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何处是阑珊

　　这本是算好的良辰吉日，可是偏偏下起雨来，天阴沉得不像话。好在这种新式的婚礼还就没有那些接亲的老规矩，我此时正坐在酒店顶层套房的外厅中，面对着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屋子可真够混乱的，像什么样子，怎么洞房花烛？镜子中我能看到身后挂着的婚纱，这本是我不喜欢的款式，太保守。应该是那种露背加抹胸的，最好别有蕾丝，丝绸质地的，拖地至少五米，这样走起来，给人一种走啊走啊，就是走不完的感觉。谢世留恋，大好的世界，怎敌他，妙龄谢幕，徐徐人生之路。
　　突然周围就全黑了，只就一束追光打在我身上，洁白的礼服制造了光圈就这样包住了我，估计人要死之前，天使来接你也大概是这个感觉。我还在美滋滋偷着乐，旁边就忽的多出一个人来，拉起我的手，就要往前走。对，就是那种走啊走啊，就是走不完的感觉。

　　啪，灯亮了。“哎呀，你还干嘛呢，快点儿帮我给化妆师打电话呀，怎么还没到，这都几点啦！”小可站在洗手间门口，打开灯的手还摸在墙上，一只脚穿了袜子踩在地上，另一只没穿袜子穿了拖鞋。
　　小可的婚礼，日子是我妈找人按他们两人的八字算好的，可是偏偏外面雨很大，估计化妆师被困在半路了。真不是什么省心的事情，伴娘也不比新娘子闲多少。我一边应着，一边从椅子上窜起来到处找手机，脑子里却还荡漾着刚才的幻想，牵着我手的人，怎么就没脸呢？
　　联络过后，才知道化妆师真是困在半路了，三环哪个桥下又积水了，车开不过来，堵了一大队。我让化妆师立刻弃车，换条路打车过来，经济损失我们承担，误了大事儿可不行！这事儿我就不能告诉小可了，只是堆笑说，“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我下去接她。”说着跑出了套房。自己给人先许了诺说要承当经济损失，我至少得给新郎官儿启禀一下，想着就拨通了电话。老杜接了电话还是他一贯的沉着冷静，“有什么事情吗？”我把来龙去脉以最快的速度复述了一遍，老杜听完回我说：“知道了，回头我让他们付双倍的钱。小可那边怎么样了？”我心想，有钱人就是不一样，遇事都那么淡定呢，嘴上说正在准备，挺好挺好，就把电话挂了。
　　老杜是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家族企业，纯金的富二代，学历高，家底厚，长相不说风姿卓越也是仪表堂堂。就是年龄大了点儿，三十五了，早前不结婚也并非是什么山南海北的玩儿，只是因为二十出头谈了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结果被人伤得太深，后来就再没想过感情的事儿。小可和老杜是我妈给介绍的，攀着亲戚朋友的联络，杜家也放心，小可也愿意，恋爱一年，平平淡淡没什么出格的事情，就这么，双方的家长都说不用等了，就结婚了。说实在的，婚姻对有些人来说是一辈子的寄托，而对有些人来说，只不过是活到一定时候的一种妥协，因为纯粹的两情相悦往往经不起生活的磨砺，爱得太纯反而掺不尽生活中的细沙，倒是有些杂质的恋情往往能终成眷属。
　　何小可是我发小儿，从小就是乖乖女，从不做任何不合规矩的事，一路按着父母的安排从重点高中到重点大学。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工作两年一直没有男友，我妈就招呼着要给介绍。先头一个是个高等军官，根正苗红的官二代，小伙子挺拔利落，年龄比小可大了两岁，正正好好，可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上小可的心。第二个就是老杜，老杜对小可第一面就是中意，约出去吃饭逛街小可从不想着让老杜掏钱，送的东西太贵了也会说道两天，后来两人就真好了。老杜看上了小可对自己并不像其他女人一样巴不得多撒点儿钱，而是真真诚诚的；小可觉得跟着老杜很踏实，两人虽是差了十岁，却也相处甚好。岁月不是钱财，多多少少并不那么显而易见。

　　化妆师终于是到了，沥沥拉拉的化妆工具摆了一大桌子，前前后后一个多小时，终是搞定了，可算没误了大事。婚礼还算是顺利，比起这倾盆的大雨，迟到的宾客就不算什么了。原本预计的露天婚礼也移到室内举行，少了些浪漫的气氛，可毕竟斥资几十万也肯定错不了。小可心里大概有些不是滋味，毕竟是大日子也没多露在脸上。忙忙活活一上天下来，婚礼总算结束，老杜和小可留在酒店里休息，我也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去了。
　　我拎着包走出饭店大门才发现自己没带伞。大雨依然是不给面子，累了一天我也实在懒得去买伞了，索性站在大门口，等着下一辆下客的出租车开过来。天也渐暗了，酒店停车场周边的探照灯突然就亮了，晃得我睁不开眼，忽然间我感觉身边有阵风，有个人站到了我旁边。我还没来得及睁眼，这人就拉起了我的手，向后一扯，我顿时失去了重心向后倒去。好不容易站稳，一睁开眼，一辆装满一人高行李的推车从我面前嗖的一下划过去了，后面跟着的门童连声道歉，说不好意思没看到有人站在这儿。我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勉强说了声没事儿，转头想看看刚才拉了我一把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个子高高的男人，西服修身，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我，神情十分紧张，“小心点，站在大门口不动作什么！”他说完好像自己忽然明白了我站在门口不动的原因，就径自沉默了。我本想说句道谢的话，可他这劈头盖脸的责备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中由然一丝怨气，竟不想开口说谢谢了。于是两人静默许久大眼瞪小眼，甚是尴尬。这男人也找不出话来，挂着抱歉的表情让我觉得好笑，我于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他看我笑了，自己更尴尬了，瞪起眼睛看着我说了句，再见，转身径自往台阶处走去。走了两步蓦地停住了脚步，回头绷着脸问我道，“要借伞吗？”我这一天累得够呛，实在不想站在这里等那遥不可及的出租车了，于是赶忙笑着答道：“谢谢，谢谢，我就到路口打个车就好！”
　　男子一个微笑，说道，你是杜宇他媳妇的伴娘吧，我刚在婚礼上就看到你了。我一惊，原来他认识我，刚想开口问他是谁，他便自己说道：“我叫陈墨阑，杜宇同事，我看这下雨天可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吧。”
　　我心想，这个天气打车还真不是件靠谱的事儿，于是挤出个微笑，伸出手道，徐颖珊，我是何小可姐们儿，谢谢你啦。
　　他笑笑，伸出手来跟我握个手，把我让到他的伞下，两人一起走向停车场。
　　我坐在车里，心里盘算着能聊点什么，车里静默无声，外面的雨击打在挡风玻璃上，声音很震撼，更加衬托出气氛的尴尬。忽然间他的手机响了，他按下通话键，安置在方向盘旁边托架上的手机亮了，扬声器里一个女人的声音，“陈总，明天杜总开始休假了，他先前交代我说部门的工作都由您来管了，我已经把明天部门会议的资料发到您的邮箱，要是有什么问题您再联系我吧。”
　　陈墨阑回她说，“好的，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大周末的还要加班，明天见吧。”
　　电话挂断了，我心里开始嘀咕，原来他也是一总，看来是和老杜同级的，可是看着可比老杜年轻多了，原来是个牛人啊。他用余光瞥了瞥满脸疑惑的我，笑着说：“我是杜宇的学弟，他在美国读研的时候，我在同校上本科，杜哥一直挺照顾我，后来就在杜哥的公司做了，给，我的名片。”
　　我点点头，接过名片没仔细看就习惯性的放进了包里，心想原来是这样。他的一句话兀的让我回想起了在国外的日子，那些令人伤感的片段不断涌进脑子，我用尽力气想要忘掉的东西顿时又回来了。陈墨阑瞥到我突然黯然下来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试探的问我，“今天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先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我微微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扭过头冲着玻璃，不再说话了。

　　昏暗的灯光，闪烁着各种仿佛萃取过的颜色，整个世界像是毫不兼容彼此的色块拼图，混乱的音乐和笑声。突然有人拉我一把，“别发呆了，今儿出来就是想让你开心点儿，怎么还绷着脸？”晓川是和我同专业的留学生，是这边中国圈子里和我最要好的一个。我笑了笑说要去吧台点个东西，她点点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我转身扒开身边舞动的人群，走向吧台，点了杯Martini，拿起来喝了一大口，转身正要往回走，忽地瞥见墙角一个熟悉的背影，衬衫的样式我都记得。我看见他搂着一个女孩在接吻，两人如胶似漆，周围的混乱仿佛都和他们无关。大概愣了十几秒的时间，我又看见一个女孩子上前去拉他，上来就要一巴掌，被他用手挡掉了，“你在干什么？！”晓川也是北京丫头，脾气的冲劲儿不比我差。我看到他回过头来看向晓川，似醉非醉，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才看清楚要打他的是谁。我从他移开的身子后面看清了刚刚和他接吻的女孩，Aori，她莫名其妙地盯着晓川，又看看他，“What the hell are you doing？”她显然有些气愤，我也只能从口型中看出她在说什么，嘈杂的音乐和酒精混在一起让我有些恍如隔世。那边仿佛还在争执着什么，他却似乎终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隔着舞池，他突然转过头看到了我，眼神特别迷离，不对，也许是我喝多了，是我的眼神特别迷离。不知过了多久，晓川已经出现在我身边了，拉起我的手就走，她说，扯淡，“我今天还在给他说好话！原来他是这种人，彭杰凯！”
　　我大概真是有点儿多了，随手要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可是似乎没掌握好距离，啪的一声，酒杯碎了一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晓川拉出去了。出了酒吧，我弱弱地自言自语道，也许是误会吧……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晓川噎回去，“误会？你自己没看见吗？”我也无话可说了，跟着晓川往前走，路边有个小伙子冲我们坏笑着说了句Hey, babe。我脑子里其实特别混乱，走着走着突然就停住了，费尽全力把晓川的手甩开，原地站着一动也不动，使劲摇着头，我想我得清醒，这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姐姐我刚刚冷战一天的男朋友怎么就和一个白人小妞搞上了？！
　　晓川生气地冲我说，你还站这儿干嘛？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比我还气，可是我站这儿干嘛呢？等他追出来？很显然他没有，所以丢人的还是我，轰的一下我才明白，妈的姐姐被甩了！去他的山盟海誓，都是放屁！

　　“诶！”忽的我被拉回了现实，陈墨阑看着我说，“醒醒吧，到了，你家住几号楼？我送你过去。”我赶忙回过头，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看雨也停了，进去出来挺麻烦，我就在这儿下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我拿了东西下了车，向他招招手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小区里走去。脑子里却不断印出杰凯的脸庞，早晨那个幻想隐隐冲击着我，曾经那个我渴望能够牵手走下去的人，现在已经没有了。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