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的时光

　　一、盛夏
　　炽热嘈杂，是这个夏天的专属。
　　蝉儿唧叫个不停，声音不曾断过，像是朵朵浪花拍打岸边，一波接着一波。它们用连绵的叫声似要诉说着它们的生命旺盛，所有世上的生灵属它们最为顽强。
　　仿若万物中最高级的动物——人类，即使高大，有时候也是脆弱得——
　　不堪一击。
　　而事实上，人有的时候要生存下去，比被捏在手中的蚂蚁活下去的可能，还要低。
　　低得可怕。
　　9岁的小女孩，应是天真的、烂漫的、无忧无拘的。可是这些从叶子落身上,寻不到，觅不得。不着一丝痕迹，仿佛她天生就是阴沉不语，脸上没有一丝温暖，与同龄人永远玩不到一块，总是一人抱着她那个脏兮兮的玩偶。
　　她似乎没有朋友，事实上，确实如斯，她的朋友只有她的玩偶。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朋友就只有它，唯一的朋友。
　　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叶子落给她的玩偶朋友起了一个名字——落落。
　　和她一样的名字。
　　玩偶是个有着水汪汪大眼睛的小女孩的模样，玩偶一直笑，只是沉默不语，洁白的布料终是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微附尘埃，略显脏脏的，也有些起毛，糙糙的，质感一大不如从前。就是这种平常人早会将之丢弃的玩偶，叶子落却视若珍宝般的守护了许久。
　　“她怎么不说话真奇怪。”
　　“哑巴、哑巴——”
　　“她的那个娃娃也好怪啊，真丑。”
　　一个穿着粉红公主裙的微胖女孩上前打掉叶子落手中的玩偶。年纪小小，却十分高傲，也许是宽裕的家境，父母的宠爱，已让她忘了小朋友该懂的礼貌，在孩子堆中十足的女王，没有人制止她的任意妄为，顺从者她的意思，连玩伴也丝有厌恶，只是她过分的盛气火焰，无人敢触及。
　　愈发的纵容，已教她被宠坏。
　　“唐雨霏，好样的。唐雨霏，真厉害。”
　　先前唐雨霏带头起哄，众小朋友顺着唐雨霏的意叫叶子落“哑巴”，现在又将唐雨霏围簇起来，为她欢呼，只是为她一个令人作恶的恶作剧，却可以用胜利的欢呼。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唐雨霏那么久了，不光要忍受她时常的冷嘲热讽，连是非都不会分了。
　　叶子落不生气，不反抗，蹲下身，只是静静地捡起她的玩偶。起身时，双目与那个叫唐雨霏的女孩的双眼对上，唐雨霏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高傲的看着普通平凡的叶子落，还扎着两根麻花辫，真俗气，叶子落的玩偶更俗气。
　　惹唐雨霏生气。
　　叶子落以冷冽的目光回应，超越9岁的成熟，对这个世界的喜爱早已不复存在，有的是比成人世界勾心斗角更为深沉的厌恨。
　　到底是在蜜糖里长大的，长辈们总是以温和的眼神溺爱着她，小朋友们总是以顺从、服从的态度待她。这般冷冽的眼神，应该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可怕。
　　小朋友们也察觉到害怕，互相对望，不敢再说一句轻蔑叶子落的话。
　　目光黯淡的唐雨霏突然开始发光。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以不用惧怕一语不发的叶子落。
　　“言尉哥哥！”唐雨霏惊喜叫住放学归回的言尉。
　　言尉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叫他的唐雨霏，而是沉默的屹立在那儿，双手环抱住玩偶的叶子落。
　　从一开始遇见她，就是个沉默的人，他懂她的无助。
　　“唐雨霏，肯定是你又在欺负别人。”言尉义愤填膺的说道，他了解唐雨霏，肆无忌惮的嘲笑捉弄他人，又多次无辜做状，以妄图取得不明真相的人的同情。
　　楚楚可怜，落在唐雨霏那堆满肉的脸上，比东施效颦，还令人作呕。“我没有欺负她，叶子落她瞪我！”泪水也是唐雨霏的实用工具，只是还没有熟练到想哭就哭的地步，只好用了点哇哇声。
　　言尉的目光又落在了叶子落的身上，她垂着个脑袋，一瞬间，抬起她的小脑袋，睁大圆圆的大眼睛望向他，那无助的眼神又叫他心疼。无谓装泪的唐雨霏。
　　“少哭了，小心我向你父母告状！”
　　所有人都怕唐雨霏，可是“道高一丈，魔高一丈”，万物皆有可以压制它另外的事物。言尉是唐雨霏的死穴，只因言尉的父母有比唐雨霏父母更高的社会权利，只是家教得当，懂得公平与公正，不会恃强凌弱。
　　“我……”唐雨霏缄了口。
　　委屈感袭遍全身，不料言尉却突然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唐雨霏，你应该向叶子落道歉。”
　　唐雨霏惊愕的抬眸望向言尉，这个真的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吗？关键时刻，什么也不问，就一口咬定是她的错，及便真是她的错，他也不该这么的奚落自己吧！
　　咬着牙：“对、对……不起。”
　　周遭的小朋友们是第一次看见唐雨霏说“对不起”，无不错愕，窃窃私语在底下散开。
　　我唐雨霏何时遭受过这般耻辱？强忍着真的已溢出的泪。瞪目看着无辜的叶子落。
　　“还有落落，你把她打在地上，你要向落落道歉。”叶子落嗫嚅道，也不乏理所当然的成分。
　　落落？言尉、唐雨霏及众人意识到是叶子落双手推向前方的玩偶。
　　什么？唐雨霏气急败坏，又遭言尉一记白眼。又说了“对不起”三个字。
　　仓皇而逃，众人一哄而散。

　　夏日的白昼总是很长很长，头顶上的天空有成群的鸟儿飞过，时不时的会有鸟儿的叫声，划破天空的寂静，叶子落微眯双眼看着夕阳与落日的交界处，好像很远很远，太阳当空照离地面很远，太阳即将脱离地面时，水平距离却也是那么远，怎么都不可触及，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一处离太阳最近，可以既不烧灼了她的魂也可以看见天堂？
　　她的爸爸，她还想再看到他。
　　她逝去的亲人。
　　刚满10岁的言尉五官精致，刀削轮廓，帅哥气质正在悄然开发中，眉宇间可以捕捉一股英气，以后一定备受女生追捧。
　　叶子落轻轻的说：“谢谢。”
　　言尉轻浅一笑：“没关系。”
　　言尉又暗自怜她，起初第一次见面，也是叶子落一个人，很孤单的抱着“落落”。
　　叶子落随母亲来到C城，搬进了和言尉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叶妈妈看着搬运工人，将一件又一件的家具搬上楼，进入那个叶妈妈所说的“家”。搬运末了，叶妈妈还在收拾着家具的位置，告诉这搬运工人“这个要放那儿，那个要放这儿”。无暇顾及小小的叶子落。
　　叶子落一个人小心翼翼扶着下楼梯，大城市的楼梯台阶总是喜欢砌得很高，叶子落有些许害怕，她似乎有些恐高，个头尚在发育，还是很矮，畏惧一些什么高的东西。一手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手有紧抓着落落的一只软绵绵的小手。自然走得会比较慢。
　　穿越长长地楼道，叶子落似乎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突然见到曙光一般，是言尉，似乎每次遇见他，他总是放学回来，刚刚为自己出头也是也是放学吧，真是个爱学习的男生。言尉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奇怪的女孩，扎着不合时宜的两根油亮麻花辫，显然不是这个年纪城市女孩会有的装扮，一派乡下丫头的模样，事实上，叶子落确实是从乡下来的。
　　叶子落打量着眼前看着自己，目露奇怪眼光的男生，看来城里人也不像叶妈妈说得那么友善，看人也是带着有色目光的。
　　看着楼道口前的搬运车，上面还用蓝色的油漆喷上“家具搬运”的字样，以及叶子落从散落地上的某个纸箱中拿出一些东西。可以知道，她是他的新邻居。
　　言尉伸出手以示友好:“你好，你就是要住在这儿的新邻居吧。我叫言尉。”
　　刚才的鄙夷感消逝无踪，只觉这个叫言尉的男孩的笑容很好看，阳光下明晃晃的，很耀眼。
　　“我叫叶子落。”不敢接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好看，很纤长，不似男孩的手。其实叶妈妈的手也曾像言尉的手一样光滑洁白，只是后来父亲去世，不得不靠叶妈妈撑起一个家，开始变得粗糙。叶子落在心中暗暗的发誓，将来一定挣好多好多的钱去买护手霜，让叶妈妈的手变得像言尉的一样。
　　一定会的。
　　9岁的小女孩心中充满了倔强，还有——自卑。她的处境已无资本去和其他小朋友一样可以泰然自若的相互玩耍，交朋友。
　　还是10岁的言尉看穿了叶子落的心思，不由分说，握住叶子落的手，握住，很温暖。叶子落猛的意识到，想要挣脱，手却不听大脑使唤，收不回，只因她打心底里喜欢他的温暖。
　　“子落，子落。”叶妈妈处理好搬家事物，送走了工人，叫叶子落回家吃饭。叶妈妈的声音使叶子落恍然清醒，松了手。
　　“我妈妈在叫我。”转身上楼。“再见。”叶子落来不及说，也不想说。
　　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是错过了，来不及回头了，来不及说“再见”。只因此生不见，就像是遇上船难的爸爸。她叶子落从小喜爱尊敬的爸爸，她已来不及说“再见”，就再也见不到了。
　　从此，叶子落的字典里就不再有“再见”二字。
　　就是这么温和的男孩，像个小绅士。又在骄傲的唐雨霏面前，替自己出头。如果他可以和自己做朋友，那该多好。
　　叶子落不知道，其实言尉在看见她被唐雨霏欺负时，就有了一种冲动，想要保护她，她的朋友不应该是落落一个。他想告诉她，我想做你的朋友。
　　这句话始终不敢说出口，不是自卑，不是害怕叶子落的拒绝温暖。只是叶子落的倔强，从她水汪汪的眼眸里透露出，她的过分成熟。也许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一个人。
　　叶子落她或许习惯了孤独，言尉不敢突兀闯进她的世界。
　　近黄昏时刻，夕阳就将收回它在这一天的最后一抹光辉。言尉说：“如果唐雨霏再欺负你，可以告诉我。”
　　叶子落露出难得的微笑：“经过今天这一回，唐雨霏一定不敢再欺负我。”狡黠的笑：“因为她怕你。”
　　言尉也被叶子落逗笑了。
　　二人的笑声很爽朗。躲在角落的池烨有些小小的愠怒。他是刚刚跟在唐雨霏后面，叫骂的众人之一。也许他在为唐雨霏酝酿些什么，又或者其他……
　　池烨看着叶子落和言尉进了楼。
　　“妈妈，我回来了。”叶妈妈看见叶子落满是污垢，追问着什么：“子落，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说得很急，她失去了她的丈夫，连唯一的女儿都无法好好保护。
　　叶子落懂事得令人心疼：“妈妈，我没有，我只是摔了一跤，言尉扶起我的。”言尉言尉，她已找不到其他人做她的挡箭牌。
　　言尉？“是不是那个住在我们楼上的那个小男孩。”
　　“嗯。”叶子落乖巧的点点头。叶妈妈没了刚才的急迫，她知道那个楼上的那户人家虽富有，但待人和善，自己带着女儿来这不过几天，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就多次表示，“搬家的时候，我们可以帮你的。”
　　“谢谢。”真心的道谢，自己搬家时的噪声打扰到他们，没有怪罪，就已十分庆幸，还这么的通情达理。子落说言尉扶起摔跤的她，也自是放心大半。
　　抚摸着叶子落的头：“去洗手吧，马上吃饭！”
　　“遵命！”叶子落行敬礼，逗笑了叶妈妈。叶子落知道，她无论是多么的委屈，多么的无奈，也不能再让妈妈为自己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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