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响乐之雨]诗人的即兴幻想曲

　　〈转章〉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回到原本的家。
　　亲眼确认库里斯过的还不算差，没有想象中落魄，我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烦躁。

　　倒底是哪来的自信让我认为库里斯会因为法珞的离去而崩溃？……我记忆中的他一直是既封闭又孤独，脆弱的像是轻轻一掐就会碎了的模样，而他学生时代朵鲁蒂妮妲强势且极端的保护，更加印证这点。

　　过去，我一直相信着，库里斯没有法珞不行，而法珞也需要库里斯，然而他们都很轻易放手了，这让我可悲的自尊心有些受伤，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感情，那当年我所感受到的痛苦，难道都是毫无意义吗？
　　又或者，其实一切只是我自以为是的成全

　　……我居然又忘了，其实在他们之间，我一直是微不足道的存在，我不该妄想自己有资格去改变什么。
　　那是别人的人生，我不该介入……我这么告诉自己。

　　只是……。

　　对着空白的稿纸已经一整个下午，却无法集中精神，我皱着眉头，无法克制的焦躁从心底涌上，甚至墨水从悬空已久的笔尖滴落都毫无所觉，等到发现时，几乎三分之一张纸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墨渍，以及无意间抹开造成的指痕。

　　这样犹豫不决，实在不像我。

　　「算了，就算被当作多管闲事也无所谓……。」我将脏污的稿纸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纸蒌，将手随便找一条布抹净，抽出全新的纸，提笔写下。
　　不用多久，一封字体工整用词委婉的请求信便完成，署名为「阿玺诺˙耶卢迪烈」。
　　这样即使是已经退休的人，多少会看在这个姓氏的份上而出面，如果没记错，那位应该是这方面最权威的医生。

　　我折起信纸，挑选一张款式典雅的信封，将它放入，仔细而慎重封起，对方是相当一丝不苟的人……明天，将这封信放入邮筒就结束了。
　　我向后靠，让整个身体陷入皮制的办公椅中，松了一口气。

　　失去了爱情，至少，他还有符德鲁琴。
　　乐器，不是人类，不懂得背叛，它只是忠实地反映出持有者的声音。

　　〈幕九〉

　　两周后……。
　　走下火车，再度踏上这个小镇，我感到万分无奈。
　　这几日，我频繁地往来居所与库里斯故乡的小镇，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连我都怀疑自己是在自找苦吃。

　　好不容易以个人的名义委托本已退休的名医出诊，对方起初意愿并不高，还是后来靠着家族一点面子才得到首肯，本以为这次绝对不会有问题，谁知道反而是库里斯出乎众人意料拒绝就医。

　　黄昏的路上，因为多次来访，这条路已经走的很习惯，我自然而然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按下门铃，等了一会，才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
　　「阿玺诺……果然是你，先进来吧。」被打开的门后，库里斯虽然有些为难，但对我突如其来的来访已经习以为常。
　　「啊，你正在忙吗？我打扰到你了？」说归说，我毫不迟疑走入，自在的像是走进自家厨房。
　　「……如果我说会的话难道你就会听话不来吗。」库里斯苦着脸小声抱怨。
　　「嗯？你说什么？」我假装没听清楚。
　　「不，没事。」库里斯一脸无奈。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拍拍他的肩膀。
　　「你有客气过吗？」库里斯嘴角抽了抽。
　　「别这么说嘛……如果你早点答应就可以免于这种困扰喔。」我提出显然不平等的条件交换。
　　「如果你早点放弃我大可以敞开门欢迎你随时来访。」他这次立场异常坚定，不吃这套。
　　「真是……到底是谁的身体啊。」我抱怨。
　　「阿玺诺，你还想继续这个话题就别怪我赶人啰。」他像是随口提起，我却知道他是说真的。
　　「好吧，算我怕了你，反正不急在一时。话说回来……。」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怎么？」
　　「你是不是在煮东西？我好像闻到一股焦味……。」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库里斯惊叫一声，急急忙忙跑厨房。

　　后来，坐在一张桌子两边的我和库里斯，对着两盘焦糊的意大利面……呃、虽然黑的很彻底，不过依稀、似乎、可能是意大利面的东西……相对无言。
　　「这、实在是将当具有独创性的料理呢。」拿叉子戳戳这团不成「面」形的东西，我很有研究精神将一小块黑色糊状物送进嘴里后如此评论道。
　　「这、一切都是意外。」他有些困窘。
　　「唔……虽然我吃遍各种美食，但这么特别的口味我倒是没试过。」
　　「……你这话到底是在安慰还是讽刺我？」库里斯欲哭无泪。
　　「没这回事，你想太多了。」我笑答。
　　「算了，还是别吃吧，这种东西会吃坏肚子的。」他看似烦躁地耙了耙头发，起身将那两盘黑色不明物体收走。

　　「那我们晚餐要吃什么？」我毫不客气问。
　　「你这个客人当的可真大牌啊……。」他嘴角抽了几下。
　　「啧，真是现实的家伙，如果现在在你眼前的是温柔又可爱的小姐，你绝对不会是这种态度，我脆弱的心灵受伤了呢，库里斯。」
　　「跟你要客气什么？再说……」烂好人库里斯终于咬牙切齿，「第一、你不是什么小姐，第二、温柔可爱这个字眼从来就没有和你扯上边过，第三、要说你心灵脆弱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大的笑话！」
　　「这么多年朋友，没想到你对我的误解还真深啊。」抚着下巴，叹气。
　　「……如果是误解那早就天下太平了。」他喃喃念着。
　　「以前你根本不会这样回我嘴……好伤心啊，我不在的时候库里斯学坏了。」我不怎么诚心说着。

　　这种无意义对话就是重逢以来我和库里斯的相处模式，以前库里斯从来不会理会我的调侃，现在居然懂得怎么反唇相讥……说不出来这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改变，至少，目前为止，这种漫无边际没有半点重点的对话对我们来说很舒适……至少我很满意。

　　「好了，再说下去我们就不用吃晚餐了，真不巧我刚好存粮用完了，现在这个时间，也只能去跟朵鲁妲要一些了。」库里斯沈吟。
　　「朵鲁蒂尼妲吗？原来她现在也在这里。」虽然这里是他们共同的故乡，但现在正是音乐的季节，身为声乐家的朵鲁蒂尼妲会待在这个偏远小镇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不难明白原因所在。
　　「是啊，好像是身体不适在家修养的样子……不过我看她还挺健康的啊，奇怪……呃、你干嘛用这么诡异的眼神看我？」他一抬头，刚好碰上我探询的眼神。
　　「放心，总之不是因为看上你了……不过，看样子你的迟钝不比以前少呢。」我迎着他困惑的眼神下了结论。
　　「什么意思？」

　　「不，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一笑带过……只是暗暗为喜欢这家伙的人默哀。
　　「你从以前就这样，讲话总是讲一半。」他叹气，「先不管那个，我得先解决晚餐问题，你在这等，我很快会回来。」
　　「啊，等等……。」正想叫住他，此时，敲门声却突然响起。
　　「咦，这个时间……」库里斯打开门，「啊！好巧……正打算要去找妳呢，朵鲁妲。」
　　「库里斯，我烤了一点面包，我想你应该需要……啊！」门外的女孩惊讶望着无预警出现的我。
　　「哟，真的很久不见了呢，朵鲁蒂尼妲。」我走向前，朝看起来没什么改变的女孩打招呼。
　　「……阿玺诺，你来啦。」女孩脸上带着笑容，语气却不甚友善……至少绝对不是欢迎的意思。
　　虽然就读同一个学院三年，并且拥有共同的朋友──库里斯，但我们之间的相处从来称不上是融洽，这并非是因为我们互相厌恶，相反的，我很欣赏这位以守护库理斯为己任的强悍女性，不过，也仅止于欣赏而已……因为彼此都属于无法轻易信任他人的性格，以及某些观念上的差异，所以，我们始终无法成为朋友。

　　一直以来，我们唯一的共通话题只有库里斯˙霍尔顿这个人而已。

　　「朵鲁妲，妳和阿玺诺毕业后也很久没见面了吧，正好可以聊聊。」库里斯热络地将她拉进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女孩显然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
　　「啊，不……其实也不是完全没见过面，虽然是意外啦。」我笑答，换来的是女孩凶狠的一瞪。
　　「呃、是这样吗？」库里斯抓抓头，似乎有点困惑，随即笑道，「总之，能这样聚在一起应该也很难得吧，我记得你们感情还不错不是吗？趁这个机会聊聊吧，我去弄点吃的。」
　　说罢，便一把接过朵鲁蒂妮妲手上的面包，走进厨房。

　　女孩用犀利而带点防备的眼神打量着我，沉默以对。
　　……感情不错？这还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咳，朵鲁蒂妮妲，妳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被这样盯着连自觉脸皮很厚的我也有些尴尬。
　　「阿玺诺，请你不要对库里斯乱说话。」朵鲁蒂尼妲板着脸说着。
　　「妳是指去年曾经在社交场合碰过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困惑，确定自己没有一不注意对这个女孩出手，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是指那个。」为了不惊动在厨房的库里斯，她的压低声音，却依然不减魄力。
　　「那是……？」
　　「医生的事情，我听说了。」她毫不浪费时间直奔主题。
　　「……这样啊，所以？」我假装不明白她的语意。
　　「我的意思是，请你不要再那么做了。」她的姿态像是护雏的母鸟，让我不禁笑出声。
　　「你在笑什么？」朵鲁蒂尼妲看起来似乎被我的态度激怒了。
　　「先别气，我只是觉得，妳真的很关心库里斯呢，不管是以前……或是现在。」
　　「那不是重点，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让他安安静静过日子。」她脸色稍霁。
　　「……很抱歉，这点我办不到！」我缓慢却坚定的否决。
　　「阿玺诺，这样逼迫他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她质问。
　　我斜眼观察库里斯似乎暂时还没有离开厨房的迹象，才张口答道。
　　「总不会比让他自欺欺人缩在这个小角落还差吧？」
　　她瞪着我，良久，才叹道。
　　「阿玺诺，你这样只会毁了他，他没有办法承受，只能靠时间来治愈。」
　　「哈，像是在琵欧伯音乐学院那三年？」我忍不住出言叽讽。
　　一瞬间，朵鲁蒂尼妲露出近乎受伤的神情。

　　「……妳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自知说的有些过份，放软了语气接续道，「妳还可以陪他耗几个三年？六年？九年？还是打算就这样跟他耗上一辈子？」
　　「我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皱紧眉头说着。
　　「真巧，我也是。」我抿了一口茶。
　　「你！」她终于忍不住拍桌站起来，像是想要跟我争论，然而……。

　　「久等了，面煮好了。」库里斯端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轻盈的语调响起。
　　「啊！」朵鲁蒂尼妲跌坐回椅子上，惊吓地瞪着库里斯。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库里斯一脸错愕。
　　「有、有老鼠。」朵鲁蒂尼妲结结巴巴说着。
　　「啊，是真的吗？我以为我已经弄得很干净了。」库里斯瞪大眼望着我。
　　「啊……是啊，好大一只，刚刚从桌子这边跑过去呢。」我很配合指了指墙角与书架的缝隙。
　　「伤脑筋……看样子还要准备再一次大扫除了。」库里斯放下托盘，一脸困扰。

　　「那个之后再想吧，我也饿了，而且，让淑女等待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喔。」我指了指犹自惊魂未定的朵鲁蒂尼妲。
　　「这个我倒是疏忽了，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朵鲁妲怕老鼠呢。」库里斯拉开椅子坐下，笑嘻嘻帮我们盛面。
　　「……对啊，我最怕老鼠了，哈哈。」朵鲁蒂尼妲干笑。
　　「是啊，这还真是让人意外呢。」我接话，换来她凶狠的一瞪。

　　「再讨论老鼠，面就要冷掉了，先吃吧，两位。」库里斯将盛满面条的两个小碟子分别推到我们面前。

　　气氛有些微妙，朵鲁蒂尼妲像是要掩饰什么对我异常热络，让女性感到为难并不是我的风格，我从善如流，餐桌上一派和乐融融的景像，而库里斯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阿玺诺和朵鲁妲果然感情很好呢。」最后，他下了结论。
　　闻言，朵鲁蒂尼妲的脸色变的很难看。
　　「哈哈，是啊。」我自认为亲切的回答又换来她凶狠的一瞪，我觉得自己很无辜。
　　「这一餐谢谢招待，我要走了。」朵鲁蒂尼妲气势汹汹站起来。
　　「啊，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库里斯显的有些惋惜，他似乎没有会意到让朵鲁蒂尼达坐立不安的主因正是坐在他身旁的我。
　　「很遗憾，刚好还有些事情要作，明天我会抽时间再过来的。」面对库里斯，朵鲁蒂尼妲的态度显然和善许多。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库里斯喃喃念着。
　　「那么明天见。」朵鲁蒂尼妲踏着有些慌乱的步伐踏出大门。

　　……反应还真大，只要扯到库里斯，这个女孩总是很容易方寸大乱。
　　我一边喝着水，一边想着事不关己的风凉话。
　　库里斯则是收拾着盘子。
　　「我说……阿玺诺你还是不要太过欺负朵鲁妲比较好。」
　　一句话，让我直接被水呛到。
　　「噗……咳、咳……你从哪一点判断我欺负她？咳、很明显是她比较凶啊！」我喊冤。
　　「姑且不论朵鲁妲，我昨天才大扫除过，是不可能会有老鼠的。」似是而非的理由从他口中说出来却特别有说服力，我只能回以干笑。
　　「算了，适可而止就好。」库里斯拿着空盘转身走进厨房，我目瞪口呆望着他的背影。
　　这……这家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库里斯吗？不是其它人变的吧？
　　我记忆中的那个库里斯，是个具有如此敏锐观察力的人吗？
　　不仅如此，还有从前的他所没有的冷静……或说是冷淡？

　　我突然觉得好笑。
　　一直以来我只是把库里斯当作「过去的」库里斯来面对。
　　然而，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或许那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
　　过去的他确实脆弱、必须受到保护，然而，人是会成长的。
　　只有我和朵鲁蒂尼妲还停留在原地，可笑地、自以为是地将他当作那个过去的库里斯，一相情愿以「保护」的名义介入他的生活。

　　『没有人会永远不变。』
　　我想起法珞呢喃这句话的神情。
　　是啊……譬如我、譬如法珞……凭什么认为库里斯不会改变？

　　库里斯在洗碗盘，我正想去帮忙，突然看见先前被放在高处的琴盒显然没放稳，要是一手不方便的库里斯伸手去拿，八成会直直砸到他头上，于是我顺手将琴盒扶正。
　　突然，我碰到琴盒外侧夹层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鼓起，看样子似乎是很小的东西，困惑中我将手伸进去，碰触到一个金属质感类似饰品的东西，拿出来一看。
　　那是一个我并不陌生的……翅膀形状的炼坠。
　　「阿玺诺，你有在听我说吗？」库里斯的声音从厨房远远传来。
　　「……啊？」我一惊吓，像是作了什么坏事将手中的东西藏进外套口袋。
　　他叹道：「我说，你要不要干脆住下来？这样毫无意义的车程往返你也该累了吧。」
　　「……好。」我直觉回答，心中还在扼腕刚才下意识的举动，就算我直接拿给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现在这样一藏反倒显得心虚，要找个时间偷偷塞回去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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