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隐传

　　“为什么？”我倒惊讶起来。
　　“你在宫中时日不浅，想来也知道我母妃是摆夷人。而你母亲，是我母亲至亲的故人。”
　　“啊？”我如坠梦中，“太妃，她，她亦是知道我的存在吗？”
　　他摇摇头：“或许母妃并不知道。那是很多年前，母妃向我提念过故人的名字与身世，以及故人所钟情的汉官男子。后来我与你相遇的事，都不曾告诉母妃。母妃已皈依道家，我并不想让她为凡尘俗事过多牵绊忧愁。待有一日，我能牵着你的手，走出这紫奥城，再一起去拜见母妃，不是更好吗？”
　　“清哥，你真的知道那汉官是谁？”
　　“就是甄贵嫔的父亲，甄远道大人了。”他淡淡笑道。
　　我到底羞惭坠下泪来：“清哥，你到底一点不嫌我这样的出身与处境吗？”
　　他淡然：“清哥的出身和处境哪里又好到哪里去？有什么资格嫌弃你？”
　　我不解，茫然的看着他：“清哥是王爷，与碧儿身份有天差地别。”
　　他苦笑摇了摇头：“碧儿，这样想，你便错了。清哥和你一样，是被周人瞧不起的摆夷人罢了。母妃出身低贱，为六宫不容，更为当时昭宪太后不容，连紫奥城也不许待，只能在行宫独处。翻月湖中，母妃曾被幽禁一年之久，若非有我，母妃恐怕都没办法支撑着活下去。如今父皇去世多年，母妃不还是被他们赶了出来，隐居在安栖观吗？如此和外室又有什么区别？”
　　“清哥！”我终于抑制不住，哭倒在他的怀里。一夜，他紧紧抱着我，任我泣汜悲惶。什么孤傲冷漠，什么冤仇恨孽，坚持了那么久，此刻仿佛都融化成了一摊泥水，无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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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儿，你可愿为清哥放弃仇恨？”阶上对坐，膝盖对着膝盖，手心对着手心，脸对着脸。
　　这个问题，我着实无法一下子回答他。
　　“谁？！”院中忽然有人喝了一声，我和玄清都定睛望去，只见阿晋向门口奔去。玄清亦拉着我起身向院门处奔去。哪里还有什么踪影？
　　阿晋顿足道：“浣碧，一准儿是莞贵嫔派人跟踪你来的。这下子，你可怎么回去？”
　　“碧儿，你出来时被她发现了？”玄清吃惊道。
　　我冷笑了一声：“被她发现如何，她不许我出来，我偏要出来！她觉得我不配喜欢的人，我偏要喜欢！她又能将我怎样？”
　　玄清拍了拍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待我想想办法，送你回去？”
　　“不用！”我冷冷，“此事，我只能料理！”言罢，径直走了出去。也不顾他二人在后焦急呼唤。
　　一路顺着曲廊回去，天色已然微明。我心境舒畅了许多，还是从角门回去。莹心殿里亮堂了许多。我迈步进去，见左右站立着小允子小连子，槿汐流朱都在其中。甄嬛也穿好了衣裳，端坐在椅子上。
　　上前施礼：“小主起的好早，奴婢给小主请安！”
　　她冷笑一声：“你好大的胆子，看来都是我平日太过纵容的缘故！”
　　“小姐纵容，奴婢感激不尽！只是小姐从前说过，要送奴婢一个好前程，若如今，奴婢自己觅得了去处，不也省了小姐一片心意吗？”我认真道。
　　“呵呵！”她冷笑了两声，却说不出话来。似乎在犹豫是否就此撕开脸皮。只是毕竟家丑要暴露于许多人面前。
　　“浣碧姑娘，你可知触犯宫规，与人有私情，该当何罪？”槿汐厉声道，“就凭这个，小主可以立刻结果了你！”她说着，瞧了眼甄嬛。
　　我冷冷回她：“姑姑错了。奴婢触犯宫规是真。但小姐只身居贵嫔之位，更没有理宫之权！无权发落我性命！除非……”
　　“除非什么？”甄嬛冷笑问道。
　　“除非小主狠下心肠，效仿昔日华妃，私自处死福子。”
　　“你提醒的倒好。”她讽刺的笑笑，流朱吓得跪下来，“小姐千万不要作如此绝情之事。奴婢自跟随小姐，深感小姐宽宥容下之恩。唯此生以命相报！”言罢，啜泣不已，“浣碧，你还不向小姐道歉？咱们身为奴婢，怎可不忠？”
　　“流朱，你也误会我了。我并没有对小姐不忠！”我辩解道。
　　“还敢狡辩！”槿汐怒道。
　　我不理她，只认真看着甄嬛：“小姐若为奴婢触犯宫规生气，奴婢甘心受罚。只是小姐有没有想过，奴婢也只是个奴婢，若一味禁锢在身边，又有什么作为，如何帮小姐成就大事呢？若小姐肯于放手，便意味着多一个人感激小姐，能够帮助小姐，又有何不好？何况那人也曾经帮过小姐的。”我心中暗想，她无非是怕低人一等的奴婢越了她脸去。只是她如此狭隘，只知一味控遏，毫无成全他人之心，路也会越走越窄，也配成什么大事吗？
　　流朱一下子不哭了。看了看我，又看甄嬛。甄嬛的面色此刻缓了下来，一时竟不知做和言语。忽然向门口道，“谁让你进来的，不是叫你外头守着吗？”
　　便知又进来了人，只听佩儿道，“奴婢有要事呈报小主，还请小主容奴婢进一步说话。”
　　甄嬛只得点头，佩儿走进来，向甄嬛附耳，甄嬛听得半信半疑，佩儿又呈上一物，我定睛瞧去，发现竟是那枚同心蝶珮！
　　她将那玉佩在手上反复把玩，神情捉摸不定。半晌道：“都出去吧，浣碧留下。”
　　于是众人鱼贯而出。槿汐犹不甘，在我身边站了片刻，说了声：“小主小心！”到底去了。
　　“清河王说你在凝晖堂掉了东西，特遣他的奴才阿晋前来归还。”她说着，将那蝶珮随手抛下来，我慌忙接住，捧在手心，眼泪几乎滚落。
　　“看你的样子，方才在凝晖堂已经见过此玉了。怎么方才没有收下，害他这会子巴巴的遣人来送？”她语中似有酸意。
　　“这……”我不知如何作答。
　　“哦，莫不是你自觉卑微，配不上这块宝玉，所以没有收下？”
　　“王爷人品贵重，奴婢的确怀愧。”我只得道。
　　“他与你可有何承诺？”
　　“承诺？没有。”我唯有老实作答。悄看她面容，似有快意。站起身来，伸手将我扶起，和声道，“他对你没有承诺，你可曾对他说了什么？”原来她虽派人跟踪于我，但院子深长，却也不曾听到我说些什么。
　　“奴婢不敢乱说话，唯恐王爷嫌弃。”我低头谦卑的很。心想玄清以送玉之事，证明他在意我。也叫甄嬛不敢轻纵行事。我便为了他，也当收敛桀骜，小心为人。
　　“如此便对了。”她柔声道，“虽然你于我有几分相似，可毕竟只是相似而已。有些话说出去，也只有让自己更不好看，还不如不说。”
　　“……”心里只觉冲鼻的反感，却也只有沉默不语。
　　“你摔门而去，可曾将我放在眼里？”她温言责道。
　　“奴婢是气槿汐姑姑太啰嗦，所以一气之下，才拔脚而去。还望小姐宽恕！”说着要与她福身致歉。她连忙拉住，语重心长道：“你当我真的那么狭隘，会阻碍你的前程吗？只是我的事你也亲眼见得。皇上昔日宠我，如珠如宝。如今冷了我，还不是弃之如敝履？我叫你加个小心，总无大错。何况你是我陪嫁的侍女，棠梨宫做事，更该以身作则。若带头坏了规矩。你叫我究竟罚是不罚？一旦为外人发现，我的脸面是小，关键是该包庇你，还是将你推出去呢？”
　　她一番春风絮语，竟说的真的一般。我望了她一眼，慌促跪了下去：“奴婢知罪，求小姐责罚！”
　　“起来去歇息吧。”她轻松道，“若我真的罚你，倒像昨夜真的发生了什么丑事。也唯有忍下不罚。你放心，此事除了槿汐流朱，小允子小连子之外，再无他人知道。”
　　“多谢小主！……”我如逢大赦，讷讷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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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角门处被上了锁。我情知再不能出去，一颗心暗恨暗愧，却毫无悔意。流朱来告诉我：“小姐让你听她的劝，从此收心敛性。待过上一年半载，那清河王还矢志不渝，才是真的对你有心。”
　　她话听起来似乎真心为我着想呢。我冷笑了下，若是连她真心假意也分辨不出，未免白活这么大。情知这些日子不能随意出去走动，她必会派人跟着，也只得暂时死心，无事在房中拿出玉佩，心中只觉幸福安稳。
　　且一日见流朱打外面回来，手上擎着一枝鲜红娇艳的玫瑰，洋洋自喜。
　　“哪来的这么好看的花？”我连忙藏了玉佩，笑问。
　　她似乎瞧见了，也满不在乎，道：“花房拿来的呗。”说着取过一个琉璃细口瓶子，小心将花插进去，又添了水。
　　分明不像从花房里拿来的。又看她，红彤彤如花朵一般，口角含笑，可见心情不错。于是心下更为生疑，“你老实说，这花哪来的？”
　　“嘿，你的事总瞒着我，我凭什么要告诉你呢！”她理直气壮的反驳。
　　我理亏之下，自然无言以对。她忽然凑过来，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今天见着清河王了！”
　　“啊！”我吃惊的望着她。“哟哟，”她笑道：“看你平日眼睛小，今天瞪得这样圆！”
　　简直要噗了，用力颠她肩膀，威胁道——“你快说！”，一下不好使，又摇了她百十下，嘴里叫着好流朱好姐姐。软硬兼施，她这才告饶说了。
　　她一早陪着甄嬛去仪元殿看望玄凌，孰料又吃了闭门羹。无奈回来，在路中遇到了清河王主仆。“小姐心情不好，见了清河王也冷冰冰的，警告王爷不要和她的婢女常相往来，以免叫人笑话。”流朱有些犹疑吞吐。
　　我似乎看她一副傲然冷态，却好奇玄清如何答对她。“那王爷怎么说？”
　　“王爷只是一笑，说，听说花房又进了上好的花卉，看花能令人一展愁容，心情愉快。贵嫔娘娘不妨令人去拿些。娘娘年轻貌美，恩宠来日方长，何必一时困扰，难开心颜？”她学着清河王谦谦从容的样子道，还挺逼真的。
　　我却有些摸不到头，且问道，“然后呢？”
　　“傻啊！”她推了我一把，“然后就去花房取花了呗。”
　　“啊。”我越发云里雾里了，“你这么听清河王的话？”
　　“笨蛋！我是听小姐的话。”她骂我，又欣欣笑道，“要说清河王果然会说话，小姐听了，也转怒为喜，矜持道了声——王爷有心了。然后回来，就叫我去花房取花了。”
　　“那你就取这么一枝来？”我不信道，“不见小姐喜欢什么玫瑰的。”
　　“取了一束凤仙，和一束狐尾百合。至于这枝玫瑰嘛，是有人专门送我的！”她说着，转头又去嗅那玫瑰。
　　“谁？”我一心想着清河王，犹是不解。
　　“笨蛋，我偏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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