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有病

　　纠结了许多天，林琴终于下定了决心，以前是她胆小怕事，碰见许轩和李飞扬那事，她只会躲着，可这次，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不能让两个孩子这样下去，他们还有大好的人生前途，不能这一条歪路走到底，不能就这样毁了。
　　可这种事，她管不着，她只能去告诉许寻他爸。
　　她找了机会，把许轩约了出来，怕耽误许轩的事，地点就定在了许轩律师事务所地方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
　　等了几分钟，许轩出来了，穿着一身西装，儒雅随和，风度翩翩，已经中年，但似乎和当年那个少年没什么区别，依然干净纯粹，只是多了些成熟稳重，多了些岁月的味道。
　　“林琴，有什么事啊，这么着急？”许轩连咖啡都没喝一口，先问了林琴。
　　林琴看了眼许轩，又垂下了眼眸，手捏着手，用力又局促，嘴像打了结，不知如何开口。
　　“别慌，你别紧张，不着急，你先喝口咖啡缓缓。”
　　林琴盲目地跟着喝了一大口咖啡，一下子苦得眉头紧皱，回过神来，鼓起勇气看向许轩，“哥，这事和许寻有关，他和李一舟……”
　　“他们怎么了？又打架了？”许轩以为林琴有事要求自己帮忙，没想到是关于自己儿子的事。
　　上一回许寻和李一舟打架，老曲打了电话通知，但老曲也特意嘱咐家长不用来，也不要批评孩子，男孩子们打架大都是一时冲动，和好也快，老曲让他们做父母平时多观察就行。
　　许轩便留意了一段，毕竟许寻不是个随便冲动打架的孩子，但许寻和李一舟不久就和好了，当时许轩心里还觉得他们就像两个小孩，这刚哭过打过，没一会儿就又是好朋友了。
　　“不是”，林琴咬咬牙，“是我发现他们的关系不太正常……”
　　许轩一愣，心里一咯噔，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但面上还是谈笑自如，“不正常……这是什么意思？”
　　林琴垂着头，硬着头皮说，“我看见他们拉手接吻……”
　　“刷”的一下，许轩感觉所有血往脑门冲，脸色瞬间白了，他反复咀嚼这句话的意思，不敢相信，也不得不去思考，一时间感觉人生错乱。他的儿子怎么会？还是和李飞扬的儿子？这是孽缘还是笑话闹剧？为什么会这样？
　　不不不，不可能是真的，许轩他不是这样的孩子，他从来没有这样的迹象，他不是个同性恋，一定是林琴搞错了！可林琴已经亲自来说了，这意味着什么……
　　那头一片沉默，林琴心也慌了，“哥，我碰见了两次，亲眼看见了，平时他们两个就形影不离，关系很好，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哥你得好好注意一下许寻，我就是担心，他们两个是那么好的孩子，不能走歪路啊，这种事情被别人知道的话，他们就毁了……哥，要不你带他去看看，我查过，听说有专门的医院……”
　　许轩脑子一片乱糟糟，他直接站了起来，“好，我知道了。”
　　出了咖啡厅往律师事务所走，许轩感觉自己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一向不会失态，可这样的事情，到底该怎么办，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啊？！
　　他是不是欠李飞扬的啊？以前的事终于了结了，又来了他儿子，他当初带许寻回来是不是就是个错误？！
　　又如果许寻要是知道他爸也曾是个同性恋，他会怎么想？父子都难堪的局面，可许轩还是得去管，他走错过路，知道那路有多难走，他不能让他儿子也吃这种苦。
　　现在他得遮着自己的伤疤，去做当初自己最讨厌的那种恶人，去捅他儿子的心。
　　虽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结果的准备，但许轩还是不甘心，他要亲自确认，才能彻底死心。

　　等到放假那天，许寻很晚才回来，许轩给他煮了一碗面，想打个荷包蛋，结果也没成形。
　　许寻吃着面，捞到那颗惨兮兮的荷包蛋，没忍住笑了，“爸，这么多年了，你的厨艺还是这样，连个荷包蛋都煮不好。”
　　许轩笑了笑，看见许寻的手机就放在他手边，“没天赋啊，我这辈子的厨艺估计都不会有进步了。”
　　许寻忍住笑，咬了口荷包蛋，“哎，的确，我也不行，但李一舟就很厉害，什么菜都会做，连爷爷也夸他。”
　　笑容瞬间停滞，许轩看了眼低头吃面的许寻，又看向他手边的手机，下了决心，直接站了起来，往客厅走了一圈，一边装作着急的样子，“我手机呢？”
　　许寻抬头问道，“怎么了爸？”
　　许轩一边找，一边道，“我突然想起要回一个客户的电话，但我手机好像丢事务所了……”
　　许寻解锁屏幕，把手机递给许轩，“爸，你记得号码吗？可以用我手机打。”
　　许轩回过身，看向那部手机，手心有点出汗，“记得，那我去房间里打了，你赶紧吃面，碗放那儿别管了。”许轩接过手机，转身去了一个空房间。
　　那手机沉甸甸的，许轩心跳有点快，下意识吸了口气，才点开了微信。
　　置顶就是李一舟的微信。
　　点开聊天框往上翻，指尖微抖，正常的聊天话语里开始出现各种刺眼的词句。
　　“我想你了，你呢？”“我也是。”
　　“男朋友，在干嘛？”“在做今天发的卷子。”
　　……

　　心猛地一颤，被刀刺痛般胸腔疼起来，脑袋乱糟糟，深吸了几口气，还是难以平复。
　　尽管做好了准备，事先知道了结果，也预想过这种情况，但亲眼看见，亲手撕开这血淋淋的伤口，一时还是震惊又难以接受。
　　他的儿子，真的在和李一舟谈恋爱。
　　茫然无措，痛心自责，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电话”打的有点久了，许轩咬了咬牙，强装镇定，推门而出。
　　厨房，许寻已经刷好了碗，在洗手。
　　听见声音，回头擦手，“打好了？”
　　“嗯”，许轩把手机递过去。
　　许寻接过手机，有些疑惑地看着许轩，“爸，是不是工作不顺心啊？”许轩事业一向很顺，即使有什么难事，心情不好也不会挂到脸上，但现在许轩的脸色却明显的不太好。
　　许轩不太会掩饰情绪，也一时找不出借口，只是蹩脚地应付，“啊，是，没事，过几天就处理好了。”
　　许轩回身往房间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许寻说，“快洗澡睡觉。”
　　许寻应了一声，看着许轩心不在焉地进了房间，一时有些担心。

　　这一段时间，许轩思考了许久，最后打了电话给李飞扬，告诉了他这件事。
　　电话那头，李飞扬沉默许久，最终说要当面和许轩谈谈。
　　这种事情，去哪谈都不方便，许轩请了个假，趁着许寻妈妈上班，约李飞扬来家里谈。
　　一见面，两人都觉得尴尬，因为谁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因为这种事情见面。
　　李飞扬道：“你怎么想的？”说着拿出一根烟含在嘴里，突然又意识到在别人家，而以前，许轩并不喜欢他抽烟。
　　李飞扬又收了起来。
　　许轩直接道：“我会让许寻同意分手，我希望你也可以劝好李一舟。”
　　李飞扬问道：“如果他们不同意不愿意呢？”
　　许轩蹙起眉头，“他们不愿意不同意，结果都一样，难道你要看着他们变成同性恋？”
　　李飞扬叹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非要这样吗？这样强行干涉他们，如果适得其反呢？”
　　看着李飞扬这个颓唐的模样，许轩好像又看见了二十年前，那个颓唐的、计划着不辞而别的他，许轩心里升起一股怒气，但他忍着没发作，“所以你不想管了？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上这条路吗？我想你比我更清楚，这条路有多难，非要等到他们受够鄙夷不屑，害怕了，认清现实了，然后被迫放弃，闹得两不愉快的时候才甘心？”
　　李飞扬知道他话中有所指，当初的他们不就是这样吗？他记得当初他被逼着分手，被迫放弃了上海更好的工作机会，偷偷离开，回到老家结婚生子，和许轩彻底断了联系，一分别就是二十年。
　　感情再好，也被期间的各种不愉快逐渐消磨了，分开后，也有过不甘心，但时间足够长，足够他们看淡一切，认清现实。
　　现实就是他们这样的人不被允许和认可，如过街老鼠般被鄙夷，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努力爱着，但大部分人都熬不过，爱情脆弱，很难经受这样的考验。
　　李飞扬知道，自己就是个失败者，他不够坚定，迟早会妥协，但许轩不一样，他干净有韧性，他对感情执着又无所畏惧，全身心地付出，从不退缩，他不轻易向现实低头。
　　说到底，是他辜负了许轩。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是高三的关键期，他们要是想不开，很容易影响高考，我不是不想管，我是想等到高考后，又也许，高考后，他们就分了。”
　　许轩咬了咬牙，“等他们越陷越深就晚了。李飞扬，你难道不害怕吗？到时候，你管也管不了，你怎么办？以死相逼吗？”
　　话刚说出口，许轩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可事关许寻，他难以做到从容不迫、有分寸。
　　李飞扬终于还是掏出烟，在吐出的烟雾里，看向许轩，“对不起，当年我许多事情都做的不对，你也一直说不在乎，想通了，但我也知道，我还是欠你的。现在许寻和李一舟出了这种事情，我更对不起你了。许寻是个好孩子，李一舟从小就管不住，他的性格跳脱，我想原因大半都在他，也怨我，我的婚姻失败了，对孩子我也管教不够……”
　　“够了！”许轩厉声打断李飞扬，“你说这些干什么，非要提当初干什么，我说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现在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我知足了！我现在不想把它毁了！”
　　可这话是假的，他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在乎，二十年了，他依然没能忘记当初的痛苦，只是他会忍，擅长隐藏，他把自己包裹起来，去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心底始终有道疤，被陈年岁月的灰尘掩埋着，被暂时封冻了。他不想揭开，拼命遗忘，努力过好现在的生活。
　　可如今一阵狂风袭来，把灰尘吹散，又生生撕开了这道疤。
　　许多难以释怀的事情又都冒了出来。

　　许轩觉得痛心，“你非提起当年的事，你非说都怨你，是，我也想问问你，当初你是不是早就答应你爸了，故意回上海和我演了场戏？我猜是，要不然你爸怎么会松口让你走。我只是觉得你心真狠，一夜之间，人不见了，联系方式也全没了，你装的真好，让我从天上一下子掉到地上，让我一直以为你是可以共患难的那个人！七年啊，从高中到大学，你说放弃就放弃了！我一直找你，找了两年，看见你和别人结婚了，我才彻底死心。”
　　许轩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才道，“我当初一直恨你，可我现在已经不恨了，但我记仇，我就想问问你，这么多年，你过的好不好，有过愧疚和痛苦吗？”
　　原来许轩找过自己，他真的对不起许轩！
　　李飞扬掐了烟，垂着头，声音有些颤，“对不起，当时我也是迫不得已，那几年，我过的也不好，我心里有愧……”
　　冷静了片刻，许轩不再纠结往事，说到底，还是现在的生活最重要，过去的伤疤也经不起太大的波澜，过去丑陋和不堪，也不想再提。
　　许轩道：“许寻和李一舟必须分开，这事拖不得，如果不行，我就带许轩转学，我们两家以后也不要再有联系了。”
　　“好”，李飞扬道，他起身往外走，一抬头忽然看见门口站着的许寻。
　　门没关，许寻的表情震惊又绝望，右手握着门把手，幽幽地抬头看了李飞扬一眼。
　　“许寻……”李飞扬愣住。
　　一听声音，许轩匆匆跑过来，看见门口的许寻，彻底慌了神，“许寻，你……你怎么回来了？”
　　许寻盯着许轩看了两秒，那眼神复杂到许轩也看不明白，然后那门缝后的身影转身飞快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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