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宫旧事 上卷

作者:下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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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微访

    作者有话要说:
    壬寅宫变
    嘉靖二十一年(1542),宫中发生了一次宫女谋弑皇帝的宫变,史称“壬寅宫变”。宫变的主角杨金英、邢翠莲等纠集十余名宫女,用黄绫布几乎将世宗活活勒死 。这件事情的最终后果,是十余名宫女连带受皇后嫉妒的端妃曹氏被凌迟处死
    “壬寅宫变”的起因,史书上众说纷纭,比较通俗的解释是这些宫女不堪凌虐,所以奋起反抗。但我对这个说法一直持怀疑态度。弑逆皇帝,是按律当判千刀万剐、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16个宫女,难道竟无一人考虑自己的父母亲人?杀了皇帝之后呢,天地之大,恐怕也无她们容身之处,从逻辑上来说这个解释根本讲不通。而且事后处置也让人生疑,杨金英等十六人绑缚法场行刑正典,王宁嫔和曹端妃则在宫中被秘密处死,并未见到九族尽诛的血腥场面,几乎是草草收场。所以我个人觉得可能性更大的,是一场未遂的宫廷政变。嘉靖继位之初的大礼议事件,到了最后,已经演变成皇帝与内阁之间话语权的争夺,不仅让嘉靖从此极度憎恨言官,终朝言路闭塞,更为他树立了无数政敌。但是此案端妃被无辜株连,却是众口一词皆称其冤,完全是被女人的嫉妒之心送上了黄泉路。这件事成为嘉靖心中一生的伤痕,从此他移居西内,终生再未主动踏入大内寝宫一步。
    “深闺燕闲,不过衔昭阳日影之怨”,是明末历史家谈迁对此案的看法,但事实究竟如何,唯有天知地知,,成为一桩宫闱之谜。
    关于嘉靖
    嘉靖这个人呢,一直不知该如何正确的评价他。他以藩王身份,十六岁入继大统,即位之初便显示出少年天子的非凡魄力,革除先朝弊政,压制宦官实力,裁革锦衣卫,朝政为之一新。当时的内阁首辅杨廷和,也是19岁即中进士的少年天才,正德二年入阁,成为首辅,史书上说他风姿绰约,性格沉静持重,为人干练聪慧,中外推崇。这样的一对,原本有希望促成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结果却为了嘉靖亲生父母的称谓问题,年轻的皇帝和他的文武班底对峙了十几年,闹得鸡飞狗跳 (这就是明史中有名的大礼议事件)。经过大礼议的内耗,君臣见疑,杨廷和最终身败名裂,二十多岁的嘉靖,性格也因此扭曲,变得刚愎固执。每次看到这一节,俺都忍不住要拍案吐血。两人中的任何一位后退一步,嘉靖朝的历史都有可能改写。
    嘉靖在位的前二十年,虽然脾气暴躁,动不动便廷杖敢于犯颜直谏的大臣,总还算得上一位意欲有为的君主,后二十年却每日沉溺于斋醮祈求长生,以致于郊庙不亲,朝讲尽废,实在是乏善可陈,唯一可圈可点的,是他非常善于利用大臣间的矛盾,巩固自己的权力,皇权终未旁落,始终牢牢捏在他自己的手心。明史本纪中对他的评价还算厚道,称其为中材之主。俺对他的评语是:卿以聪明误一生。实在是恨其不争,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天资。明朝的国力,就是从嘉靖一朝开始逐渐式微。
    明朝十六帝中,除了成祖朱棣和崇祯,一直算是比较偏爱他的。一旦想起当年不满十六岁的小皇帝,怯生生乍入皇宫,后宫大内举目无亲,朝堂之上又被一群老奸巨猾的成人欺负,不过是为了给亲生父母争个名分,却被内阁朝臣挤兑得私下嚎啕痛哭,就觉得心疼万分。他后来变成那样,实在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另补明朝前七子资料:
    所谓“前七子”是以李梦阳、何景明、康海、王九思、边贡、王廷相、徐祯卿为中心的京师文学群体。七子皆为弘治间进士,所以弘治年间是他们全盛的时期,少年新进,皆以才气自负。对国运危机感受敏锐、对官场腐败深为不满。 康海、王九思都是陕西人,正德五年同遭黜退。在他们那些貌似旷达的词曲中,其实都带着苦涩的味道。
    如康海的《水仙子-酌酒》:
      论疏狂端的是我疏狂,论智量还谁如我智量。细寻思往事皆虚诳,险些儿落后我醉春风五柳庄。汉日英雄、唐时豪杰,问他每今在何方?好的歹的一个个尽撺入渔歌樵唱,强的弱的乱纷纷都埋在西郊北邙,歌的舞的受用者休负了水色山光。
    王九思的《沉醉东风-赠隐者》:
      竹杖子难随驷马,草庵儿独住烟霞。康衢击壤歌,今古渔樵话,指功名风扫残花。恨杀韩彭做作差,因此上妆聋卖哑。

      曹懿送走徐阶返回书房,方先生坐在桌前正把玩着一只水晶纸镇。见他进来,一脸哂笑道:“公子如今已是一块刚出锅的肥肉,人人想吞下,又怕被烫了嘴,只好小心翼翼又吹又嘘,等它凉的功夫,还要惦记着不能让旁人得手。”
      
      “先生的比喻好不粗俗。”曹懿听了哑然失笑,“肥肉岂是人人可做的?我最多是块热豆腐。”遂把徐阶的来意说明。方先生目光闪动,含笑问道:“公子怎么看此事?”
      
      曹懿拉开椅子坐下,懒洋洋地道:“海防大事,竟要绕开严嵩,徐阶在御前说话的分量,已经日重一日。以宰辅之尊,夤夜亲访,不过是警告我,看清形势,否则一失足成千古恨。徐太傅大概想不到,这两只船,哪只我都没有兴趣。”
      
      方先生微笑道:“公子只看到了其中一层。徐阶是嘉靖二年钦点的探花,若论起心机细密,比严嵩更胜一筹,只不过他为人还算公允。让两位宰辅互相牵制,皇上为了这一天,已经酝酿很久了。严嵩的地位,短时期内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曹懿坐直身子盯着他问道:“先生,此话怎讲?”
      
      “二十一自二十七年,六年的时间,为何大学士夏言几罢几复,始终与严嵩并列在阁?就是为了避免一人独霸内阁的局面。唯因北部边患屡剿不靖,皇上为了堵众臣的口,不得已才挥泪斩马谡。以后这十年,先后入阁的许瓒、张治,气势能力上始终敌不过严嵩,被他压着一头。如今的三位阁老,文渊阁大学士李本懦弱少言,几乎是个摆设。徐阶自三十一年开始入阁参详机务,这些年他不露声色培植自己的势力,如今羽翼已成,二人终于力量相当,皇上这就开始小试牛刀了。”
      
      曹懿盯着火盆里暗红的火焰出了会神,才笑道:“都说皇上这些年专心斋醮,不问政事,其实仔细思量,所有大事的决断权,都还在皇上手里,并未假手任何人。”
      
      方先生轻轻拍案赞道:“公子真是一点即透。都以为今上昏昧不明,误信奸佞。其实本朝只有宠臣,哪有权臣。皇上十六岁登基,一个月内就施巧计智除江彬,罢免团练营,一场塌天大祸,不动声色间消弭于无形,这份心机与果断,直追成祖。可惜啊,皇上就是因为太聪明了,才会刚愎自用,不纳谏诤。严嵩这种曲意承上的小人,才能够独揽朝纲,父子乱政。”
      
      曹懿无奈地苦笑,“京城竟成了一个龙潭虎穴,涉水试不出深浅,稍不留意就遭灭顶之灾。”
      
      他撑着额头,一脸的烦恼,“皇上已经明发诏书,对海寇务必‘严剿不贷’。一旦开始大规模征剿,后方的钱粮供给需要有人照应。战场情势瞬息万变,杀伐决断只能随时便宜行事。朝中无人接应,做什么都是错。进,是急功近利;退,就是养寇贻机。”
      
      “疆场之臣难言哉,千古蹈斯弊也。公子暂且稍安毋躁,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能替皇上平‘倭患’这块心病的人,两边只会拉拢不及,双方争斗未见胜负之前,暂时不会难为你,专心浙闽战事即可。” 方先生起身走了几步,接着说道:“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公子,你真的准备收留沈襄?这里面的凶险,可曾认真考虑过?”
      
      曹懿看着他,嘴唇有点发白,“知我最深的,唯有先生。没有考虑清楚的事,我岂会轻易出手?这事确实瞒不过严家父子,但我就想赌这一把,赌他们绝不敢因此发难。”
      
      “真是胡闹,”方先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除了严氏父子,还有按察司的那帮御史们,递上一个折子劾你私藏朝廷钦犯,你如何应对?”
      
      曹懿笑笑,悠然道:“我倒想看看,谁来点这个炮捻?我这里也有份奏章,某些人败坏朝纪,私设廷讯,冤杀无辜。这份折子递上去了,最终是鱼死还是网破,眼下还很难说。”
      
      “何苦要冒这个险?把沈襄交给刑部,按原判依律戌边,不是一样保全他的性命?”
      
      “交给刑部?”曹懿有点光火,站起来冷笑一声,“谁能保证不会原样再炮制一次?沈练为人虽然疏狂,却完全是个真君子。上疏弹劾过严嵩的人,只有他与严嵩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没有任何沽名卖直之心。我做不了这样的人,可是收留他的儿子,倒还做得到。”
      
      方先生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叹口气道:“你的脾气,还和小时候一样。这也罢了。可这孩子聪颖异常,天分极高。如今底细不明,就让他进书房,是否太冒失了?”
      
      曹懿慢慢摊开手心,灯光下两粒象牙骰子闪着润泽的光芒,“大赌注已经离手,不在乎再多一笔。”他笑得极为孩子气,带点乞求的目光看着方先生,“先生……”
      
      方先生无奈,他小时候犯了错被老候爷责罚,每次用这样的办法撞先生的木钟,十有八九奏效,不知道逃过了多少板子。只能长叹一声,“算了,如今是福是祸都已躲不过,吩咐家人严守秘密也就是了。”
      
      曹懿转过脸偷偷地笑了。
      
      这天周彦从府外回来,听到传唤匆忙赶到书房时,风氅还未脱下,进房先倒了杯热茶抱在手里,凑在火盆边取暖。曹懿正在一件件交代家人,他说一句,家人便答应一句。
      
      “开始预备车轿行李。正月十九启程赴杭州。”
      
      听到这句话,周彦大吃一惊,问道:“正月十九出发?正月十七就是端妃的忌日,往年不是要连做三天道场吗?”
      
      曹懿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手势。周彦会意,“汪直又杀回来了?”
      
      曹懿点点头,脸上倦意隐现,“这回是从浙西登岸,俞大猷在那儿驻防死守,没沾到什么便宜,转道苏州、松江,竟然未遇任何抵抗,上海、南汇、川沙、嘉定均遭屠掠,死了二干多人。我、胡宗宪、阮鄂,被人兜底给告了,说我们以邻为壑,坐视不救。”
      
      周彦惊得张大了嘴,“江南两省竟然一点防备也没有?每年例拨的军饷都用哪儿去了?”
      
      曹懿揉着眉心颓然道:“我们尽快赶回去。今年的法事就做一天吧,相信姐姐不会在意。”
      
      方先生见周彦腋下夹着一个油纸包裹的卷轴,惊讶地问道:“怎么,被严府退回来了?”
      
      周彦放下卷轴,一脸鄙夷之色:“他果真忍心不收,我还真佩服他。小严让人传话了,说老太太看了很喜欢。又说老太太有七、八年没见过公子了,想念的紧。如果公子公务繁忙,不妨在画上题首跋,也让老太太见字如见人,得点安慰。”
      
      方先生楞了楞,苦笑一声:“这位严公子,倒真是步步紧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曹懿抱着手臂站在窗前,盯着窗外被风吹得呜呜做响的树枝,神色恍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走至桌前打开卷轴,就要提笔濡墨。方先生却一手按住画纸,沉声道:“公子,你这样一落笔,有些事可就坐实了。”
      
      曹懿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凄凉而无奈:“他把严老太太抬出来,我还能怎么做?当年爹和我从狱中出来,家徒四壁,从人离散。是严老太太照料着,才度过最艰难的几个月。这个情,总有一天我要还。”他低头略一沉吟,便在画上题了一首七律:“中山孺子倚新妝,郑女燕姬独擅场。齐唱宁王新乐府,金梁城外月如霜。”写罢笔一扔便转身离开。周彦见他神色不对,待要跟上去,方先生拉了他一把,轻轻摇头。
      
      曹懿心乱如麻地低头疾走,直到被一扇门拦住,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上了通往东院的小路。东院荒芜已久,所以这条小路鲜有人至,因此显得破败不堪。月洞门上残破的门环,积着几寸厚的积雪。
      
      他伸手轻轻一推,门便缓缓无声地打开。雪地上几只觅食的乌鸦听到人声,惊慌叫着飞走。满地的枯蒿足有一人高,冷风吹过屋檐,滴水下的铁马发出清冷凄凉的撞击声,廊庑寂然如一座荒废多年的古寺。隔着窗纸向里看时,只有遍地积尘,靠床的玫红幔子依旧挽着,只是已退去了鲜艳的颜色,丝丝缕缕在风中漂浮。
      
      曹懿额头抵在窗棂上,心中酸痛难忍,热泪滚滚而下。这个院落,就是姐姐曹憩儿进宫前住过的地方。
      
      曹懿的母亲在生他时因难产去世,长姐如母,大他八岁的姐姐一直对他呵护备至。十七年前,十五岁的曹憩儿入宫待选,因容颜出众,性情温淑,因而宠冠后宫,进宫第一年即越过贵人和嫔,直接被封为端妃,父亲也恩封“瑾宁侯”。第二年,便发生了“壬寅宫变”,端妃的宫婢杨金英等十几人趁着嘉靖熟睡,绳系其颈,密谋勒死,幸被方皇后赶来救下,嘉靖才幸免于难。
      
      方皇后对端妃嫉恨已久,因事情发生在端妃寝宫内,趁着嘉靖喉咙受伤无法说话,竟假传圣旨,将另一个姿色不俗的宁嫔诬为逆首,端妃连坐,与杨金英等人一并以谋逆罪处死,父兄全部投入诏狱。嘉靖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无辜蒙难,冰肌玉骨,竟遭千刀万剐、暴骨含冤,心里恨透了方皇后。但是方后毕竟有救驾之恩,他也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五年后方皇后死于一场大火,才下旨恢复端妃的名号,一并赦免家人。
      
      曹懿和父亲,在暗无天日的诏狱里,度过了整整五年,进去的时候八岁,出来时已是十三岁的少年。五年的时间,一直是靠着方先生在狱外打点,诺大一份家业为此散得干干净净,父子二人总算保全了性命,但健康却被牢狱生活彻底摧毁,老候爷出狱后四年即因病去世。
      
      过完了正月十五,出发的时刻逼近,候府上下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十六一早,曹懿在书房盯着两个小厮把文案书籍整理装箱,一面忙里偷闲批阅公文。周彦愁眉苦脸地站在桌前说话。
      
      “端砚死活不肯穿家仆的衣服。”
      
      “把他原来的衣服烧掉,穿不穿随他。”曹懿只顾埋头写字,头也不抬。
      
      “他已经两天不肯吃东西了。”
      
      曹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看周彦,淡淡道:“三餐按时送过去,凉了就撤下来,吃不吃也随他。”
      
      周彦见他脸色难看,也不敢多说,答应一声就要离开,“慢着。”曹懿又叫住他,“告诉端砚,放他逃生的那个锦衣卫,已经被人用乱棍活活打死,尸首就扔在城外乱坟岗。如果他还想不明白,那就给他一把剑或一条白绫,让他自选,省得再连累别人。”
      
      周彦顿时打了个寒噤,“那人死了?”
      
      “嗯,而且把消息都送到咱们大门上了。”曹懿说着取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周彦看了一眼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二话不说转头就出去了。
      
      沈襄终于穿上小厮的青色衣服,成为书童端砚,垂手站在书房正中。曹懿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温和地叮嘱:“以后你只帮着整理文书,其余的事不用管。有什么不懂的,多问方先生。”
      
      沈襄半晌没有说话,好半天才抬起头,一字一字地说:“如果上天给我机会,我发誓,一定要让严家父子和所有的跟从者生不如死。你留我在身边,不怕将来我对付你?”
      
      曹懿退后一步,惊奇地上下打量他,居然仰头笑了,“有志气,端砚!你若真存了这心思,我倒可以与你做个约定,一定帮你达成这个愿望。”
      
      正好有家人在门外送来参汤,沈襄接过双手恭恭敬敬奉上,眼睛却盯着他冷冷道:“我说的是真话,你将来别后悔。”
      
      曹懿接过参汤含笑道:“端砚,我也当做真话在听。”看着沈襄绷得紧紧的小脸,实在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原想留你在北京,交给方先生照顾。如今我改了主意,你去收拾一下,三天后和我一起去浙江。”
      
      沈襄看着他的笑容有些发呆,曹懿待下人一向和善,时常能看到他脸上和气的微笑。但是这个笑,却与以往完全不同。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明白,很多时候,他虽然在笑,可是眼神依然清冷彻骨,似乎含着两块寒冰。这一次,笑意却是直接从眼睛里飞溅出来。沈襄迷惑地低下头。看到自己一身青衣小帽,眼眶顿时发热,两滴眼泪落在衣襟上。从今往后,沈襄这个人就从世上消失了。
      
      第二天的傍晚,曹懿带了几个家人从崇福寺出来,眼见北边的天空彤云密布,似乎又酝酿着一场大雪,想起两天后的行程,轻轻皱了皱眉头。回到候府时,天色已黑透,大门上早掌起了灯,灯光映得照壁前的积雪一片通红。
      
      步出轿子,便看见周彦候在大门口,脸色凝重。他并未在意,将风氅扔给家人,径直进府。周彦跟在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道:“公子,皇上现在南书房候着。”曹懿正上台阶,听到这句话脚底一滑,差点摔下去。扭头看看周彦,见他一脸正经,少有的严肃,知道不是玩笑,立刻整整衣服,大步赶往南书房。
      
      南书房外果然站着五六个便衣的御前侍卫。还有几个太监模样的人,见他过来,只是笑了笑,指指门口,示意他进去。曹懿一步踏进去,只见一个人背对着门,正拿着一本书凑着灯光看得津津有味。他未敢多想,立刻跪下行礼:“臣曹懿恭请圣安!不知皇上驾临寒邸,陋室简蔽,实在是不胜惶恐。”
      
      “曹卿免礼。”嘉靖摆摆手,笑着说道:“朕这是不请自来。今日陶真人在白云观设醮请鹤,朕也去瞧个热闹。回宫时路过你这里,讨杯热茶喝。既不是在宫内,曹卿也不必拘泥那些虚礼,站着说话吧。”
      
      曹懿谢完恩站起身,看着这位九五至尊的嘉靖皇帝,依然有身在梦中的不真实感觉。从三年前丁忧佚满,他出任兵部清吏司主事至今,只见过嘉靖三面。以往进宫请见,嘉靖总是身着盘领窄袖明黄色龙袍,戴着黑色翼善冠,天子的威严从皇家禁色里隐隐透出。今日却只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头上一顶四方平定巾,笑容和蔼可亲,乍看上去,竟象一位赋闲的地方士绅。一张微胖的圆脸上,两条眉毛却又黑又浓,上眼皮已经有点松弛,看上去总是有点睡不醒的样子,但偶一抬起眼睛,双目中却是寒光迸射。奏事的大臣们最怕的就是他这个表情。
      
      嘉靖朱厚熜是先皇孝宗次子兴王朱祐杬唯一的儿子,武宗朱厚照的堂弟。朱祐杬去世时,嘉靖年仅十二岁,即以王世子身份料理封国政事。武宗去世后没有留下任何子肆,按照孝宗从子,武宗从弟的顺序,十六岁的兴王世子被确认为第一继承人,离开湖北安陆的封国,前往北京接替皇位。武宗一朝,文恬武嬉,留下不少隐患。嘉靖继位之初,励精图治,诛钱宁,除江彬,罢团练、裁锦衣卫、压制外戚,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改革,令举国称庆。三十多年的时间过去,当年睿智早熟的少年天子,在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却一步步变成多疑猜忌、刻薄寡恩的君主,想起前不久因逆批龙鳞,被嘉靖盛怒之下当场杖死的几名官员,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嘉靖见他有些走神,遂拍拍手中的书笑道:“未得主人同意,朕已经把这里巡视了一遍,原来候府里竟然藏了不少好书。”
      
      曹懿心中一凛,立刻敛定心神,见他手上拿的,居然是一本王九思的《碧山乐府》,心里更是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是家父的书房,家父去世后臣不敢越礼,另辟地方作为臣办事读书的地方。这里所有的藏书,均是家父的收藏。” 王九思是弘治、正德年间的京城著名前七子之一,正德五年因被指与刘瑾同党而遭黜退,隐居乡里,他的散曲中充满了对仕途中险恶风波的不满和愤慨。
      
      嘉靖“哦”了一声,指着书中的页脚眉批问道:“这些批注是谁的手笔?非常有趣。朕看着笔迹相当熟悉,却想不起究竟是何人。”
      
      曹懿接过看了一眼,抬起头迟疑道:“皇上,臣不敢说……”
      
      嘉靖楞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恕你无罪,说吧。”
      
      “这是……这是端妃的手迹。”
      
      嘉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放下手中的书,半天没有说话,屋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曹懿不安地叫了一声:“皇上……”
      
      嘉靖终于开口淡淡问道:“朕听景王说,你今日去崇福寺给端妃做法事超度?他对你的事,倒是清楚得很。”
      
      听到景王两个字,曹懿脑中立刻一片轰鸣,冷汗浸衣,急忙跪下回道:“朝旨严立,大臣不得与藩王结交,臣岂敢明知故犯?只因前些日子进宫,景王提起有几幅宋代的书画,要约臣今日一起鉴别。臣今日实在脱不开身,以此回了景王。”
      
      嘉靖的表情这才略略回转,站起身走至窗前,缓缓道:“每年的今日朕都是心绪不宁。端妃十五岁进宫,从不参与后宫的是非,并无半点心机,她的心里一心一意只有朕,可是朕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于非命。”他的声音听上去极其惨痛。
      
      “行刑之时,宫中大雾弥漫,连续三四天不散。这些年朕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可是遍寻宫中,竟无一件端妃的旧物留下,翊坤宫也早已物是人非。”他走到曹懿的跟前,“朕今日来,是想看看端妃进宫前住过的地方。”
      
      曹懿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听到最后一句才大吃一惊道:“皇上,万万不可。端妃生前所居之处,早已荒废多年,鲜少人气。皇上乃万金之躯。倘若被什么不洁的东西冲撞,臣万死不能辞其咎。”
      
      嘉靖有些不悦,“朕贵为天子,赖天地鸿恩,鬼神默佑,又怎么会怕什么不洁之物?况且端妃为朕之所爱,断不会害朕。曹卿,无须多言,你来带路。”
      
      曹懿无奈,只得起身出门,叫过周彦吩咐,“赶紧带人去东院,打开所有的门窗通风散气,将府中能找到的火烛都拿过去。”周彦不敢怠慢,急忙清点了家人过去收拾。
      
      一行人簇拥着嘉靖踩着积雪到了东院,东院已经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却是鸦雀无声,一声咳嗽都不闻。灯笼火烛映得整个院子明晃晃的如同白昼。
      
      嘉靖凝目瞧着屋中破败不堪的景象,心情忧伤而复杂。窗前的案几上陈列着一具古琴,积满了经年的灰尘。他不顾灰尘盈袖,伸手在仅余的弦上抚了一下,古琴发出“铮嗡”的回响,隔了这么些年,依然韵味淳厚。琴上有一个模糊的烙印,凑近了细看,竟是“鸣簾”两个字。嘉靖心中暗暗吃了一惊,这失传于宋代的西晋名琴,今日竟在瑾宁候府见到踪迹。怅然站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道:“这具古琴可是端妃的旧物?”
      
      曹懿答道:“回皇上,端妃进宫后,再没人动过这屋里的一切。”
      
      嘉靖点点头,缓缓道:“曹卿,朕想把这具琴带进宫。”
      
      嘉靖的贴身太监轻轻咳嗽了一声,曹懿闻声看过去,四目交会,已明其意,于是朗声答道:“臣以为不可。”
      
      嘉靖吃惊地转过身,脸色阴沉。曹懿的反应实在出乎他意料之外。身为一国之君,对一个过世的妃嫔念念不忘,已是逾越常礼。这样降纡屈尊地索要信物,换了别人,早已感激得涕泪交零,曹懿居然干脆了断地拒绝,实在让他下不来台。
      
      曹懿撩起袍角,跪下从容奏道:“臣斗胆代端妃谢圣上厚爱。端妃曾托梦给臣,只因福浅命薄,无福承受万岁的深爱,以至早逝。十五年来感念万岁的深情,不愿坠轮回投生之道。微臣以为,圣上福泽绵厚,更应以龙体为重,日却悲恸思念之情,才是天下苍生社稷的福份。”
      
      嘉靖这才颜色稍霁,想了想笑道:“罢了,说到这个问题,和你父亲一样固执。你说得不错,确是因为朕对端妃太过宠爱,才让她遭了杀身之祸。去年见到大同巡抚的折子,奏知大同左卫军兵卒哗变,是你单骑前去慰谕,平定兵变,朕看了很是喜欢。但你才二十三岁,就做到了从五品的员外郎,在本朝已是异数。所以朕一直不敢假以辞色,生怕你再遭造化之忌。”
      
      曹懿闻言一怔,心里迅速斟酌了一下词句,低声道:“臣三年前出仕时,已向皇上表明心迹,臣素有旧疾,无心仕途。只希望能为国家社稷微尽薄力,并无他意,皇上不必以此为虑。”
      嘉靖脸上闪过一丝恻然,眼光却有点冰冷, ““朕听说,不少人打量着你是个即将崛起的新贵,连严太师和徐太傅都在争取你,可有此事?”
      他这话说得尖酸刻薄,让人实在难以回答,曹懿楞了半天,才开口道:“臣只愿有生之年能了结驱除倭寇的心愿,从无任何结党纳私之意。如果圣上仍有见疑,臣请旨常住浙江海防,此生永不进京。”
      嘉靖看了他很久,语气变得极其温存,“端妃当年经常提到你,说你自小顽劣异常,家中的塾师一年内连换了七位。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你今日的出息。”
      曹懿想起小时候的恶作剧,忍不住璨然一笑。跳动的烛光将他脸上秀丽的轮廓掩映得极其动人,冷眼看上去竟有几分端妃的影子。嘉靖心中一酸,急忙把脸转到一边。
      
      太监上前低声禀道:“万岁,天色已晚,该起驾回宫了。”
      
      嘉靖点点头,对曹懿温和地一笑,“朕还有事,要回去了。在浙江好好办差,替朕化了这心头之患。想必徐太傅已经告诉你,以后有什么事,尽可以缮密折告诉朕。”说罢,带了侍卫太监们去了。
      
      直到嘉靖的舆轿走远,曹懿才从地上爬起来。在雪地上跪的久了,膝盖针扎一样的疼痛,只能扶着家人慢慢往回走。
      
      周彦早已遣散了众人,只留下两个家人等着他的吩咐。皇帝巡幸过的物事,按例应该以明黄绸缎覆盖。
      
      曹懿在琴案前立了很久,抚摸着琴身上温润的玉徽,实在是难以割舍,被人摘去了心肝一样难受。姐姐的身影在烛光中隐隐出现,依然是十几年前容华绝代的姿容,秋水一样澄澈的双眸,天真娇嗔的笑容。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默祷,“姐姐,原谅我,弟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拿起一根燃着的蜡烛,犹豫了很久,终于一狠心扔在床帐上。烛火遇到布幔,轰然窜起,火苗舔着木器和织物,整个床架很快就燃了起来。
      
      周彦在院中看到窗纸上忽然映出熊熊火光,惊得一步蹿进屋内,脱下外衣就要扑救。曹懿已经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拖出房间。
      
      周彦甩开他的手大声道:“你疯了!当年老候爷为找那具琴花了多少心思?家里卖空了也没有动过它的念头。哪天皇上心血来潮,又来索要,你一把火烧了,这一家老小怎么应付?”
      
      “痴儿,你真相信,皇上此次来访只是旧情难忘?”曹懿背着手,望着已被火光映红的门扇,眼睛里有东西闪闪发亮,“再重的情意,中间隔着十五年的岁月,该淡的早就淡了。那些东西留着,只会招祸。即使皇上不惦记,其他人也会惦记着。”
      
      “大风始于青萍之末,傻哥哥,”见周彦依然一脸怒色,他笑着伸手搭住周彦的臂膀,“你不用知道那么多,象小时候一样相信我就行了。”
      
      “真好意思说,那时候你在前面闯祸,我在后面替你背了多少黑锅?”
      
      曹懿听了忍不住笑,笑容里却有些排解不开的沉重。当年宫变谋逆的指使者,至今还是一团疑云,方后匆匆结案,也是迫不得已,无法再追查下去。如今的后宫,虽然看上去波澜不惊,其实为景、裕二王争储一事,早已是暗流涌动。此物一旦入宫,有人揪出旧事,只会给嘉靖添乱,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果实在难料。
      
      嘉靖今日的微服私访,让他有点摸不到底。徐阶年前的来访,严嵩父子的倾意结纳,景王载圳意味深长的目光,这桩桩件件、点点滴滴,都让他感到如芒刺在背。相比之下,在浙江遇到的难处,倒变得无关紧要。那张袭封侯爵的特恩诏书,已将他身不由己地卷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色漩涡,京城灰色的天空上,笼罩着的竟然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曹懿仰望着墨黑的天色,有两片冰凉的雪花飘到他的脸上,长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刹那间灵台清明,彻底明白了嘉靖的来意,那是明确无误的警告,无论是严徐党争,还是景裕争储,都不希望他介身其中。
      
      黑暗里他静静地笑了,声音格外清冷,“咱们这位万岁爷,虽然喜怒无常,却是真不糊涂。”
      
      嫣红一直等到远处谯楼更鼓响了三下,才听到廊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曹懿这几日忙着辞别旧友同僚,每天都回来得很晚。
      
      嫣红迎出去帮着宽去外衣,见他腮边晕红,诧异地问道:“你吃酒了?” 曹懿脱去靴子在床边坐下,摸了摸燥热的脸颊笑道:“被吴顺来他们按住硬灌了两杯。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听到吴顺来的名字,嫣红微微瑟缩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倒了一杯热茶递在他嘴边。
      
      见她突然沉默,曹懿怔怔地看了她一眼。嫣红只穿着水红色的绣花短袄与素白的褶裙,乌黑的长发挽着一个散髻,发髻外溅出的碎发都披在雪白的脖颈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有泪水盈盈欲滴。他心里一痛,将茶碗接过放在一边,拉过嫣红的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嫣红的手指纤细冰凉,白皙精致的手腕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镯,上面一抹天然的绯红格外鲜艳。这玉镯是她十五岁生日时,曹懿亲手买下赏给她的,只因这玉镯的颜色暗合着嫣红的名字。
      
      曹懿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散发绕在耳后,柔声道:“就要出嫁的人,怎么还象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流眼泪?”
      
      嫣红忽然跪下来紧紧抱住他,眼泪迅速洇湿了他的衣襟:“公子,求你留下我吧,我什么名分都不要,只要能在你身边。”
      
      她柔软温热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抖,散发着清香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曹懿的心里刀割一样,却只能狠狠心推开她,“嫣红,你跟了我五年,你的心意,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我不能毁了你的一辈子。吴家和曹家是多年旧识,根底皆清。吴顺来是世家子弟,又一直喜欢你,虽然已经有了正室,却绝不会难为你。”见嫣红转过脸不说话,他叹息一声躺下去闭上眼睛,轻声道:“把床前的灯灭两盏,我眼睛疼得厉害。”
      
      灯光在他的脸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睫毛的阴影下两团青色的眼晕异常触目,不过一年的时间,眉梢眼角残留的最后一丝稚气早已荡然无存。嫣红的眼泪象断线珠子一样簌簌而落,强忍着为他拉开被子盖上,脚步踉跄地跑了出去。
      
      听着她压抑的哽咽声渐渐远去,曹懿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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