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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三黜师谳案别清浊 一麾使辨治论穷通
至次日侵晨,中书省丞相、参政、左、右丞、左右司郎中、枢密院各副使、御史台侍御史以上、六部尚书,并三品以上留守朝官,冠带簪缨,齐往都省正厅来,同审呼逊。正中太子座空置,然后两排排开,依序坐了。平沙公主虽为主审,却不肯坐正厅,一重珠帘,隔开侧厅:只在外围听审。一时廷官俱至,命提犯官呼逊。
却说呼逊被逮至京,下在刑部狱里。早知道今日三品以上朝官杂问此案,在牢中只冷笑不已。一时衙役来提,亦不作声,自狱中出来。时六部都在中书省下,外门正对会同馆,刑部狱相距不远,都省正厅立,故令下不过一刻,已提入二仪门。
呼逊先照都堂前啐了一口。衙役忙都举棒禁喝。呼逊往厅上瞟了几眼,把众官面目过了一遍,大步迈上厅来,立而不跪。左右叱跪声连成一片,呼逊只不出声。张文谦为厅上长者,道:“此人亦曾在执政之列里,也休侮慢他。”着去了呼逊枷锁,容他站着说话。
呼逊哼了一声。又环顾厅上:正风动处,叮咚拂乱琉璃珠帘,看准帘后四扇青绿山水屏风,哈哈笑道:“平沙公主!你快休作藏掖,你那点事我都知道。我阿爸杀了你一个老师,我坏了你一个姘头,你就杀了阿爸,又来杀我,也救不回你心上的人。咱每算扯平,也不是你胜了我家!”
堂上执政面面厮觑,都不则声,眼都溜着帘后——毫无动静——口中都禁呵呼逊。博罗先喝说:“呼逊,你今日是个犯人,不是什么丞相,休太猖狂了!你快将你父子罪犯条条招画出来,好保全一点体面。”
呼逊不待说毕,断喝道:“博罗!你受我家恩惠,十年来也有一千锭钞、一万贯银了,我则待招,你敢应么?”
博罗红涨了脸,一句话说不出。呼逊又指着一御史中丞某道:“我且问你,凭你六年前一百二十两钞底俸禄,养五十口人,某坊某宅你如何买得?”那御史中丞惊得站起,更不答言。
厅上众官都知呼逊是故意作难诸人——在朝谁无与阿合马无沾带来?此时当着众面公然说出,真正斯文扫地,脸面无存,况偏厅还坐着一煞星——都屏息凝气,满厅唯有帘后水沸声响。
又住一时,张九思道:“呼逊,你休攀扯平人、重累祸愆!你罪已至此,又洗不脱了,是好男子,便痛快招伏了罢,咱每也不为难你。”
呼逊哈哈笑道:“张九思,俺家岁办节礼与东宫几个小子,年年不落了你,比许飞的还经心哩!许飞一死,最该乐的就是你。毫不废力,做了詹事开了府,总管东宫,拣尽现成便宜,就自居相爷了。我阿爸死了,你又作戏的好:搜山放火,不留活口,是为什么生心?你道我那件不知道!”
高声笑道:“萨仁图雅!你断料不着东宫各人私下心思,都妆和气罢了。我看我家倒了,你每也未必便得安生!”张九思气得便叫“用刑!”早走来几个衙役七手八脚将呼逊拖头放脚,按倒地上。
呼逊更不管不顾,提着个人名字叫起来:“萨仁图雅!我不揭你底,为的是吕师夔。他替我父子卖了一场命,也没求过我家别的,只要保全你。可怜害死他的不是我父子,要杀他的正是你!至于你每这些,素日只看的是我家门下走狗,平日做下的那一个论不及死,有何面目问我家事!”叫一个,问一句;直问了七八个,问着的无一人敢应;呼逊环顾四下,不禁放声大笑,叫道:“我不伏!不伏!汝等皆受过我家钱,何得问我?”
一时厅上鸦雀无声。不忽木是个诚实君子,时虽在座,闻呼逊此语,一则自己虽不曾为何事直受阿合马之礼,而察必皇后所赐之物,多经阿合马之手,算来况积年多事,自己未必没沾受过;二则怕张九思多心;三则自谓无预除奸之事,也不合出言,故亦缄口。余众早被呼逊这番鱼死网破逼住,不敢出语。飞琼知道胶僵,皱一皱眉,拂袖而起,绕出围屏。忽厅前一官长从容问说:“我曾受否?”飞琼听见这一句,又转身回位,慢慢坐下。
呼逊正骂在兴头,忽听见这句,忙循声看过去,却是末座坐着一人:花白头发,穿着散答花大夭袖公服,淹没在一众紫袍搢绅里,毫无起眼处,故不曾留心看见。此刻熟视,只觉依稀有些面善。再想了一回,惊道:“你敢是张尚书?”
原来此人正是张雄飞。当年雄飞为刑部尚书,为秦长卿等主持公正,忤了阿合马,出为澧州安抚使。数年中以勋绩,叙迁南台御史中丞。又因呼逊将任江淮右丞,阿合马虑他必不容呼逊,因改任陕西按察使。不过五六年,南北奔波几度,兼公务劳心,比先在朝形容大变了。鬓杂雪霜,竟似老去二十岁,因此上呼逊没认出。
当下张雄飞应道:“我正是张雄飞。当年汝父指使我杀秦长卿等三人,且说:若我为他杀人,当处我以执政,我不曾答应。我曾受汝家钱否?”
厅上几十双眼睛耳朵都攒起来,见呼逊俯首应声道:“公独无。”又听张雄飞道:“如此,则我当问汝矣。”
呼逊忽笑道:“他每与我是一等人,不配审我。既是张公问我,我则心服。你为我每父子吃这些年辛苦,理该叫你报回来。”
张雄飞点头问说:“江南隶官田□□十三项,本计应有七十万顷。多少成尔党私产,又有隐田多少,你自说分明。”呼逊当下亦不放刁,备实说出,问一件,答一个。有些张雄飞不知的,呼逊也尽情招画出来。
厅上虽尽有知情者,也不敢多语。二人对答,看看过了两个时辰,两旁掾史、主记录文吏都换了两三番。渐渐地审问将完,命将理出的招伏与呼逊看。
呼逊满不在乎,看也不看,就在状下画了押,小吏拿去供状。呼逊忽的抬头,向张雄飞道:“张公,我虽佩服你,毕竟刚廉清正,你不得久长。莫说他每。”把手一指厅上众人,又一指招伏,道:“就是这状里牵涉的人,纵今日败了,来日却必不放过你。”张雄飞点头道:“这倒谢你提点。我秉公一世,无愧天地,又何惧焉?”
呼逊哈哈笑道:“我非好意提点。只是我家从不做蚀本的事。公虽审得我,终久一日,须败在审我这桩事理上。这才是我家人的行事,凡对付我每的,一个也不放过。”放声长笑。
听环佩玲珑透响处,有人分帘而出,正是平沙公主。走下厅来,立在呼逊面前,道:“所以你每不明白。我每杀你父子,诛汝党人,都是吊民伐罪,出自公心。纵我每死了,也不必定待亲人、党人替报复伸冤。毕竟天下公心人总还有;只要诛尽汝辈,便完了这死了的人心愿。金莲川诸公,被阿合马害死多少,多少亡家绝后,你每也到底须死在金莲川后继的手里!这方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呼逊低声笑道:“你也不必以公道自诩。横竖我每替陛下当差,你辈替东宫办事;我每的同道官人每多,你每同道官人每少罢了。可笑真金黯弱,不敢做彻;今日不过面上压服得,你真个道他胜得过陛下?”飞琼亦低声道:“有我呢。可惜你看不到了。”呼逊冷笑不已,被衙役挟下。
飞琼即向众执政道:“呼逊及阿合马侄辈恶贯满盈,即具本奏于上都,诛其全门。诸公可圆署姓字。”众官称是。
一时署字已完,退厅。飞琼即与张文谦一道出来,看他风度如旧,毫不改易;心中禁不住大生鄙厌:三十年来世三变,几人能不变鹑蛙?是老而不死是为贼矣。因笑问:“张枢密听这一场,有何感慨?”张文谦问:“公主以为如何?”
飞琼笑谓之:“无他。只是想起古人说的,‘奉钱十万,可以通神’。细想来不差。他父子以通神手段交结朝中,无怪无往不胜。唯有金莲川诸圣,不在世人里算,却无这些事。然则遍目朝中,幕府故旧或亡逝、或贬退,多不在了。连张易同在枢密,也为阿合马事屈死了。唯枢密尚在——得无通神之事乎?”说毕,直视张文谦。
文谦方知其意。道:“奸党蔽廿载天时,气运之盛,非一时人力可除者。公主也见虽廉公、许公、崔公等,皆不能撼动,一旦行不中道,即便蒙殃。若众人皆不肯稍为屈伸,以待其时,则良臣皆枉死奸人手,于国何益焉?譬如若非庄静有言,诸公百计全公主,公主复进退无失,安得今日?”飞琼不语。
文谦复道:“此间万顷江湖,挠之不浊,澄之不清。若务求清白,必受其咎。今天幸奸党已败,公主理其事,还望惩其首恶,稍宽群从,则天下望治矣。”
半日,飞琼道:“张公之言,当铭肺腑。” 文谦颔首,因自去了。
都堂甚清净,来往无人。原来飞琼入主后,先令闲人不得入省房,非诏旨不得入都堂。故官长一散便无人了。洛英走来,立在二门外,自不敢进。文谦出去,飞琼尚站着沉吟不言。看见洛英来了,也走出二门。洛英奇道:“那不是张枢密?阿姐与他说话,他怎么自去了?”
飞琼因道:“话已说尽了。你来又是什么缘故?”洛英笑道:“东宫摆下宴,要与你每庆功呢。阿姐快回去换衣服来。”飞琼满腹心事,安有这些兴头,只答应着。
洛英只拉他快走,一面复问:“阿姐,你今掌中书,令行禁止了,却何时能放文相公出来?”
飞琼闻问,也记起来:自己还欠着文丞相一个人情。因道:“这还早呢,还不算令行禁止。须等将上下官员尽换作咱每的人,才能稳固,事才易办。文丞相已监在此四年,江南初平,陛下要收人心,放他是有指望的。只可惜文丞相不得像水云那样回南了。须得一时机,请诸臣保奏,将文丞相于邢州,或于东平安置。再看过四五年,再看可否回庐陵去罢。”洛英极是喜悦。
一时东官僚属尽换一色衣,入畏兀儿殿领宴。真金几回在宴上欲提中书政事,都被飞琼几句带过岔开。原来蒙古风俗,虽矢庙谟、定国论、立储贰,都习在筵间。故真金欲在此商议剔弊兴国事,此时见飞琼不肯提,颇觉怪异。一晌宴毕,诸臣谢恩齐出,仍往中书议事。
却说今番审出呼逊诸般事业,虽被他伤了一回,都觉无预乎己;故诸人都喜气洋洋,踌躇满志。和礼霍孙笑道:“从前都堂里卯聚酉散,诸人仰阿合马鼻息,不过因循苟免,浑噩度日罢了。大臣小吏唯希图迁转,那恤国事?时有一二议令,也尽是细事微末,虚累有司,毫无宏图远旨。从今都要翻篇了。”
不忽木点头道:“正是。想这几年,安无忠贤指陈时弊?往往一人数年心血,只堆在中书案前,略无省察,复无奏报,直送部里,葬送在架阁库上。万幸我辈得此良遇,亲握机柄,当谋远根本,一洗朝中气象方是。”
白栋笑道:“都省如此,台宪更甚!都道是谏人主易,劾大臣难;这十年里,台谏官倒似死绝了。又民间冤情载路,十词九退,毫不兜揽。凡有贿赂,便为遮盖压伏,竟成了惯常。如今也要裁撤此辈方好。你看从前的台谏似窦公、张公那样,那等清直。现台宪里有令名的,唯一个崔彧新任五品御史的,尚能言敢谏。”
飞琼半日未开口,此刻道:“既如此,就超拜此人为御史中丞罢。”不忽木皱眉道:“又来了。”白栋知飞琼现言出必行,竟不好再说。只道:“方今急于用人,合从便宜,超拜可以使得。”岔以别言,说了几句,便议政事。
不忽木先道:“今日呼逊所供,呈具中书,真正怵目惊心。他家占官佃户,欺霸民田,内中无限官府牵涉,此时才得真实。想来除他以外更有别家。昨大司农司上劄子:亡宋各项系官田土,往往被权豪势要之家强占,租赋不输官;又强以民田冒作官地者。种种不一,须核实清算,以免权富蠹民方是。”
鄂勒哲道:“正是。官府与富民勾结,互为表里。前日听台里报,至于有无官田而令民出公租者,有富民买贫民田而仍其旧名输税者。吾辈必革此弊;理应使大司农司核准田土,杜绝此患。”
叶李现拜参政,闻言即道:“宋季弊政,官田为首。幸而我朝不以买卖官田沽利,不致重祸。然而现在官田,大抵还是故宋官田,本多虚额;又尽被豪强占去。从前有令,在官田报招揽流亡,许垦荒耕种,税三分中减一分,原见天心恤民;谁知被官府逼令田户隐瞒逃亡产业;又将熟作荒,将田作荡,累重实租,不报中书,尽入了地方私囊。幸得我朝税轻,尚未酿成大过;须再有令旨方妥。”不忽木道:“如此,核准田土后,仍莫若均田为是了。”
叶李是长者,理会的世情。闻言道:“此非三代,安有井田之制?一则鄙民无远虑,纵得田土,禁不住富人稍抬其价,欲射近利,就出卖田土。不过几年后,仍沦为佃户,总是难以保其田畴。况今岁入多出公田;倘均田,只得出卖荒田并公田,又不得买卖豪贵家产。官田税轻,私田税重,算来还是小民吃亏。”
众人也有赞同的,也有异议的,交口议论。和礼霍孙道:“我有一策:可颁限田令。如今外官职田,上路达鲁花赤、各道按察使只得十六顷;中书可照此颁令:诸王、公主之田限二百顷内,巨室限百顷。限外之田,有佃户者,就令佃户为主。叫他自立文契,买卖田土,各不许过限。限外退田者赏,蔽隐者罚,仍将额外数没官。诸公意下如何?”众人称善。
又一人道:“还有一事:为国者不备凶年,此致乱之源也。古语‘三年耕余一年食,九年耕余三年食’,备饥馑也。皇元混一以来,三十年未有过大凶歉,各地亦不作远虑。所以去年河北小荒,遂致十五万户流亡,只靠朝廷救济。然则救济也止降钞,虽有钞百,乏粮可粜,也只是虚抬米价,实难济民。去岁行省言,各地义仓、常平仓多空置,须重兴办之。”
叶李道:“官入官出,仍落了故宋旧事。丰年打算已重扰百姓,荒年又会减缩原物,百计克剥;须作周详安排。”一人道:“丰年止令富家出粟若干罢了。”又一人道:“这话不切实。为富不仁,他安肯的?倘数目大些,他自贿赂官府求免;官府不能强迫他,止派于小户,负担仍落在中人以下,徒受啰唣。或使江淮、湖广等丰稔之处,便宜收粟,以海路特运大都及诸省,以备荒年可也。”
又一人道:“不若以米引换盐商盐引。丰年可使盐商射利,荒岁命他每出钱赈济。”有人称好,有人道:“却又来!从前发珠子引,号称三倍利,到头盐商失陷,至今怨语,更那堪虚给米引乎!”
一人道:“米和珠子又不同;米是民食,人人要吃,不比珠子非必用者,价常有虚。”一人道:“珠子价跌涨不妨;米人人仰食,就不要拿去货卖射利。”
又一人道:“我有一计。国朝优礼僧道,至寺观林立,广占田陇,又不交租,着实可恨。闻说江南释教总统杨琏真伽,一人所掌田亩就有二万三千亩;又将五十余万编民冒作寺籍,不输公赋。宜命归附以前旧有寺观免租外,续置者按亩计赋。又今后度牒出家者,每人纳米四十石,永著为令。在籍和尚、先生,也教他每出粮,也算他每积福渡人了。”众人一齐大笑道:“此议大妙。从古只有和尚向咱每化缘,这竟要向和尚化缘了。”
又有议学田、贡士庄田,道:“三年来官中理算钱谷甚急,多有发卖学田以取给者。今该诸路学田复给本学,以供教授、儒生教养。”
白栋见公主总不开言,不禁犯疑,——这些题目并处置法度,当初都是许飞封书传北,再三叮咛众人留心者。便问:“众人已各出议论,未知公主忖度。”
飞琼时独坐主案,缓缓道:“诸公议论尽有可取处。只是这田土事可缓行了罢。”不忽木闻言冷笑道:“前天你说科举要缓行,今日又说田土缓行。田土事即百姓事;田土尚不着紧,更何事着紧?”
飞琼道:“非不着紧,其实急不得。中书此时有急于星火的事务。”和礼霍孙道:“纵有别事,商议出来,并行便了。田土事不关官人痛痒罢了,于百姓却大于天。民七日不食则死,安言不急!”
飞琼道:“行不得。你每听我说:
第一是各地田土不同;濒河海、在山谷、临草场,北地广而旱,南地稠而碎,各行省、道路、州县情实各异。要得地方切实,就必须先行访查。则何官可用?何人可使?连劝农司遍行四方访查,小民也不锡光,盖数日骚然也。名为利之,其实扰之。若使地方上报,州县僚吏仍将旧数敷衍,省里、朝里仍不得真实。或有趁机蠹民者,所使坊正里长,尽是无情无义、无法无天;民间非唯不沾利,先被打算。我这里言称良法,到底又成一番钩考。阿合马钩考钱谷时,何尝不打着好旗号?休说朝廷怀心良善便办不错,所用还是旧日人。
又说限田。如今广占田疆的,多是王侯功臣,夺田占户乃恃天恩罢了。试问他每逾限,那家官府、行台能勒令出交?况天心未厌兵,必在彼不在此。行台从前奏报,不用说限田,即将年赐田亩旧例永远蠲除,就是好的,况还不得。言及限田,不亦远乎?
三则,国库尚虚。如此算粮法,恐我等今年取来夏秋二税,不能及阿合马一半了。”
不忽木忽冷冷打断道:“依你,田土事却永远不许措手了。”飞琼方道:“不是这等说——”
被不忽木打断,疑道:“你莫非是私心故,沮溺其事?”飞琼愕道:“何出此言?”
不忽木冷笑道:“自开海运,江南粮税全靠着设运粮万户府,至今岁运三百万石,是你令兄长发肇。今年并四府,只开两家都漕运万户府,朱、张为万户总管,国人尚为其官贰。见今他二人身兼官商,与蒲寿庚并号称田产连城,富甲天下,正是王、石之亚匹。他可知感你家的情哩。敢是我每这里议事,你怕动摇他每么?”
飞琼大不料不忽木有这样猜嫌,看了他半晌。问道:“你疑我兄妹仰仗朱张,得了好处?所以我不肯动粮税、田土?”不忽木不语。其余人一则敬重不忽木儒门正学;二则公主并非职官,不过是在此代掌印、权审案的,俱不则声。
飞琼沉吟一时,缓缓道:“用臣,你从前与元渝过的颇好。我往福建行省见他时,泉州正议将唐将陈元光立的殿守祠庙平了,做了田地。原是为福建地狭人稠,不肯放过良地;他下面又有人论堪舆,有理气派说周围寺宇有龙穴砂水,至于有请了僮子要买地券的。元渝却私下对我说,他都不在意这些。只想陈元光是唐将,闻说寺里颇积前朝典籍;按县志记录,地下又掩埋无数唐人书卷、厌胜,又是汉人初平峒蛮之证。他恐这一征地,文典荡然不复;又毁灭了古迹。故欲存之,与后学留下地步。元渝叹说,这也是他在此位;若他在泉州推官位上,好一片土地,他必定要征地;倘在朝里,或要请将典籍入集贤、国史院以备稽考:行事有异,厥位不同,所虑各有层次罢了。”因指一面前书案,向不忽木道:“你不在此处坐,不知我的思量。”
又向众人道:“朱张二人感念家兄,然则家兄几年征北,何尝收过他每好处!我更无从约束彼。并府升官,更是朝廷明旨,须不是我家下达。用臣这番猜忌,倒叫我难言。”
不忽木不语。张九思忙开解道:“公主与参政俱是一般公忠体国,议论偶有差池处,休生疑贰之心。”众人一齐劝解,并请公主钧旨。飞琼道:“且裁撤冗官并奸党为要。”众臣诺诺连声。已而散去。
不忽木先出,飞琼仍留在堂内。洛英复入,因问:“阿姐怎生和不忽木口角起来?”飞琼叹道:“我即尔谋,听我嚣嚣。”洛英劝道:“也不必挂心,以后少与他争执便是。我听殿下说不忽木是有些左性的。”飞琼道:“是我失策了。以后不该叫他每先出议论。”
因出府上宫车,已是戌初,天上不见日影,唯余一片残光,因道:“日暮途远,欲得周行,不亦难乎!”洛英不曾听清,只说:“都快完事了,阿姐该歇一回了。阿姐还这样劳心劳力,为的什么?”
飞琼笑道:“我与你说了,你又报与殿下去。我且这么说罢:阿合马罪在理算、钩考、结党、坏法、害民事上,前日戮棺,却是以谋大逆的罪名。是陛下使他理财,纵他杀忠臣、噬良民,偏不能以此罪办他,是以我这开局是落了下风。然则国事如棋,是要递后着的。倘无后着,前棋纵佳亦无用;后着若妙,便能翻在上头。杀阿合马才是第一着,不过是为了今天。”洛英才听见第一句,便红了脸,扭头不听。
飞琼手背项后,仰面低声道:“我也是不得已才杀阿合马。倘依私心,我绝不肯杀他。我情愿抄尽他家财,将他徒流万里,教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眼看着所爱者身死不能救;我所受过千般苦楚,待他历尽了才干休;岂肯轻易让他死呢。”二人回府。
过三日,中书议阿合马设国用使官等官府二百四所,可存者三十三,余皆当罢。又江南宣慰司十五道,内四道已立行中书省,罢之,奏于上都。又刑部决呼逊并阿合马族中该罪男丁,柴市挤得人山人海。飞琼午间归府,往南城走。却不往柴市观刑,只身绕至独往悯忠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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