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当时年少。

　　“大哥，那家伙又躲在柱子后面偷窥这边了。我可以过去揍他吗？”
　　十七岁的段子弦皱着张俊脸跟自家兄长抱怨道。
　　“……子弦，”正坐在石凳上看书的段启弦无奈地扶了扶额，“你当没看见便好。”
　　“为什么？夫子说过，做人要光明磊落啊。那家伙天天跑来偷窥很烦耶。”
　　“我，我才没有偷窥呢！我只是凑巧路过而已……！”
　　躲在柱子后面与段子弦年纪相仿的素衣少年跳了出来，赶紧面红耳赤地解释，虽然好像没什么效果。段子弦正斜眼看着他没吭声，脸上写满了鄙夷。段启弦叹了口气，看到少年踌躇的模样也明白了半分。

　　“我说苏世啊，其实你可以大大方方过来的，我想子弦也不会介意。”
　　“……段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
　　“二哥，这种人就是有胆做没胆认的孬种啦，你跟他心平气和说什么都是废话！”
　　经段子弦这么一指责，名叫程苏世的少年立马涨红了脸，握紧了拳头低着脑袋不说话。段启弦皱了皱眉，道：“子弦，你说得过分了。快跟苏世道歉。”
　　“道个鬼啊，小爷我的字典里没有‘道歉’二字！”
　　“子弦你——”

　　段启弦正准备板起脸教训一下被自己宠过头了的胞弟，不料话还没说完，程苏世却已经转身一溜烟跑走了。段子弦没好气地朝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大骂：“程苏世你个没用的东西——说一下就跑——你是兔子啊——”
　　段启弦看着自家弟弟略有愠怒的表情愣了愣，他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子弦，你要不要去找找苏世？”
　　“找他个芝麻！他谁啊，值得我去找？没门！”
　　段子弦忿忿不平地骂了一句，然后也跟着跑走了，剩下段启弦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庭院里发呆。
　　他忽然觉得，自己开始搞不清楚自家兄弟的心思到底是在想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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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苏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往段府里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见到那个毒舌的清秀少年就会脸红心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敢躲在暗处偷看那人，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经由对方说出口就会让他觉得心如刀割般难受。
　　他不想难过，于是只好撒腿就跑。也没去厢房跟爹爹说一声就从后门溜出了段府，估计回府之后又会被罚跪了吧。程苏世对自己这么无能感到有点儿绝望，为什么好好的一个男子汉一见到那个谁就只能变成孬种了呢，唉，他的一世英名啊。
　　程苏世跑啊跑，跑累了就换成消极的步行。他也没留个心眼观察身在何方，满脑子都是刚才在段府里被嘲讽的画面，悲伤的他越想越难过，等他发现有点儿不对劲的时候四周已经是人影寂寥了。一条黄泥小径歪歪扭扭蜿蜒至远处，路旁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再旁边一点儿的无名树伸展着枝干，上面还挂着几片叶子。明明听见有鸟啼虫鸣，四周却仿佛很安静，沉寂得有种莫名的阴森感。
　　程苏世吞了吞口水。
　　……糟，糟糕，这是哪儿啊。

　　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比方说迷路。
　　看着眼前那陌生的景色程苏世心中那个悔恨啊。天知道他从小就是个路痴，每次出门都要家仆认路，长这么大他就只记得从自家府里去段府的路线。他记得小时候曾经领着还没如今这么嚣张的段子弦去逛夜市，逛了三个时辰都没能逛回府，还是段子弦发了藏在衣袖里得烟火弹才让家仆们发现给带回去的。从那以后他爹就禁止他在成年之前独自出行，妹妹程凝霜还就此事嘲笑了他很久。
　　而如今更惨，他没通知任何人自己跑了出来，而且还是跑到了荒无人烟怎么看怎么像乱葬岗的小山头里，要是遇上啥了可就真的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程苏世哀怨地想，他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在这种荒山野岭断送终生啊，可是现在的情况又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他想求救也没门呀。想着想着他忽然就想起了段府大厨做的那些美味的桂花糕，想起了那个让他手足无措的人。
　　当年他牵着对方的小手在车水马龙的夜市里走了好久都不觉得疲惫，头顶漆黑如墨的苍穹点缀着星光，他看着那人的眉眼只觉得那双眸子里波光潋滟的比谁都好看。

　　程苏世摇摇头把消极的情绪都扔掉，开始抬脚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迷路有什么大不了的，路的尽头总会有路，继续走下去说不定能遇上上山采药的人哩。他保持着乐观的心态顺便哼起了小曲，年少轻狂总是容易这般无所畏惧。
　　小径越来越崎岖不平，路旁的野草却忽然长开了似的，茂盛得不像话。程苏世觉得有些寒意，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他竭力压下心底的焦躁，揉了揉手臂继续前行。他还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了树枝折断的声音，他疑惑地回头一看，随即便僵直了身体目瞪口呆——他竟然看见了一头庞然大物盘踞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闪着青光的兽目正盯着自己瞧！
　　程苏世倒抽了一口气，四肢不听指挥依旧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庞然大物咧着獠牙正一步一步地朝他靠近，他甚至能够听见那头怪物发出的那种如同兽类一般的喘息声。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怪物朝他扑来的时候，旁边却忽然跳出了个人影将他一脚踹了出去！
　　程苏世在地上滚了三圈才停下来，他龇牙咧嘴地捂着被踹的腰慢慢抬头，想看看是哪位天外仙人救他一命，怎知一看又不小心愣住了，只见段子弦英姿飒爽地站在他原来所处的位置，正举起佩剑艰难地抵挡着那怪物的巨大爪子。

　　“……子，子弦？！”
　　“废话个毛毛啊混蛋！还不快跑！”

　　段子弦咬咬牙将庞然大物踹远了点，然后一把揪着程苏世的衣襟拨开路旁的野草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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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启弦盯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沉思着一声不吭，坐在旁边自己跟自己下棋的段雅弦终究忍不住好奇心，先打开了话匣子询问他的兄长。

　　“大哥，你在看什么？”
　　“……不见了。”
　　段启弦剑眉一竖，脸色有些不悦。
　　“……嗯？什么不见了？”
　　“我的佩剑。”

　　闻言段雅弦有些无趣地吐了吐舌头，继续他自己的博弈独角戏。
　　“大哥你就别瞎操心了，说不定是给野猫叼走了呢。”
　　段启弦听了只是笑笑，伸手轻轻拂过空无一物的桌面。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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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子弦你轻点儿……我快被你掐死了……咳咳……”
　　“掐死活该！”

　　段子弦咬牙切齿地松手，看着程苏世揉着脖子咳嗽的样子就觉得很暴躁。真是见鬼了他才会尾随着这窝囊废走，这下好了，不仅连自己也迷路，还差点葬身在那不知名的庞然大物的血盆大口之下。
　　话说回来原来这城里还有此等妖怪啊。虽说是荒山野岭之地，不会对平明百姓造成什么急切的危害……但回去之后还是跟大哥说一声吧，让他领人过来把这一带扫荡一遍算了。
　　“子弦，刚才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啊？”
　　程苏世缓过气来后又开始心慌意乱，急忙拉着段子弦的衣袖问道。俗话说百无一物是书生，刚才一路狂奔过来，多年不曾如此剧烈运动过的程苏世早已脚软，对比之下段子弦虽然也在喘气，但脸色明显没那么苍白。于是程苏世觉得自己更悲催了。
　　“鬼才知道啊。”段子弦没好气地白了面前那个素衣少年一眼，以剑撑地调理自身的呼吸。要是让段启弦知道自己拿他的爱剑挡拐杖不晓得会不会生气呢，也罢，到时候就说是程苏世指使的算了。
　　段子弦从小接受的教育虽说没有他大哥那般严格，但对于精怪什么的多少还是懂一点儿的。现在他们正躲在某个山洞里思索着应付方法，也不晓得那只妖怪有没有追来。

　　“喂，你记不记得刚才那只妖怪长什么样子？”段子弦看向身边的那个素衣少年。
　　“嗯……我觉得……那东西长得有点像野猪？”程苏世绞尽脑汁地倒带回忆，尽量将那只妖怪的模样描述得清晰一些。“只不过比野猪要大许多倍，有獠牙，声音听起来像狗吠。”
　　“……那大概就是‘狸力’了。”段子弦叹了口气，迅速在心底掠过各种师傅教导过的法术咒文，并开始对比猜度着哪种使用起来会更有效果。
　　“离，离丽？这名字取得挺美好……”不明真相的程苏世听错了字眼，然后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子弦你怎么知道那妖怪的名字？”
　　“关你鬼事啦，给老子闭嘴！”
　　“……子弦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段子弦没去搭理程苏世语气里的委屈，此刻他想来想去都没想出个万全之策就已经够烦的了，没揪着后者的耳朵开打就算不错了！若是只有他一人说不定还能够全身而退，可现在还带着个没用的死书生当拖油瓶，要真跟那妖怪打起来……谁来罩着那个蠢材呢。
　　程苏世看着段子弦沉思的侧脸差点就走了神，他赶紧摇摇头驱散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故作镇定地朝对方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子弦，谢谢你。”
　　“……谢我干嘛？”
　　段子弦被程苏世这一脸认真的正经模样吓到，只好蹙眉疑惑地望向后者。
　　“谢谢你出来找我，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带着我逃跑……”程苏世抬眼盯着段子弦笑得一骑红尘，“……更谢谢你，没有丢下我一个人走。”
　　段子弦眨了眨眼睛，对方那笑容里有着审时度势的温柔，让他不小心就稍稍乱了分寸。他察觉自己的脸皮似乎有点发烫，于是干咳了几声便转过头装作是观察山洞外边的环境。
　　“……说啥呢，老子刚才只是见义勇为一下罢了，才不是为了救你！”
　　“嘿嘿嘿，总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滚！”

　　段子弦正准备抡起佩剑揍程苏世的时候，忽然听见外边好像有异声。
　　从山洞之外传来的，厚重的、低沉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匍匐在地上朝他们缓缓靠近。心底蓦地升腾起了不好的预感，段子弦感到脚下的土地似乎轻微震了一下，可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便被谁猛地扑倒在地，然后头顶的石壁就那样轰的一声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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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二哥去哪儿了？”
　　段雅弦在温习符咒术的内容，一边蘸水在桌面上涂画一边无聊地问道。被询问者摇摇头没什么表情，继续淡定地看自己的书。
　　“刚才凝霜姐姐派人过来跟我说，苏世大哥还没回府呢。”段雅弦想起那个经常跟他二哥吵架的清秀少年，皱了皱眉，“听说苏世大哥跟二哥吵完架就跑出去了，二哥会不会是去找他？”
　　“小孩子不用管这些事情，乖，继续温习。”段启弦摸摸三弟的脑袋，末了又补上一句，“真出事了爹爹他们会想办法的。”
　　“可是，可是……”段雅弦还不肯放弃，“大哥不如我们还是出去找找看吧？人多力量大嘛。”
　　“你小子只是单纯想出去玩而已吧。”段启弦毫不客气揭穿弟弟的借口。
　　后者扁扁嘴一副委屈的样子，用力地盯着段启弦看了一会儿后当哥哥的那位终于高举双手弃械投降，无奈地开口：“行了行了别看了，大哥随你出去就是了。”
　　“万岁！我就知道大哥对我最好了！”
　　于是段雅弦赶紧跳起来伸手搂着段启弦的脖子欢呼雀跃，接着就势在后者脸颊上亲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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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咳咳……”
　　段子弦被尘土呛得半死，有的飘进他眼里刺得他忍不住一顿泪眼婆娑。程苏世压在他身上一动不动，透过对方的肩膀段子弦看见了原本的山洞此时已然变成了废墟，他们幸运地没有被埋在碎石泥块堆下面，抬头就能看见绿意荏苒的参天大树。
　　段子弦推开程苏世艰难地爬了起来，因为一直被人护在身下所以其实没什么大碍。相反，他低头看向还没清醒过来的程苏世，这家伙本来就弱，现在还当了人肉盾牌，估计内伤什么的，多少会有点。段子弦看着程苏世苍白的面容心里百味陈杂，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感动还是在难过。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类似于猛兽的喘息声，段子弦心说一声糟糕却来不及施法，那东西迅速朝他们扑来，他赶紧趴在程苏世身上，刚好避过了一记爪杀。
　　段子弦心有余悸地喘气。传说狸力素有操土之能，刚才山洞之所以会坍塌估计也是这只恶兽搞的鬼……你爷爷的，老虎不发威把老子当病猫啊！
　　段子弦抬头望了对面正蓄势待发准备第二轮袭击的狸力兽一眼，旋即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在地上迅速画了个简约版星阵。以己血为媒介，召唤彼时与段氏一族定下契约的上古灵兽现身于此刻，来替召唤者完成一个任务。
　　段子弦法力还未成熟，他也不清楚自己能召唤什么东西出来，但此时此刻也只能拼了。地面上的星阵开始发光，光芒沿着地表如水流一般蔓延，以狸力为圆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圈。妖怪似乎被唬住了，停在原地发出一阵低鸣，却不再打算继续攻击。

　　段子弦趁机赶紧把程苏世摇醒，对方睁开眼看见是他，竟然弯起嘴角凑出了一个微笑。段子弦正想骂他白痴，后者接下来又一口血吐了出来，顷刻便将衣襟一角染成了赤色。见状段子弦立马慌了，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帮程苏世擦掉嘴角残留的血。
　　“喂！你没事吧？！你，你觉得哪里疼？”
　　“……浑……浑身都疼……”
　　程苏世有气无力地回答，声音有点虚弱，但还是带着几许笑意。他看着毫发无伤的青梅竹马很是欣慰，“……子弦你没事便好。”
　　……好个屁！你这混蛋到底是有病呢还是有病呢还是有病啊！
　　段子弦咬着嘴唇没吭声，眼眶有些发热，他想真要命啊现在自己竟然觉得有点感动。他明明是想要狠狠地骂程苏世的，骂他怎么这么蠢，骂他怎么这么没用，骂他为什么要替自己挡灾，可是话一到唇边却又通通说不出口了，搞屁啊。
　　“子弦你看，好漂亮。”程苏世轻声说道。他没留意段子弦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只是眯起眼睛盯着不远处。
　　段子弦随他视线望过去，只见光圈最明亮的地方慢慢凝聚成一个耀眼的光团，光芒散去之后一头带角青牛便踏着银光出现在他们面前。青牛眼中泛着五色琉璃似的色泽，温和的模样与前方开始焦躁的狸力形成鲜明对比。
　　木正曰句芒。其精为青牛。
　　段子弦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么两句话，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召唤出来的不是其他什么，而是凡间所有树木的守护神，上古灵兽句芒。他想大概是因为身处林间的关系，借了天地之力才能如此成功。
　　光圈中的狸力仿佛也感觉到了危险，它避开青牛模样的木神，横冲直撞地往段子弦他们扑去。可惜下一刻狸力的四肢却被绿意葱茏的枝条紧紧缠绕住，硬生生地被拖回了原地。

　　段子弦朝程苏世伸出手，“姓程的，能站得起来么？”
　　“……可以是可以……”被点名的人露出了一个苦笑，“不过，可能还要麻烦子弦你扶一下就是了。”
　　“……啧。”段子弦皱了皱眉，刚才倾尽全力施了那个召唤术，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疲惫感了。但他还是伸手拉过程苏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抱歉呀子弦，结果还是连累到你。”
　　“吵死了！伤者就给我老老实实地闭嘴！”
　　段子弦瞪了程苏世一眼，又回过头对那上古灵兽轻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归墟。”
　　灵兽鸣叫了一声，脚下蔓延出越来越多的绿色枝条，顷刻间便将狸力包裹成团，光芒随着妖怪的惨叫一并出现。段子弦没兴趣见识妖怪被侵蚀的画面，于是赶紧扶着程苏世一步三摇晃地往回走。走了一半程苏世便昏睡了过去，只剩下段子弦吃力地扛着那个比他还重的家伙半拖半抬地继续前行。
　　混！蛋！累得头晕眼花的段子弦在心底咬牙切齿，回去之后他爷爷的绝对要狠狠揍程苏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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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启弦很忧郁。
　　他看着躺在床上还没醒过来的段子弦，轻轻地叹了口气。段子弦已经睡了三天了，两天前被人发现和程苏世一起倒在了山路上没有了知觉，折腾来折腾去好不容易才把人各自领回府中休养。程伯伯见到苏世那模样脸都吓白了，凝霜更是一路哭着跟回去的。段启弦他爹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是他这个当儿子的还是能从后者的表情上看出些许紧张。
　　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但是昨晚下人抬段子弦回来的时候，他察觉到自家二弟身上似乎还沾着些妖气，不知是什么东西。他原本是想等段子弦醒了再询问清楚，怎知他都等了三天天了，这小子却还在睡。
　　段启弦又叹了口气。

　　“……大哥？”
　　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段启弦回过神来，发现段子弦已经醒了，正坐着看向自己。经过了三天的休息他的精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啊，你醒啦。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段启弦笑着握住胞弟的手，温和地问道。
　　“……那家伙呢？”段子弦皱了皱眉，“我没什么大碍的啦，问题是那家伙他……”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断了开来，段启弦心神领会，只好拍了拍段子弦的肩膀。
　　“如果你指的是苏世的话，他早就被程伯伯领回去养伤了，不用担心。”
　　“……我才没担心他咧，我只是……只是有点在意而已。那家伙是因为我才受伤的，我良心不安一下也没什么不妥吧？”
　　“是是是~”段启弦含笑点头，不去拆穿对方的逞强。随即他看向段子弦，柔声问道，“二弟，你老实说，你们在山中是不是撞上什么妖怪了？”
　　“……哎呀呀，”段子弦苦笑着垂下眼帘，“大哥真厉害，这也让你发觉了。”
　　“因为你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妖气。那妖怪是什么东西？”
　　“是‘狸力’，没关系啦已经被我干掉了。”
　　“……为什么这城里还有那种妖怪呢。”
　　“我也想问啊。”

　　段子弦伸了个懒腰，接着穿好了衣服跳了下床。

　　“对了大哥，我走的时候连你的那把佩剑一并拿走了。”
　　“……我就知道是你。那么，剑呢？”
　　“这还用问？当然是丢啦！”

　　说罢段子弦朝他大哥做了个鬼脸，然后踹开房门飞快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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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凄惨地掉进厢房中，落到地面泛起银白色的光辉。
　　程苏世盯着那一小片月光发呆，眼前好像重现了之前在林中所见的画面。那些耀眼的光圈，被束缚的妖怪，以及那个让他心猿意马的少年。
　　他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身在程府，段子弦早已不知去处。凝霜隔几个时辰就过来盯着他喝药，爹爹也下了命令在他伤好之前禁止出府。他有点儿担心段子弦，不晓得对方现在怎么样了呢。
　　程苏世郁闷地看了看那池月光，最后还是决定去点灯。逐渐燃烧起来的火焰照亮了整间厢房，看着那柔和的、橘黄色的光芒，莫名的就觉得很温暖。

　　啪——
　　“啊！”
　　程苏世捂着头痛呼了一声，立马明白自己是被袭击了。他用目光追踪着凶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墙角里躺着一颗玄色的小石子，估计就是凶器。西边的窗台传来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蹿了进来。程苏世回头一看，竟然发现段子弦正坐在那窗台上摇着一柄珊瑚骨制的折扇，一副吊儿郎当的轻狂模样。
　　“……你……”
　　“怎么样，见到小爷我活蹦乱跳的很惊讶？”
　　段子弦笑容恶劣，故作调侃的语气里还是带了点不经意的关心。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用吗？跑几步路就脚软，算我拜托你，有空就多去锻炼锻炼啦！”
　　“子弦，你是特地来看我的？”程苏世也跟着笑了起来，像是没听见段子弦刚才的话似的，自顾自地岔开了话题。
　　“…………”闻言段子弦愣了愣，随后才脸红着伸手赏了程苏世一记扇打。他又退开了几步，“……鬼才是特地来看你的咧！少自作多情了！”
　　“那，你过来找我作甚？”程苏世又是悠悠一笑，很淡定地问。这两天他乖乖养伤的同时也想清楚了，像自己以往那般逃避其实并不是个好办法。
　　“……老子顺路来看看你断气了没有！”段子弦赌气地别过头，话说完了却又不晓得自己到底在生什么气，又是在生谁的气，于是就更加的生气。
　　“子弦，谢谢你来看我。”程苏世笑得温文尔雅，“你大概也听说了吧，我被禁足的事情。”
　　段子弦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玩着手中的那柄折扇。
　　“所以我早就醒了，但还是没法去看望你，真是抱歉啊。”
　　“……吵死了，老子现在过来看你不就行了。”
　　闻言程苏世愣了愣，随即也只能苦笑着点头，“……也是。”他沉思了片刻，尔后抬起眼睛望向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翩跹少年。
　　“……子弦，不如咱们去逛夜市吧。”
　　“啥？你不是说被你爹爹禁足了吗？！你不怕被发现之后受罚啊？”
　　“莫非你怕？”
　　“……谁怕谁呀！老子今晚便来舍命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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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城的夜晚其实既喧哗又安静，喧哗在市井，安静在荒野之地。
　　段启弦给自己倒了杯桂花酒，靠着围栏看街上热闹如常。酒肆里没什么人，老百姓都忙着逛夜市去了。
　　当段启弦倒第三杯酒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奔上楼梯的脚步声，沉重而急切。他眼皮抬也没抬，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楼下夜市。
　　“大哥，不好了。”来人是段雅弦，他见当兄长的没反应便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顺便倒了一杯桂花酒给自己。“听凝霜姐姐说，苏世哥哥失踪了。”
　　“是吗？”
　　“……你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着急的样子。”
　　“没事的。”
　　段启弦勾起薄唇微微一笑。
　　“因为我们家子弦也一起失踪了。”
　　“……所以说其实是二哥拐跑了苏世哥哥对吧……”
　　“谁知道呢。话说回来……”段启弦伸手轻松夺过段雅弦准备偷尝的桂花酒，脸上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我不记得有准许你这未成年人喝酒喔？”
　　“……小气。”
　　“谢谢夸奖。”

　　桂花酒的香气悄无声息地将这夜色也染上了一层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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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城还是跟以前一样啊，夜市依旧热闹得不像话。”
　　段子弦手里的折扇换成了冰糖葫芦（夜市里买的），他跟程苏世边走边聊，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远离了市井。
　　程苏世随便找了块草地席地而坐，这个角度可以望见不远处那条流经整个宁城的静水，稍微抬头也可以望见那泼墨一般的夜空，两三点星光闪耀其间，如同装饰品。

　　“子弦，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也曾试过一起出来逛夜市？”
　　“记得！当然记得！”
　　段子弦跟着坐在程苏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壶用体温暖着的屠苏酒乘着兴之所至一下子就开了封口，他喝了几口，道：“你小子竟然给我迷路了，兜兜转转好像走了很远，但其实不过是在夜市里绕圈圈。”
　　“那时候年纪小，认不住路也没办法。”程苏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他伸手擦了擦鼻子，“大概那时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窍也说不定。”
　　“关年纪什么事，你现在就会认路了？”段子弦将没啃完的冰糖葫芦丢给程苏世，继续喝他的屠苏酒。酒这种东西，还挺好的不是吗。可以暖胃，虽然附赠品是头脑发热。
　　“……子弦，你偷喝酒不怕回去挨骂？”程苏世叹了口气，就着顺序将那冰糖葫芦一颗颗消灭干净。
　　“嘿嘿，你小子偷跑出来都没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段子弦笑得眉眼弯弯，很是高兴的样子。
　　程苏世看着他的青梅竹马，心想岁月还真是残忍，昔日的顽童一眨眼便已长大，他还没来得及明白什么，三魂就已经被勾走了七魄。

　　“子弦。”
　　“干嘛？”
　　“……我决定了。”
　　程苏世伸手替段子弦整理被风吹乱的鬓角，目光里沉淀的温柔深不见底。
　　“从此以后，我会光明正大地看你。”

　　段子弦眨了眨眼睛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程苏世也不介意，慢悠悠地继续自己的话题。

　　“你不喜欢我躲着偷看，我便再也不做了。”
　　程苏世握着段子弦的手，用指尖描绘对方掌心里生命线的轮廓。
　　“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敢面对你，所以老是想要逃避，但是现在我知道了。”

　　云层褪去，露出了西边一轮皎月。
　　柔和的光线似丝绸，安静地笼罩了一切。
　　段子弦看着眼前那个素衣少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消失了语言，细碎的月光悉数洒落在对方身上，美得宛若披霜。

　　“段子弦我喜欢你。”

　　段子弦听见程苏世的声音平静似水但是却响彻了他的心扉，他的脑子里一片惊涛骇浪天崩地坼表面却依旧维持着镇定模样。他看见程苏世弯起嘴角笑得温柔如昨，虽然好像有点儿欠揍但奇怪的是他其实也并不觉得讨厌。

　　“我会一直一直看着你，直到你不愿意为止。”

　　说罢程苏世就往前凑了过去，段子弦只觉得头脑发热，手一抖一不小心就打翻了那瓶屠苏酒。
　　此时段子弦的脑海里万马奔腾般闪过了许多画面，但最后他还是选择在程苏世亲吻他之前先闭上了自己的双眼，然后将仅剩的所有理智归还于虚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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