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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
他顿了顿：“两败俱伤。”
说罢，他收回投向道未然的目光，转而直视墨月离。独朽的那双兽瞳仿佛能洞穿人心，将她的心事尽收眼底。
“你应该知道吧？佛与妖的差别，不是一般大。”
“我知道。”
墨月离低垂着眼睫，声音轻得仿佛一缕烟，风一吹便散了。
“我都知道，但我……”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抬眸望向远处的道未然。那一瞬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似乎将她带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夜里。
那时的她，不过是一只初化人形的小蝴蝶，羽翼未丰，懵懂无知。却因容貌昳丽，引来了歹人的觊觎。
彼时她仓皇逃窜，在暗巷尽头被逼入绝境，直到那道清冷的身影出现。
是，就像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桥段，道未然救了她。
她当然知道他救她，只是出于慈悲。即便她并非人类，他仍会出手相救。她比谁都清楚，他的温柔从不独属于谁。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仍不受控制地沉沦。
她曾无数次问自己，究竟爱他什么？是他拒人千里的冷漠，是他不染尘埃的疏离，还是他眼底那抹，她永远触及不到的寂然？
她找不到答案。
可情之一字，本就毫无道理。
来了，便是来了。
挡不住，逃不开，哪怕只是一厢情愿。
哪怕他的心里，从未有过她。
“各位客官——”店小二洪亮的嗓音骤然打断她。
对方端着满满一托盘酒菜，笑吟吟地摆在桌上。独朽眉头一挑，狐疑道：“怎么回事？我们可没点这些啊。”
店小二搓着手，笑容憨厚：“这是掌柜的特意吩咐的，请诸位尝尝！”
“请我们的？”于云间走近，目光看过桌上丰盛的菜肴。
有油光锃亮的红烧蹄，还有清蒸鲈鱼鲜香扑鼻，和几壶上好的女儿红，光是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店小二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昨儿个的事，大伙儿都听说了。”他摇摇头，眼中满是忧色，“这世道本就兵荒马乱，朝廷年年征粮征税，如今竟连妖魔都现世了……唉，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于云间听到他的解释也放下心来，可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他们虽然能自保，但是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族百姓呢？
“这世上总有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救不了所有人。”
小无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旁，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但只要有生命，就会有希望。”
景幽佳闻言一笑，带着几分调侃：“有生命就有希望，这话竟会从你嘴里说出来？”
小无斜睨她一眼，淡淡道：“这才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事实。”
“比如？”景幽佳挑眉。
小无神色陡然一肃，一字一顿道：“比如在必要时，舍小义，成大道。”
景幽佳笑意一凝，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还记得山神吗？”
小无忽然抛出一句话，引得独朽等人纷纷侧目。他环视众人，目光深邃：“单凭我们几个捉妖，就算拉上领城里和人间整座城的人，都不可能捉尽天下的妖魔。”
于云间眸光一闪，恍然道：“你是想，请山神出山？”
小无颔首：“不错，借山神之力，镇压群妖。”
独朽撇了撇嘴。山神可是凡间真正的神明，可如今的山神，要么隐世不出，要么早已经堕落成魔了。
千山之中，能寻得两三位正神已是万幸。
他眯起眼：“怎么着，你有办法请动他们？”
小无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墨月离身上。
一缕阳光透过窗门，斜斜地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看着墨月离说：“但她可以请道未然出手。”
不远处，道未然仍与周无亦并肩站着，两人低声交谈，浑然没有发觉这边的计划。
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叮咚作响。
狼十二尚在领城照看白小九，单清也正陪着岚依疗伤。仅凭他们，如何寻得那缥缈无踪的山神？
“山与佛，本就有相通之处。”小无说着，“若由道未然出面，请动山神的把握会大得多。”
忽然，他话锋有一转——
“你们可还记得王然？”
茶盏“咔”地一声磕在桌沿，茶水溅出，在檀木桌面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痕迹。
“你怎么会知道王然啊？”于云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声音引得邻桌客人再次纷纷侧目。
那时的小无分明尚未现身，此事他绝无可能知晓。除非……他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小无似是看穿他所想，唇角一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错啊，我确实一直跟着你们。”
他顿了顿，又轻飘飘补了句，“哎呀，其实也不必大惊小怪的。”
诧异的是，除于云间外，其他人都神色如常。景幽佳甚至悠闲地抿了口茶。
“小景，你曾经口中的故人不会是他吧？”于云间眨眨眼，依旧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景幽佳“嗯”了一声。
“王然殒命的那条河。”小无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勾画出一道蜿蜒曲线，“你说的也没错，不远处的那座青山上，正好栖着一位山神。”
于云间愣了半响，最后还是接受了小无是跟踪狂一事，说道：“怪不得，当日我也忽然想到了山神，总觉得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冥冥之中。
可小无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变了脸色。
“不过可惜啊，那位山神……”他抬眼，“早就堕落成魔了。”
“堕神？！”独朽猛地拍案而起，“你疯了吗？那种东西不吃人就算积德了，你还想请它出山？！”
小无笑了：“千山难觅一神，有堕神总好过没有，不是么？”
“放屁！”独朽喊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若它反手与妖魔联手，这烂摊子你收拾啊？！”
墨月西也连连点头，小脸煞白：“就是就是！堕神最是反复无常，你知不知道当年青梧山那位……”她突然噤声，缩着脖子往墨月离身边挪了挪。
客栈中，道未然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而墨月离望着他，眼底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忧色。
小无的话音刚落，客栈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墨月西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都不说话啊？堕神真的能信吗？”
独朽冷哼一声：“你这主意，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小无只是淡淡一笑，看向不远处仍在低声交谈的道未然和周无亦：“不如，先问问他们的意见？”
墨月离抿了抿唇，终于站起身，朝道未然的方向走去。
“道未然。”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道未然瞬间停下交谈。对方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何事？”
墨月离深吸一口气，将小无的提议简单复述了一遍。周无亦听完眉头一皱，似乎在权衡利弊。半晌，他问道未然：“您怎么看？”
道未然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无身上。
“堕神虽然凶险，但确实比寻常山神更容易寻到。”
他的声音冷淡，却让墨月离放下心，至少他没有直接拒绝。
周无亦语气凝重：“可问题是，如何确保它不会作乱伤人？”
小无缓步走近，说道：“堕神虽然入魔了，但祂终究是神明，仍受天道制约。若能以佛门之法暂时压制其凶性，未必不能谈。”
于云间疑问：“堕神不是属于魔，而非神吗？”
小无摇头：“非也。堕神依然是神，和妖不同。”
周无亦问：“你是想用阴阳调和来压制？”
小无赞许道：“不错。”
道未然沉默许久，淡淡道：“堕神所在之地，必是煞气极重之处，寻常人靠近轻则神智混乱，重则丧命。”
墨月西立刻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小声道：“姐，要不你别去了？”
墨月离摇头：“既然是我请他去，自然也要同行。”
道未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周无亦沉寂片刻，终于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出发，我和道未然负责压制堕神，其余人负责接应。”
独朽也妥协了：“行吧。”
墨月西还想说什么，却被墨月离按住手背。对方冲她微微一笑，低声说：“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寅时，长街浮着一层层雾，早起的摊贩刚支起炉灶，蒸笼里腾起的热气，在冷风中凝成了水珠。墨月西蹲在街边，指尖拨弄着一株从石缝里钻出的野花。
她抬头，见墨月离正望着远处那道雪白的身影。道未然站在雾里，红白袈裟纤尘不染，腕间的额一串乌木佛珠垂落着，整个人如一幅淡墨勾勒的禅画，清冷而遥远。
“姐，你老看他做什么？”墨月西凑近，歪着头笑问。
墨月离收回目光：“他和我们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墨月西撇撇嘴，“他是佛门的人，普度众生，眼里哪会有个人？”
正说着，独朽从后面大步走来，手里还捏着几块刚买的糖糕，随手丢给墨月西两块：“一会儿咱们就出发了，你俩快吃吧。你可别在路上饿着了，到时候别说什么，好饿啊~饿死了~早知道吃些东西了~我没力气打架啦~”他捏着嗓子模仿着，一副欠打的样子。
墨月西看着他一副欠打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真是懒得和你说了。”她咬了一口糕点，感受着甜香在舌尖化开，满足地眯起眼睛，又偷瞥道未然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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