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

　　但一声去溪城呆了两天，本来没什么人知道，可闹上微博之后，不少粉丝闻风而动，剧组这边原本是秘而不宣，外人多了反而不美。

　　他只好匆匆订了机票，将消息放了出去，安静这边不少媒体来打探，她便顺势而为卖了个好。

　　由于曝光量大，但一声特意拾掇拾掇自己，浅棕的硬质轮廓夹克，深灰西裤，怕这边的天气冷，商朝朝还让毛方赶趟去溪城的市中心买了件风衣，下机场后，他也只是挂在臂弯，在粉丝的簇拥下快速往外走。

　　和商朝朝这种小小年纪便出道的不一样，但一声出道即适婚年纪，女友粉数量巨大，他这一回演了个多情渣男的角色，姑娘们多看他一眼都上头。

　　眼看出了航站楼，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洪亮的男生——“但一声！但一声！！但一声！！”

　　“我不会喝酒～～～你教我啊~~~~！！！”

　　“哇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但一声回头瞧了一眼，没看出具体是那个男生这样大胆。

　　珠珠本来是应该等在出口位置的，不过出发后接到安静的电话，司机只得调转方向盘，先往城东走，她取了安静临时托相熟的柜员包好的平光眼镜再去机场，刚好赶上但一声出来。

　　来采访的人是松果传媒旗下工作室的主持人，回市中心这一路四十分钟，再去星宇内部走一圈，全程接近两个小时。

　　“您好，我叫央央。”女主持拿着台本，简单介绍了摄影师，“这位是小杜，咱们直接开始吧。”

　　珠珠将眼镜递给但一声带上，大家心知肚明，渣男的角色需要造势，更是告诉外界他的可塑性。

　　“网上有粉丝这样解读您这种类型的渣男。”

　　央央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我给您念一念——身高起点180，大长腿低音炮，情商高技术好，有腹肌有锁骨，存款超跑不能少，宝贝honey小甜心，出轨分手我不好……”

　　不知道这姑娘是天生脸皮薄还是刚来的菜鸟，念着念着脸都红了，但一声清咳，示意珠珠将车里放着的矿泉水给过去，好奇问了一句，“现在，标准都这么高吗？”

　　央央将平板递给他，“这都是您的粉丝总结下来的，说从今以后只爱您这一款，咳，渣男。”

　　但一声笑：“都是演戏，我没有超跑，也不会叫宝贝，honey，小甜心。”

　　央央突然闻言侧头看向摄影师，脸上的红一直没消下来，“都拍下来了吗？！”

　　小杜不明所以，“拍着呢。”

　　央央不掩激动，“拍下来就好，您刚才这一段播出以后，绝对会有粉丝要求剪辑制作成音频但闹铃的！”

　　镜头对准但一声的侧脸轮廓，金丝边的轻质眼镜架在他鼻梁上，没化妆，下飞机前临时涂了层唇膏，浓颜天生的优势。

　　央央羞答答地拿出道具，白色题板上贴着不同的磁性色卡，“这个，是帮广大女粉丝问的，但一声的择偶标准。”

　　如果是单身，他大概会随意挑几个大众答案，但一声没有犹豫地取下【长发】【温柔】【微胖】等十多个色卡，最后留下的，【傲娇】【短发】【孝顺】【瘦】【大长腿】，不全是按照商朝朝的样子来，半真半假。

　　因为他的配合，采访进行的很顺利，临到星宇，安静连打了两个电话，像是有事商量的架势，央央见状便说素材已经足够了，待但一声给十几张照片和工作室吉祥物玩偶签名之后，双方在公司门口愉快别过。

　　其实他新戏的邀约不断，只是质量不算好，安静不急着拿但一声赚流量钱，现在《演员》积累了人气，是时候挑个一二三来。

　　最近好像吃姐弟恋的人不少，安静将最属意的剧本放在最上面，叫但一声首先看进眼里。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穿着中长风衣的但一声扶了扶平光眼镜，安静下意识放轻了搁杯子的动作。

　　玉在于石间，不琢磨，与瓦砾不别。

　　如今她看着但一声，就像看着一块逐渐露出全貌的美玉。

　　“静姐。”

　　“嗯，回来了，这趟玩儿好吗？”安静边问，边拨内线，叫人送两杯咖啡进来。

　　“还不错。”但一声坐到沙发上，垂眼便看到手边的剧本。

　　“这些都是最近在筹备的新戏，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公司这边最属意《逐风》，古装大剧，当然，给的片酬也是最高的。”

　　剧本封面印着“逐风”二字的剧本拿起来，行楷字体，疏朗有力，内页故事梗概不多：

　　大梁国时逢新旧两朝更叠，诸王与新君暗自争锋相对，其中晋王风头尤盛，新君意图拔除。

　　剧本不知经了谁的手，红色水笔勾勾写写——作为晋王势力之一，柳长风从江南调任回京，那一花团锦簇的水乡之地表面风光，内里凶险，他本有高才，却只入工部当一个五品郎中。

　　“听说男主角已经定下周棠，剧组那边是想邀请你去试柳长风。”

　　办公室门被人从外头敲响，打开，新来的实习经纪人端来两杯咖啡，她是安静应声虫，两人的谈话也不避讳她。

　　柳长风虽然是配角，人物层次却很丰富，官配是当朝郡主高岚，安静卖了个关子，“高岚郡主也已经定下了，你知道是谁吗？”

　　这怎么猜，但一声摇头。

　　安静笑得刻意，将剧本翻给他看，戏里的这对儿痴男怨女相差了五岁，高岚郡主十五塞外和亲，二十岁亡国回到大梁，刚好遇上进京赶考的秀才柳长风。

　　“白敏敏比你大四岁，听说柳长风找不到合适人选，她还给导演推荐了你。”

　　这年头女明星不好当，不小心和流量鲜肉炒出绯闻了，对方的女友粉能合力屠了她微博评论和超话帖子。

　　白敏敏向来以“姐姐独自美丽”的口号混迹圈内，演技不说，风评还算好，眼看年龄越大，也到了要考虑转型的时候了。

　　高岚郡主是典型的政治家，柳长风是她作为女人一生最骄傲的点缀。

　　话不能说死，安静抬了抬下巴，“如果你不感兴趣，底下还有别的，电影也有。”

　　但一声是靠网剧和脸火起来的，好电影好剧本寻常不敢找他拿大，这年头小鲜肉多出烂片，他翻看了剩下的剧本，只有一本叫《武林》小制作喜剧片挺有意思，男二号，年轻英俊的游侠。

　　谁不喜欢大银幕呢？

　　“我想试试这个。”

　　“行。”安静一口答应，“我帮你联系时间，最近这周，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但一声不再多留，乘电梯回了宿舍。

　　说来也是他运气好，合住的两个星宇艺人在他外出的期间一前一后搬了出去，宿舍一下子空荡起来，只有冰箱还满满当当的，上头贴了张便利贴：

　　【这些存粮都是新鲜的，送你了，兄弟。】

　　难得空闲，他拿出番茄和猪肉，打算炒个料，做一碗中式茄汁意面。
　　室内太安静，他又打开电视，刚好，水果台正在重播上一期《演员计划》。

　　但一声看着电视上的自己浑身都不自在，闷头进了厨房。
　　半小时后，电视节目结束，他端着面出来，茶几上手机显示未读消息。

　　【《武林》面试，周五下午两点，光宇五层501】

　　原以为是什么很严谨的场合，周五安静陪他到地方时才发现，这就是剧组后面临时包下的一家酒店会议室。

　　然而这也不是当初他误闯的草台班子，来面试的竟然有好几个脸是活跃在电视上的熟面孔，足见剧组实力不可小觑。

　　但一声刚出电梯，高大的身影将身后楼道窗户的光遮了一般，引得走廊上等候的一排人纷纷看过来。

　　这一看，两边都尴尬了，来面大侠的大概都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不约而同选择了宽松的白色衬衫。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但一声清了清嗓子，将鸭舌帽帽沿往下压，隔着两米的位置靠墙站着，然后凭借高度优势，一眼瞧见坐在最靠里的瘦削青年。

　　对方长得也算英挺，但身上的白色T恤从肩膀到胸膛的位置有一大片被水侵染的脏污，看起来就很倒霉的模样。

　　但一声认识他，两人有过一段错过的缘分，武殷文。

　　说不清那一瞬间是什么心情，上前结交，或者转身就走，都有。

　　这个几乎从所有人口中透露的信息都是演技能碾压自己的人物……来不及多想，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武殷文进去了。

　　安静从楼下接来热水递给他，“紧张吗？”

　　“还好。”但一声顿了顿，道，“静姐，我看见武殷文了。”

　　安静一愣，没有感到惊讶，“是吗？正常，这圈子就这么大。”

　　但一声捏着空杯子往垃圾桶走，桶上面搁烟头的地方躺着半根细烟，他蜷了蜷手指，上一次抽烟竟然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此刻另一头会议室厚重的门忽然被拉开，里面出来个工作人员，他拿着一叠表格连喊几声：“但一声，请问但一声在吗？”

　　他高声答应，“在。”

　　“好，导演让您进来搭个戏。”

　　就这么一句话，但一声隐突然隐隐有种预感，一种前路来势凶猛的预感。

　　也对，时运不济也能闯出这么一个好名声，武殷文不一定是个弱者。

　　进门之后，刚才叫名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台词，您先看看。”

　　【屋顶，大雨。】
　　1
　　【土匪：找俺作甚！？】
　　【大侠：请壮士帮我杀一个人】
　　【土匪：杀谁】
　　【大侠：浮云镇县衙捕头白之礼】
　　【土匪：为何杀他，你和他有仇？】
　　【大侠：替天行道】
　　【土匪：好一个替天行道的大侠，在下佩服！】
　　2
　　【土匪：咱们按规矩办事，先付定金。】
　　【大侠：多少？】
　　【土匪：五十两】
　　【大侠大惊失色：这么多？既然是替天行道，壮士可否给小弟一个折扣！？】

　　“准备好了吗？”坐在第一排中间，导演开口问道。

　　但一声觉得自己没戏了，他拿着台词，“好了。”

　　出乎意料，他演大侠，武殷文演土匪。

　　只见青年半蹲，双臂用力一鼓，明明没什么肌肉，却应是有了三分狠意，“找俺作甚？”
　　但一声身姿板正，“请壮士帮我杀一人。”

　　武殷文皱眉，眼底含光直逼过来，“杀谁？”

　　既是武林高手为什么不愿亲自动手？

　　但一声看向地面，双手背向身后，英雄气短，“浮云镇县衙捕头刘福礼。”

　　武殷文踱步过来，他是拿刀杀过人见过血，不把武林新贵放在眼里的悍匪，“为何杀他，你和他有仇？”

　　但一声明白了，武殷文不仅来势凶猛，还要拿他开刀。

　　他后退一步，双手合握一拜，“替天行道。”

　　相比常人，微小情绪更容易上手，然而喜形于色，再加上肢体动作，表演要自然流露实在很难。

　　但一声没经历过解放天性，他只听商朝朝说过，曾经他们的老师让女生躺在地板上，男生在上头做俯卧撑，女生扮猩猩，男生跳脱衣舞。

　　大侠要大惊失色，但一声松手，台词纸飘然落地，他恍若不知，仿佛被骗了感情似的良家妇男，“多少？”

　　武殷文捡起台词纸掂了掂，胜券在握，“五十两。”

　　但一声心想，我迟早要输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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