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相忆不相忘

　　容悦从醉花荫的池塘一路顺水而下，须臾便到了运河转弯处。她潜得深，看不清上面的文峰塔。陶闻玉叮嘱她不可太过靠前。天王阵内外都有机关，发动起来不是闹着玩儿的。
　　运河这一段，容悦平时也插不上手。这里离扬州城有段距离，杜离在的时候就属于无人问津之地。文峰塔在河道上这么一震，一般的小妖也不敢轻易作怪。只有一只千年老龟伏在塔下，不问世事。杜离干脆把这里做了流放地。但凡忤逆过他又罪不至死的小妖，都被投入水下的幽狱，失去继续修炼的机会。杜离则隔段时间就会来这里吸收小妖的精气来增强自己，直到把他们打回原形，才从这里放出去。
　　杜离死后这里就被废弃了。陶闻玉曾向楚西凌建议保留这个监狱，但楚西凌拒绝了。她的理由很简单，我们是妖不是人，哪来那么多废话？得罪我的，直接砍了不就完了。
　　这句话改变了楚西凌留给陶闻玉的最初印象。他以为她只是个涉世未深却天赋异禀的小妖怪，天真地幻想着要和人类和平相处。未曾想，她不是不杀人，只是嫌麻烦。而且没过多久，他就见识了她杀人的样子。

　　容悦记得陶闻玉调遣了十二个还算得力的小妖看守天王镇，虽然每一个小妖不过两三百年修行，但借助天王阵的力量，压制一个叶陀罗还是绰绰有余。
　　黑暗里，容悦闻到了一丝血腥气。刹那间她知道变故已生，转而也明白自己恐怕也要卷进这变故里。
　　她只有这一瞬间用来思考，甚至没能想清楚叶陀罗是如何从天王阵中脱身的。漆黑的河水中，有一部分悄然起了变化。同样是水，却有数十股细流停滞不动，骤然逆流而上，如钝剑直奔向容悦的位置。
　　容悦逆水而退，同时将身前水流飞速旋起做成水盾，连躲带挡，堪堪避过一击。只是这攻击的方式让她有些迷惑。
　　这种鱼肠水剑，像极了前些日子跟叶陀罗走后失踪的黄四。
　　黄四是条水蛇，难不成他们本就是串通好的？
　　但如果对方是黄四一个，容悦还是有把握打赢的。
　　她的身形悄悄膨胀，巨大的鱼尾慢慢成形。在水里，就算是陶闻玉也要畏她几分，化为原形之后，容悦先前的紧张也消去大半。
　　赤金色的鱼尾如狂风般扫向水剑射出的方位，和刚才数十根细流不同，容悦的一击仿佛在水中催动了无数流矢铁弹，若是在地上，这一扫定要飞沙走石天地变色。
　　黑夜里的大运河泛起无数巨大的漩涡，岸边的几叶扁舟如狂风中的落叶上下飞舞，在浪尖上转了无数个圈又轰然砸回水面。不结实的几条当即碎成一堆木屑，旋即被水流吞没，只剩一根缆绳拍打着河岸。
　　容悦所在漩涡中心虽然无比平静，但她内心却比河水更加波涛汹涌。
　　这一击虽然声势浩大，可是完全落了空。
　　她巨大的鱼身忽然僵硬了，有什么东西从她下方潜过，似乎有冰冷的针尖穿过了腮下那一点，刺进了她小巧的心脏。

　　竟然连凶手的脸都没有看清……
　　带着这最后的念头，巨大的金色鲤鱼直直沉向了运河的最深处。

　　楚西凌跃入水中后，周身传来的寒意让她有一丝后悔。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当年杜离就是看中了她的弱点才引她到水中一战。现在她体质更寒，这个季节潜到水里，简直是自寻死路。
　　容悦的气息已经快要感觉不到了，楚西凌没法再去管自己冷如死尸的身体，俯身向下潜去。
　　不要死，你还不能死。

　　陶闻玉和莫青梅下水之后就各自分开了。狐狸去看天王阵的情况，饕餮自然要去保楚西凌平安。
　　莫青梅紧紧跟着楚西凌，眼见那人越沉越深，几乎要看不见。她周身的金光能照到的地方有限，只好也拼了命地往下追。到底楚西凌怕冷，游到后来已经僵直不能动弹，被后面的莫青梅一把揽住，才训斥了几句，方才发觉已经到了底，四下都是杂乱的水草和沉下来的杂物。容悦却不知去向。
　　“定是打回原形了。”莫青梅打起精神，金光亮度又增加了几分。
　　楚西凌浑身打颤地说：“那边！”
　　两人飞奔过去，在一团水草深处看见了半人大小的金色鲤鱼，心脏上插着一片白色的东西，远远地看不清细节。莫青梅感到楚西凌的身体微微一颤，整个人竟然瞬间消失，又出现在变成鱼形的容悦身边。
　　“怎么样？”莫青梅不太清楚容悦对楚西凌的意义，但是心里总之是不太高兴。楚西凌紧咬下唇，双手运足气输过去，金鱼瞬间变回容悦的模样，却生气全无。
　　莫青梅拦住楚西凌：“别乱动真气了，你护好你自己。我来。”
　　说着走过去抬起容悦的头，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咬破，一滴殷红的鲜血刚渗出来，就进了容悦的嘴。
　　楚西凌失色道：“你这样……”虽然这可以留容悦不死，但也无法把她救活。
　　莫青梅摇摇头：“快点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楚西凌忙不迭地点头，和莫青梅一起抬着容悦向上浮起。

　　莫青梅在河里动用了龙族之血，恐怕会招来各种无妄之灾。倒不是怕小妖找麻烦，而是怕她那些千奇百怪的亲戚们。上古龙族都是些脾气古怪的家伙，兄弟之间毫无手足情义可言，倒是经常互相杀伐。莫青梅自己一个人倒不怕，只是眼下带着这一堆老老小小，还是少惹麻烦为妙。
　　快到水面时，陶闻玉已经等在那里。
　　“叶陀罗逃走了，有人从外面开了天王阵。守阵眼的十二人全都死了，是被破阵的人杀的。”陶闻玉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容悦毫无生气的身体。他也闻到了莫青梅的血气，心里一阵发冷。不过容悦胸口上那片白色的东西吸引了陶闻玉的目光。一露出水面，陶闻玉便凑过来看个仔细。
　　“这是什么？”莫青梅也一脸疑惑。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块极光滑的羊脂玉，却透着清冷的感觉，和人的小指大小相当。
　　陶闻玉看了半晌，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蛇牙！”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色都为之一变。
　　“蛇牙？谁的？”楚西凌脑中闪过不好的联想。
　　陶闻玉摇摇头：“要拔出来才知道，这样我也看不出。”
　　莫青梅紧张地看着脚下，挥手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带她回去，我给你的金丹应该可以救她，再晚就来不及。”
　　楚西凌忽然记起这事，不禁抬头向天上看去。
　　“清哥儿怎么还没到？”
　　清哥儿带着程青淮，那老秀才身上不是有金丹？
　　陶闻玉也怔住：“莫不是出了事？”
　　楚西凌焦虑起来，却又放不下容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陶闻玉略一迟疑，说：“他们在天上，料想不会有事。我去找找看，你们小心。”
　　楚西凌虽然点了头，脸上还是写满了不放心。
　　莫青梅等到陶闻玉走远了，才微微放松一点，对楚西凌说：“那老秀才为什么会掺合进来？待会儿要是乱起来，我可不管救人。”
　　楚西凌一边点头一边暗想：难道真的招来了不该来的东西？
　　莫青梅又说：“别等那秀才了，快带你的好徒儿回家去，再晚真的来不急了！”
　　楚西凌还想说，那陶闻玉回来怎么办，可是运河里突然鼓噪起来，声音骤然压过了她的话头。
　　莫青梅变了脸色。
　　原本平静的河水平白无故地翻涌出大量气泡，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发出轰鸣声。水面中央白色的浪花越聚越多，终于喷发出来，竟是数丈高的浪头。
　　莫青梅在浪起的瞬间抖开身后的披肩，白色斗篷忽然变得无限大，把楚西凌和容悦都裹在了里面。她们现在是不折不扣的累赘，楚西凌的力量在这种场合下就像一个笑话。
　　隔着斗篷，楚西凌听见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穿过震耳欲聋的水声，明白无误地传进她耳中。
　　“老六，果然是你。”
　　莫青梅的声音跟着传了进来：“小八啊，你动作可够快的。”
　　楚西凌立刻猜出了男人的身份。

　　霸下，龙之第八子，司河湖水系，掌人间漕运海运。虽然和海龙王地盘重叠，却不管降雨，只管行船，历来和漕帮混在一处。
　　饕餮论辈分比霸下大，莫青梅底气也足，“你是哪一家的，姓氏名谁？”
　　那霸下居然很谦恭地说：“在下汪籍，霸下一族第六十二世孙，掌广陵水系。敢问这位家姐名讳？”
　　莫青梅笑道：“原来是分家的小子。你可知道你祖爷爷汪浦在哪里供职？”
　　汪籍迟疑道：“金水河……你是……”
　　莫青梅朗然道：“在下饕餮一族五代本家家主，吕嫣然。”
　　吕嫣然？楚西凌眉毛扭在了一起。
　　认识八百多年了，原来你连本名都没告诉过我。
　　吕姓是饕餮本家的姓氏，难怪她可以数百年不死，且一直住在皇家。楚西凌心里又觉得很不是滋味，两人已经是这种交情了，却连名字都不肯说清楚。

　　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莫青梅。九族龙子被夺了神格之后，力量也被变相削弱。最开始，本是不老不死身的他们必须接受和人类一样的生老病死，重新转世，保留的仅有记忆。只不过他们的一生比普通人要长很多。后来这种转世给人间带来了很多麻烦，人们对于神童和先知的恐惧影响了对上神的供奉。天庭再次更改制度，龙族被迫将个体转化为群体，由一个神转变为一个神族，力量也随之分散。千年之后，九族的力量已经被削弱殆尽，除了每族本家家主之外，普通族人甚至已经和凡人无异。而这九位家主，还要受天庭限制，被封官职，听从调遣。先祖飞扬跋扈、为所欲为的时代一去不复返。所谓龙族，不过是些没落的前朝贵胄，被发配去些不甚要紧的地方养起来，等到他们力量散尽，就再也无人问津。
　　莫青梅作为五代家主，自然也是负了王命在身。其实说白了，就是很不自由。和那些土地、星君不同，饕餮一族的存在是不能公开的。九支龙族掌管的大多不是什么光彩的部门，他们组成了神界最阴暗的一股力量。控制和引导着人间的贪婪、暴虐、虚荣、杀戮……包括禁锢。莫青梅自然不能一见面就介绍自己的本名，妖类能感觉到她的身份，报上名字就等于承认了家主的身份。她不希望给自己和认识的人惹麻烦。八百多年来，虽然一直用着各种各样的名字，但楚西凌并没在意过。名字这东西，不过是一个符号，即使楚西凌只叫饕餮，她也知道指的一定是她。

　　躲在斗篷里的楚西凌打了个寒战，四周的温度似乎更低了。汪籍难道可以改变天候？
　　只听汪籍恭敬地说：“吕氏家主，本该在皇家供职，为何会到小可家中？似乎还动了血气？”
　　莫青梅冷笑一声：“你动作也很快嘛，广陵水系的中心又不在这里，我不小心划破根手指，你就能飞也似地赶来。”言下之意，我没受什么大伤，你就死了趁火打劫这条心吧。
　　汪籍大概也看出事情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略有尴尬地说：“六祖说笑，您在我地头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小的担当不起，自当火速赶来才是。”心中除了自认倒霉外，汪籍并不打算和这个辈分差了好几百年的老太太一争高下。虽然在水边他的力量会大幅增强，但对手不仅是善斗的饕餮，还是力量最强的家主。汪籍只想趁乱捡个便宜，并不像满头热血地恶斗一场。
　　九族之中，能和饕餮单打独斗并且稳操胜券的，只有老二睚眦。但如果是打群架，几乎没人能有把握打得过饕餮。他们不仅力量强大，而且善于控制对手心理，行为狡诈，不是在拥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一般人不敢轻易与之为敌。
　　莫青梅一脸倨傲地等着这只小霸下知难而退，心里却已经紧张的冷汗直流。如果汪籍发现她身后的楚西凌，必将毫不犹豫地发起进攻，虽然不能把自己怎样，但楚西凌必定难逃一死。又或者……
　　莫青梅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楚先生？”程青淮的声音自头顶飘了下来，“楚先生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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