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深观众

　　陈萧一整个大冒汗。

　　还年少轻狂……

　　这四个字是这么用的？谁教你的，化学老师吗？

　　真要说起来，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这才是对那段过去最精准的总结。

　　高二上学期。

　　陈萧有一阵子语文书丢了，看不下去他总是摆烂睡觉，唐淑晨就把自己的挪过去，借他一起看了两天，然后，就有女生传言两人暗戳戳搞暧昧，传到其他班的时候，直接变成了少儿不宜版本。

　　唐淑晨可能都不知道这事，尽管在走廊里经常有一些女生对她指指点点。

　　后来某天起，唐淑晨抽屉里开始出现馊豆奶、食堂里的残羹剩汤，坐垫被扔到后楼垃圾桶里，校服总被弄上洗不掉的黑墨水……

　　陈萧一开始以为是那几个搞校园霸凌的又卷土重来，观察了一阵，发现那几个只要一见他就挡着脸绕路走，不像是顶风作案的选手。

　　再后来，起个大早，翻墙进学校，猫教室墙角桌子下面蹲了一个半小时，破了案。犯案的是九班的小眼镜，邵冉冉那群跟班之一。

　　知道怎么回事了，陈萧也没表现出来，每天早上唐淑晨背着书包收拾桌堂，他就坐边上调侃她人缘不行。

　　唐淑晨确实心大，不在乎，懒得发飙震慑谁，有那工夫还不如做套卷子，可陈萧不是她那种性格。

　　隔天事件升级，上完体育课回来，唐淑晨物理书被撕了，下节课一打开生物，也被涂黑。恶心她无所谓，耽误她学习就是不行，唐淑晨一巴掌拍桌子上，刚要站起来，被陈萧按住了。

　　全班回头看她，陈萧伸手在空中乱拍，打圆场说：“抱歉老师，打个蚊子。”

　　因为是年级前十，老师睁一眼闭一眼过去了。

　　陈萧把自己课本扔给唐淑晨，小声说一句：“别浪费力气，有那ATP你多刷两套题。”

　　唐淑晨想想，也对，马上掏出一张卷子……

　　当晚晚自习前，广播站循环播放了《告白气球》，邵冉冉捧着一盒巧克力出现在教室门口那条走廊里跟陈萧表白。

　　陈萧靠墙站着，等到围观的人足够多，他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整人事件结束，从此干干净净。

　　中午放学，邵冉冉故意来班里在唐淑晨面前拖着陈萧的手炫耀亲密。

　　唐淑晨平平常常，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抬起眼皮看邵冉冉一秒，继续低头看笔记。

　　邵冉冉觉得没意思，不再把唐淑晨放眼里，之后也再没女生送情书给陈萧，因为怕被邵冉冉盯上，成为下一个“唐淑晨”。

　　陈萧坐享其成，再也不用在情书堆里翻找课本，乐得清闲。

　　升高三那年，邵冉冉期末考排全校倒数第七，开发商的爹一怒之下搬家迁户口，直接送邵冉冉去外地封闭培训准备艺考。

　　被按头强迫着分了手，次月月考长年稳定在前十的陈萧突然掉到一百多，大家以为他为情所伤，连老师都找他谈话，开解他以学业为重。

　　千里以外的邵冉冉得知，特意给陈萧打了电话过来安慰，惭愧地以为自己耽误了一个前程大好的俊美青年，狠心让陈萧忘了自己，好好准备高考。

　　课间，唐淑晨翻着练习册问了陈萧三道题，他拿过来一边做一边给她讲。

　　唐淑晨听完，从他卷煎饼似的数学书里抽出他月考卷子，指着同样题目上他乱画的辅助线问他：“你故意的？”

　　陈萧哀叹着“失恋的男人智商就是忽高忽低，你不是男人你不懂”，糊弄过去。

　　如果那时候，勇敢一点，想得简单一点，直接跟唐淑晨坦白，他们两个是不是就不用走这么多冤枉路……

　　陈年往事，一笔笔自以为是的糊涂账想起来就后悔。

　　陈萧不想再让唐淑晨误会，不想再蹉跎与她一起的时光，尤其是，当那些跟他有所谓“瓜葛”的女人再出现时，不想让唐淑晨再回忆着受伤的心，说出“当年他不是喜欢你么”这种暗自神伤的话。

　　“有那么难回答吗？”邵冉冉托着腮，扬了扬下巴，“我记得你以前一直是全校前……几来的？反正很前面就是了。”

　　陈萧不接茬，拖拉着嗓音散漫地说：“那肯定没你前，我下午听群演说你现在都走向国际了，还有空来村里，什么风吹的？”

　　邵冉冉轻笑一声，“别担心，不是为你来的，我来探班，我喜欢的男人在你们组里。”

　　虽然成了当红艺人，作风还是和以前一样，干什么都大张旗鼓的，连说话都这么豪爽。能有现在这样的知名度，除了外表，跟邵冉冉性格也有很大关系。

　　陈萧左耳进右耳出，没接话。别给他添乱就行，他才不关心邵冉冉喜欢谁。

　　邵冉冉看陈萧一脸置身事外的样子，有点想调侃他，“哎，你都不问问是谁？”

　　陈萧挑起眼皮，用眼神回答了“我没兴趣”。

　　这时，包间门被推开，白T男子出现在三人眼前。

　　邵冉冉拨了一下俏丽短发，看向门口，笑着说：“呐，他来了。”

　　陈萧和唐淑晨同时侧头看向邵冉冉，邵冉冉对上他俩视线，嘴角带笑地眨了眨眼。

　　王众满头大汗，一进门见唐淑晨也在，愣了一下。再一看，陈萧也在。加上邵冉冉和他俩说话的语气，王众大概猜到了。

　　“你们认识。”

　　一见王众，邵冉冉立即放软了语气，“对啊，高中同学呢。”

　　王众拉椅子坐下，拿手背蹭了下头上汗珠，忽然有点羡慕。

　　他闷声道：“你们这上的是什么神仙高中？”

　　“普普通通喽，”邵冉冉抽张纸巾递给王众，歪头看向老同学，“能在这遇见，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

　　一串铃声从桌面传来，唐淑晨手机亮屏，来电显示着“吴导”两个大字，她接起电话，听完，瞅一眼对面，“组里有事儿，我得回去了，你们聊。”

　　邵冉冉冲唐淑晨点个头，营业式地摆摆手。

　　唐淑晨手机揣兜里，拎着背包出去，陈萧擦擦嘴也站起来，“一起。”

　　临走不忘向王众推荐：“这个黑椒牛肉不错，你试试。”

　　王众看着他亲爱的陈哥一挥手，包间门就从外面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阿众，你能不能别叫他陈哥？”邵冉冉撑着头带点撒娇地盯着王众。

　　“不是你把他们叫来的么？”包间内只剩他俩，王众起身，换到邵冉冉对面坐下。

　　“停车场遇见的，”邵冉冉将杯子推过去，“你同事嘛，整好我认识，一起聊个天喽。”

　　王众拿起来喝一口，“你们关系很好吗？”

　　“曾经好过，”邵冉冉毫不避讳，“和其中一个。”

　　王众放下杯子，看着她问：“你和唐淑晨以前是闺蜜？”

　　邵冉冉忽而仰头大笑。

　　“谁会和情敌当闺蜜啊，你第一天认识我？”

　　王众垂眼，想了一下，“你是说，你以前喜欢陈萧，她也是吗？”

　　“是陈萧喜欢她，”开口又觉得没趣，“算了，不提了，没意思。”

　　邵冉冉嘴角一牵马上换了个情绪，媚眼看向王众，单手托腮含笑道：“我现在只喜欢你，阿众，接下来，谈谈我们的事吧。”

　　……

　　夜晚天空有云，缓缓爬过，遮住半个渐满的月亮。

　　陈萧和唐淑晨并肩沿街往回走，偶尔有送外卖的电动车按着喇叭从旁边火急火燎地窜过去。

　　陈萧眼疾手快，拉着唐淑晨背包带子立即跟她换了个位置。

　　被他护在路内侧，唐淑晨一边走，一边仰头看了他一会儿。

　　“贴心吗？”

　　感觉到她的视线，陈萧偏头看回她，吊儿郎当地又问：“感动没有？”

　　唐淑晨轻笑，眼眸一转模仿起了舍友的语气，捧着脸可可爱爱地说：“又是被陈哥圈粉的一天！耶！”

　　她很久没这么活泼，陈萧被她模样逗笑，“心情不错啊，妹姐。”

　　“切，”唐淑晨轻嗤一声放下手，扬着下巴揣进外套口袋里，“你以为我见了你前任都会不高兴？”

　　都……

　　过往劣迹斑斑，被她简单一字悉数概括。

　　陈萧苦笑，在心里长叹一声，真是说来话长。

　　“倒是你，”唐淑晨今晚有心揶揄，挑眉看陈萧问道，“佳人重逢，有何感想？”

　　感想？

　　青葱回忆可以更好，如果没有闲杂人等的话。

　　陈萧望向街灯下摇摆树影，不无后悔地直言：“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唐淑晨略有意外，“告诉我什么？”

　　“其实……”

　　陈萧有几秒犹豫，但很快拉着唐淑晨站定，徐徐抬起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在你转学来六中之后的几个月开始。”

　　唐淑晨怔住。

　　视线与陈萧在夜幕中对上，暗中愕然。

　　陈萧喘一口气，既然已开口，不如全部坦白。

　　他缓缓解释：“那时候，我以为你并不喜欢我，所以没打算告诉你，但我也不想就那么错过，然后……跟你上了一个学校。至于你所说的我那些‘前任’，其实，也只是名义上的前任，不存在任何实质感情关系，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她们用我满足虚荣心、征服欲，刺激她们的前任，证明她们够好。我因为有了这些‘女朋友’可以省掉被搭讪和骚扰的麻烦，当然，因为本来就是假的，被甩之后要死要活也只是做做样子，仅仅是为了规避她们再来纠缠的风险。”

　　陈萧停顿几秒，看一眼唐淑晨。

　　在她混杂了震惊、诧异与不解的目光中低下头来，心神黯然地说：“你之前不是骂我渣男么，没错，设身处地从你的角度看，我的所作所为属实是‘实至名归’，不折不扣的混蛋，我没什么好狡辩。我原以为，我可以隐藏着对你的这份喜欢，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不得不离开……是我太狂妄了，我根本就做不到。”

　　陈萧抬头，等唐淑晨给出反应，但她就那么看着他，始终没说话。

　　陈萧勉强笑了一下，语气故作轻松，“别紧张，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吸引你的注意，让你答应我什么，我——”

　　“所以，”唐淑晨平眉轻蹙，定定望他，困惑地开口，“当初你在那么多人面前答应邵冉冉的告白，就是为了昭告全校女生转移火力，顺便替我报个仇？”

　　半天，她终于出声。

　　陈萧苦笑着收回被她打断的话，没想到她会问到那去。

　　他放低声音，“倒是不至于‘报仇’，但多多少少……是这么个意思。”

　　唐淑晨不禁微微摇头，对眼前人的过往作为简直难以置信。

　　“当年全校前十诶大哥，你智商呢？”

　　怎么她也提这茬？

　　陈萧张了张嘴，又闭上，直接选择沉默。

　　突然而来的颠覆性信息，令唐淑晨有点头晕，大脑正高速运转重新整合过往记忆片段，但因时间线过长，处理进度仍跟不上天生直觉反应。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于是，第六感开始推着唐淑晨跟陈萧继续发问：“你和庆杏在一起难道也是为了我什么？”

　　陈萧耸拉着头，不敢看唐淑晨，喃喃地说：“她……你也知道白栀那个人很幽怨嘛，我怎么知道白栀会不会干出什么奇怪的事、啊——”

　　唐淑晨一掌打在陈萧胳膊上，手麻的同时，才明白过来他话里话外的潜在意思。

　　她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沉吸一口气，问道：“你的每一个、所谓的‘前任’，不会都知道你喜欢我吧？”

　　陈萧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臂，撩眼看唐淑晨眼色，试探地小声嘀咕：“……应、应该吧。”

　　“陈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

　　唐淑晨吼完，马上想起来是在大街上，职业敏感度让她自觉克制了情绪，将声音降至最低。

　　尽管被夜风吹乱了头发，唐淑晨也无暇顾及，只是质问陈萧：“要不是今晚遇见邵冉冉，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些？”

　　陈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唐淑晨才会不生气，他两只手无处安放，也不知道该摆在哪才显得诚恳，干脆揣进裤子口袋里。

　　他杵在那，单脚不自觉搓着地面含糊道：“在……一个合适的时候。”

　　“什么叫合适？”唐淑晨冷眼追问。

　　陈萧抿了抿嘴，“你能接受的时候。”

　　“哈。”唐淑晨直接被气笑。

　　他还知道她接受不了呢。

　　脑海里无数片段纷纷闪过，过往心酸并不会因为得知陈萧是“做做样子”都是“假的”就一笔抹平，反而只会显得更惨……

　　唐淑晨被他气得不浅，极度无语地点了点头。

　　“你确实不是浪子。”

　　陈萧抬眼看她，以为雨过天晴，“那我是什么？”

　　……还问？

　　唐淑晨斜了陈萧一眼，抬手抚上额头。

　　“我看你是真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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