枷。不论何如，不管何若，哪怕，只此一刻，也是修了三生方换得，这倾刻间的心境清明。

　　回程时，不知谁说起二舅家那位置以后必能成为一处绝佳的农家乐，我听得心中一惊，又是一痛。浩浩一片神州，如此多娇的江山大地，还有哪里是清静洁地，再清丽绝俗的地方，一旦圈地卖票或是成了消费之地，但从此失了本色的清而只剩丽与俗，与满地脚印及各色脏物为伴。这样一方小小的河边小寓，不知最终是做自己的农家，乐，还是，终成了乐他人的农家。

　　只愿，这人间的烟火，不要终一日掩去了那样的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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