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在这儿。”左侧的月桂蝴蝶门帘掀起，顾聆莫手挽一小巧花篮从帘后走了出来。
　　顾聆莫身着淡色短衣短裙，一头乌亮亮的头发随意散在肩上，五官清灵，露出的半截腿儿肌肤白嫩，犹挂着滴滴水珠，踩着一双轻巧木履。
　　“真难得，锦瑟姐姐终于有空来这里。你来得正是时候，快来看看我种的‘回梦花’”顾聆莫见到生神，不由笑逐颜开，挞挞挞几步来到生神跟前，拉着生神就往里走。“锦瑟”是生神与顾聆莫初遇时所说的名字，后来顾聆莫知道生神的真实身份仍没改口，仍唤生神为“锦瑟”。
　　生神回头对青梅道：“你就在这儿等着吧，不要乱跑。”
　　青梅刚想回答，顾聆莫却道：“原来是你带来的人，面很生呢，叫什么名字？”
　　青梅恭敬道：“青梅。”
　　顾聆莫嘻嘻一笑，道：“你的人总是那么拘束有礼。青梅也来看看吧，回梦花是很难在人间养活的。”
　　“……”青梅仍定定地立着，眼珠转向生神。
　　生神抿嘴一笑，道：“既然顾姑娘这样说你就跟着来看看吧，开开眼界也好。”
　　“是。”青梅躬身道。
　　顾聆莫见生神允许青梅跟来，便挽起生神的手臂卷起门帘走入室内，青梅亦随后进入。
　　室内中央亦悬挂着一个木架，木架下有一圆柱形的东西，那东西泛着冷冷的淡光，妖娆的迷烟自其散发出来，归于架上合拢的花骨朵尖端。木架上有五朵浅黄花株，叶子呈兰花状，细脉青翠。花骨朵足有手掌长，呈圆形的尖端把聚在一起的冷烟一丝一丝吸入蕾中。
　　“‘回梦花’很娇气，找回来十一株才有五株成活，真是花费了我不少心思。”顾聆莫把花篮放下，与生神来到木架旁。
　　“这是何物？”生神指着架下的圆柱形东西道。
　　“冰魄。”顾聆莫道：“这东西碰上去十分寒冷，但不会把周围空气的温度降低。听说只产于最北海域之底，这是我向一名外域商人购得的，花了珊瑚屏三个，玉蚕丝六钱，蓝孔雀青玉剪一把，玉女素针一百零八支。他真是会开价，玉蚕丝每年只产九钱，独独就送了六钱给他。”
　　生神笑了：“买得心头好，顾姑娘也不会在意那区区的几样东西吧？你又怎样得知冰魄可以养活回梦花？”
　　顾聆莫道：“回梦花有个特点，就是喜欢毒。”
　　“哦？”生神愣道。
　　“所谓‘饮鸩止渴’，就是这样吧。冰魄极寒，故有寒毒，回梦花的根一碰到冰魄就像极旱中遇到甘露一样，深深插进其中，慢慢汲取冰寒的毒素。日积月累，这花也会成为含剧毒的植物。”顾聆莫道。
　　“如今成这样姿态，一定已经吸了不少寒毒吧？”生神弯身看向回梦花的根部，果见雪白的根须已深深扎进冰魄之中，若日子再久些，冰魄一定承受不了回梦花的索取而枯萎破碎。
　　“不，我每天都用砒霜汁喂养。这花也真是特别，只要你将毒汁滴进去，它就会开花，你看。”顾聆莫走到一木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一只喜鹊木兰花盒打开，里面一半放着瓷瓶，一半放着水晶铸成的细管。
　　顾聆莫先戴上玉蚕丝手套，把一根细管的一端伸进花蕾，打开瓷瓶的木塞，由细管的另一端把瓶中的砒霜汁滴进花心。
　　“好了。”倒了将近半瓶，顾聆莫才止住不倒，放回瓷瓶，用手帕把吸管包好，放在别处。“随着体积的增长所需的毒药也越多，当花开始枯萎时说明它体内的毒素已不能自制反害其身，花瓣变成焦黄时就能成为提炼毒药的原料，那是一种新的毒种。”
　　“这是你接下的生意？”生神道。
　　“不。”顾聆莫道：“只是兴趣而已。”
　　生神不再说话，看着架上的回梦花，等待花开之时。
　　由于有毒汁的滴入，回梦花暂时停止汲取寒毒，花端的冷烟渐渐散去，细长的花骨开始变鼓。花蕾底部有一瓣花瓣慢慢地、慢慢地倾离主体，半蜷着身躯往外伸展。花瓣中间宽两头尖，独自颤抖着努力向外绽放。
　　当第一片花瓣完全舒展开时，第二片花瓣才跟着绽放，然后是第三瓣，第四瓣。花瓣由底往上螺旋式开放，伸展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竟听到裂帛般的细声，仿佛这不是开花而是花在撕裂自己。
　　“真是奇妙……”生神不禁叹道。越生幻境的奇花异草不计其数，比回梦花漂亮的花草多得很，但这种开花的方式倒是第一次见。
　　顾聆莫却仍注视着回梦花道：“还没开完呢。”
　　果见回梦花花瓣的颜色逐渐变深，由原先的浅黄色变成鲜黄色，每瓣花瓣的中央都显出一丝粉红的线，红线渐深，朱红如血，犹如人的血管般。管脉开始浑圆，从花瓣尖端生长出红玉似的触须，触须越生越长，往上弯曲搭上上一层的花瓣尖端，与之融为一体。顶端花瓣吐出的触须则笔直往上伸展。当所有触须连接完成时，顶端的触须亦停止了吐伸。淡淡的馥香才丝丝透出。
　　“别看它的花骨这么细，没有大半个时辰也不能完全把花开完。闻到花香就表明花完全开完了，这香没毒，反而有消除疲劳的作用。”顾聆莫道。
　　“这是……”生神见回梦花的红色触须鲜艳好看，伸手想触摸一下，却被顾聆莫拉了回来。
　　“这万万碰不得，回梦花的触须里全是毒液，又极易破裂。毒液沾在人的身上可不好，我暂时还没有解药。”
　　生神闻言不觉心惊，道：“这花可真令人害怕，你还养着玩。”
　　顾聆莫笑了，道：“单是看这花，不是很漂亮吗？听说这花吐出来的毒液可以使人产生回到过去的幻觉，已经过去的事物都会一件一件浮现在眼前。中毒者身体上不会觉得痛苦，只会沉湎在过去，可能会开心、痛快、迷醉；也可能后悔、伤心、懊恼。若在幻象中不能把持，就会迷失，这时回梦花就是他生命的唯一支柱了。”
　　“回到过去，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回梦回梦，那是一种愿望，也是一种贪欲，就算是饮鸩止渴，人们都会趋之若鹜。人之丑态，都源于欲望。人与仙之间的区别就来与此？”
　　生神嫣然一笑，道：“区别有很多，若是你硬要找出，只怕你会觉得所有都是千疮百孔的。”停了一下，又道：“不用回梦花，你也回到了过去，虽然这不在你的记忆中，你也应该好好珍惜，莫要辜负才好。”
　　顾聆莫轻轻叹了一声，道：“穿越到这里，是好的，我知道。”
　　“这是上天选择了你。”生神握着顾聆莫的手，幽幽道：“我掌握尘世间的命运轨迹，任意改造会引起万物紊乱，天意弄人却不在我能掌控的范围内，你可明白？”
　　“嘿。”顾聆莫乐了，飞快的向生神投了一记白眼，道：“做神仙的居然说‘上天’，相信你的就是笨蛋。”
　　生神依然笑着，不予以反驳。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大圣人，对这个时代可没什么哭天地泣鬼神的贡献，我只是一个唯利是图的生意人，专做利己的事情，至于害不害人我可不管，你别后悔了哦。”顾聆莫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
　　“你在帮助许多人，只是你没有发现和不去承认而已。”生神拍着顾聆莫的手背，像一个慈母温柔地道。
　　“是啊，有时我也觉得自己很伟大。”顾聆莫一双眼睛闪呀闪的，道。
　　一旁的青梅一直在听着看着，对顾聆莫又是好奇又是羡慕。好奇她到底是何方神圣，明明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稚气未退，却缔造了一个偌大的江玥楼，在江湖上树立威望；羡慕的是生神对她亲爱有加，对待她似朋友又似自己的孩子。
　　方才青梅见顾聆莫对回梦花熟悉无比，样样如数家珍，可见此人学识渊博，让人钦佩；继而见她感叹时间人的贪欲无穷，又觉得此人结集着愁伤；刚才看她调皮的模样，又感到此人活泼可爱。虽相见不足短短的两个时辰，但青梅以得出一个结论：江玥楼的人都很不简单，尤其是这位楼主，她的性格是难以捉摸的。
　　与顾聆莫胡闹了一会，生神方把话题扯回正事上：“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你。”
　　顾聆莫倒开门见山，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嘛，要不是有麻烦了，你才不会来看我呢，对不对？”话虽如此，却眼含笑意，不带恶意。“我们先到‘紫云轩’吧，我再依照事情的严重性决定帮不帮忙。”
　　“好。”生神欣然答应。
　　顾聆莫把沾有砒霜汁的细管和手帕放进篮子里，又把木盒放回柜内，一手拿着花篮，一手挽着生神走出玉珠阁。青梅亦跟随其后。
　　刚出玉珠阁，远远就看见一名彪形汉子走过来。彪形汉子身着褐色短衣短裤，手里抓着一个空的大木盆。
　　彪形汉子看到顾聆莫，立刻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向顾聆莫躬身行礼。
　　生神掩嘴一笑，顾聆莫瞟了生神一眼，向汉子点点头，挽着生神继续走。带顾聆莫三人去远后，汉子才立起身子，慢慢走开。
　　“你笑什么？”顾聆莫看着生神，奇怪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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