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

　　进门的是两个智慧型生物，倒不见身后那些形影不离的狼人。来者其中一个是前几天见过的Dog，另一个满头金色发丝的则年纪轻些，神情冷冰冰的，眼睛中倒精光闪烁，当真是“一身精神，具乎两目”。如射线般从头到尾审视的目光让罗峻心惊肉跳，当下就对他没有任何好感，只道又遇上一个难对付的。
　　两人面对罗峻站定，一起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这阵势却是罗峻不曾预料到的，立时就愣住了。
　　年迈的Dog低哑的嗓音缓缓流动，“对不起！我代表B城所有的与事人员向您和您的朋友道歉，对您和您的朋友在B城所遭受的一切痛苦表示最深切的歉意。您的朋友已经得到救治，虽然目前还没有清醒，但是没有生命危险。”说完，又是一个鞠躬。

　　张拓安全的消息，Dog诚挚的神态，都对罗峻起到了极大的安抚的作用，他的肌肉微微放松，两手也不再紧紧地抠住膝盖，憋在胸中的一口浊气终于重重地呼了出来，冲击得眼睛阵阵发酸，罗峻低下头，按捺住充盈胸中的委屈和愤慨，再抬起头来已是波澜不惊。
　　“我为我们的失职感到自责，为我们的狭隘感到羞愧，为我们的暴行而感到耻辱！我们一向反对使用暴力，却有人做出如此恶劣的行径，是我驭下不严，请您原谅。这次事件的相关人员已经得到应有的处分，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情况发生……”Dog语气激愤，甚至头上寥寥几根稀疏的白发都随着他的慷慨激昂而抖动，迟来的感动险些让罗峻把满腔的心酸倾倒而出，原本抗拒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再次请求您和您朋友的原谅！” Dog说完最后一句话，情绪太过激动，身体也摇摇欲坠。罗峻关切地望着眼前和蔼的老人，渴望听到更多的好消息，却见刚才一直不声不响的金发男子搀扶着Dog，挥手招来了四个待命的狼人，吩咐其中两个道：“Dog老师，你身体不好，让他们送你回去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Dog拍拍金发男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好。你比Fish稳重多了，我放心，你处理吧。”

　　先前只顾着感动的罗峻这才回过神来仔细体会了一下Dog的话，失职、暴行这两个词都可以理解，但是那个狭隘到底所指何物呢？
　　金发男子拉了一张椅子坐在罗峻对面，眼眸微敛，十指交叉悠闲地搭在跷起的右腿上，“你可以称呼我为Lion，我是这间实验室的负责人。有什么疑问，我都可以帮你解答。”

　　高大的Lion即使是坐着，面对罗峻也有一种睥睨的架势。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对方，罗峻即刻挺直身板，眼神灼灼，“请问，把我们抓来，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抓来？”Lion失笑，“哪里是我们抓你们进来，而是你们自己闯进来的。本以为你们仅仅是隐匿在废城中的普通避难者，谁料想，居然是两个千年前的神奇来客。”

　　罗峻虽然此前也曾惊疑不定，却一直不死心地暗示自己Fish在说谎。如今，心里极力否定的事情再次在别人口中得到证实，罗峻只觉得如身坠冰窟透骨般地冰冷，却依旧连连摇头拒绝接受现实，声音都不受控制地尖锐几分，“怎么可能？！1000年后的世界怎么会是这样？不可能！我不相信！”
　　“虽然对你来说这个事实一时难以接受，但是也请您冷静。”

　　听到这句不咸不淡的劝说，罗峻暴跳如雷，寡白的脸衬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眸子，“难道就是因为我们来自1000年前，就应该成为实验动物？”
　　“是的，绝对珍稀的实验体。”Lion倒也诚实，爽快地回答了罗峻的咄咄逼问。

　　“好，就算我们是实验动物，但是为什么要把我们囚禁在这里？为什么要打伤我的朋友？”
　　“Fish没跟你们说过？” Lion略显惊讶，“Fish，的确失职。”

　　“失职！一个轻飘飘的‘失职’就可以解释你们的所作所为，就可以推脱你们的罪行！”若不是在体型上有着显著的差异，怒不可遏的罗峻怕是早已扑上去痛殴眼前神色淡漠的Lion了。
　　“你们呆着这里是最安全的，实验室以外无论是无处不在的病毒还是强烈的辐射，都会要了你们呢的命。因此你们的确只能呆在这里，并非有意监禁。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情绪波动太大。”Lion避重就轻，准备结束谈话。

　　Lion刚起身，罗峻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仰头恨恨地凝视Lion双眼，坚决要求，“我要见我的朋友。”
　　“这个嘛，虽然你的朋友就在这间实验室里急救，但是现在他还没有清醒，等明天再说。”Lion抚开罗峻的双手，“今天还是好好休息。”

　　“不！我现在就要见他！”心中的万般感受压得罗峻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自己的同类——张拓，即便是不能交流，单单是看看同类的容颜，似乎就能肯定自己的存在，重重压在胸中上的情绪也能找到宣泄的出口。
　　“明天。”

　　“让我见见他，谢谢你！”罗峻不甘心地抓住Lion的左手，声音中不禁带上了几分哀求。
　　“明天，现在大家都需要休息，请放心。”Lion抽出手来，按着罗峻的肩膀把他带到床边。

　　一呼百应的Lion自然无法理解罗峻的心境，那样一眼望过去全都是没有共同语言的异类，仅存的能够相互扶持的同类又难以企及，自己孤零零地被一群不怀好意的异类评头论足，就像一头羊被豺狼环伺，只能瑟瑟发抖地听着群狼大肆喧哗如何分配眼前的食物，每一条腿、每一块肌肉、每一样内脏，甚至是每一滴血都被无情地瓜分和掠夺。
　　罗峻一边狂叫一边甩开Lion的手再次扑到他身上，“我要见张拓！放开我！”

　　Lion对罗峻的胡搅蛮缠不予理会，招呼另外两个狼人驾着罗峻的胳膊，将他扔在床上。罗峻歇斯底里地挥舞双臂，劈头盖脸地向两个狼人抓去，“你们有没有人性？畜生！一群畜生！”
　　罗峻的谩骂激怒了正要跨出门口的Lion，他倏然转身，冰冷的嗓音骤然降低几度，“放心，在把你朋友送往另一个实验室之前，肯定会安排你们见一面。毕竟告别还是允许的。”摔得七荤八素的罗峻一听，心里的那些恐惧和抑郁全都转化成熊熊燃烧的怒火，厉声咒骂，“一群没人性的混蛋！畜生！”

　　Lion似乎觉得刚才的话还不足以担起“畜生”如此重大的罪名，遂迈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瞪视罗峻，“没人性，哼……本来认为应该给你们点自由，尊重你们的隐私，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明天，”Lion指了指屋顶处，“这里，我会派人装一个监视器。”说完便带领两个狼人扬长而去。
　　在门前踟蹰良久Lion才慢慢走进实验室的休息室，Fish正弯着腰把床上的个人物品装进一个小旅行包里。

　　“都收拾好了吗？”Lion开口询问。
　　Fish闷闷地回答，“差不多了。明天，我就要离开实验室了……我舍不得这里。”静默片刻，Fish愤愤地将最后一件东西狠狠地塞进包里，“我哪里做错了，那帮老家伙竟然让我离开实验室！五百年前他们都不把我们当人对待，为什么我们现在要以德报怨？研究完了就该送给Wolf去解剖、去做标本，为什么还要好吃好喝地供养他们！”

　　视线在Fish通红的眼角、鼻头还有颈部已经愈合的伤口上扫视一圈，“我知道。”Lion帮Fish整理下衣领，拉出他衬衫底下一条细细的链子，打开坠在链子下面精致小巧的心形相框，“明明还有其他方法，你为什么要采取最极端、伤害最大的那种？Fish，L不会想看到这个残忍的你。”
　　Fish紧握手中的相框，贴在额头上，眨着哀伤的眼睛悄然垂泪，“我……我，对不起，L，辜负了你的期望，不该乱用……但是，Lion他们只是实验体而已！”

　　“用他们做实验我并不反对，毕竟救人者需先自救，但他们终究是活生生的个体，草菅人命不应是我们兽人所为。Fish，挟私报复确实是你做错了，所以Dog老师的处罚是合情合理的……不过，实验体的确不应该有隐私……到了工厂也要努力工作，细心接手Tiger的工作，要学习的还有很多……L在看着你呢。”Lion用指腹摩挲着相框里笑容晏晏的女孩，目光幽暗而深沉。
　　沉默半天的Fish突然建议道：“Lion，我走之后，把相关工作多交给Deer一些吧，至少可以帮Tiger分担点儿……他很上心，对流程也熟悉。”

　　“经过这件事，你还是成长了不少嘛，不再一意孤行了？好了，振作精神，研究所并不是你生命的全部，前面的路还很长。”Lion微笑着鼓励受挫的Fish。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