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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剑归不复少年
不知何时,柳晓霁消化完毕,满意地深吸一口气,睁开了久闭的眼。
“馨兰,你一直在看我吗?”
齐馨兰一怔,拉回九霄云外遨游的神识,“嗯”了一声。
“哎呀我有什么可看的?”她摊了摊手,忽然醒悟,道:“我、是不是耽误你时间了?对不起。”
齐馨兰摆摆手,连忙推回了她的道歉:“没有。我本就闲来无事,看啥都是看。”
于是柳晓霁才打消了心中的歉意。
二人看看仍是苍白无力的太阳,又看看波光粼粼的湖面,只觉微冷,远方人流涌入的喧闹如隔尘世。
话说在这尘世万千中,亦有同她二人一样不归属于尘世者。
秦世竹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竹子见人潮汹涌,在翠院又不受人待见,于是索性不上桃源山,留在古芜湖中的翠羽军军营打杂。
打杂这个工作熟能生巧,而竹子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一日,兵卒正歇,竹子躺在操练场旁的树上,与坐于树下的梁稳谈话。他摇动着光秃秃的枝桠,见枝上没有叶苞,便觉有些扫兴。顺势说道:“梁稳,这么快就要入冬了。前线的战事怎样了?”
梁稳额头上出了层薄汗,他用手背揩了揩,略一蹙眉,道:“据前线所传消息来看,秦世璟的军队今日不甚活跃。他们大多采取防御战略,不出击,却又赶不走。他们把占领的城池守得固若金汤,就是缩头王八似的躲在壳里,无论怎么使激将法都不肯出战。没办法,咱也只能跟他们耗着。眼看着入冬了,士兵们的冬衣还未发呢。北地苦寒,多有不适……唉!”最终倾诉化作长叹,一口气呼出了心中忧虑,却把整片天地浸染得灰蒙蒙。
“的确不好办。”竹子附和。“不光是要应对苦寒,好多人家乡在大楚南方或东方,思乡情切,却不得归,到时候若是出现四面楚歌的情况可就棘手了。”
梁稳肃穆地点点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树根处坚硬至极的沙土块。
“可话说回来,到底啥是‘四面楚歌’啊?”梁稳问道。
竹子一惊,心知失言,忙敷衍道:“就是大楚各地的民歌。民歌响起,归思便有如潮涌。”
梁稳略显不解,疑惑地看了竹子一眼。
“竹竹,你回来以后说话好怪啊。”
秦世竹不知该如何应对梁稳天真又难以回答的话,因为不想透露他跑到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所以他只得挠挠头,咧嘴憨笑道:“我本来就是个怪怪的人嘛。”
梁稳听了将信将疑,却由他去了。
二人正想着如何接着聊下去,却听军营边缘传来一阵打斗之声。竹子立即猱身上树,趴在枝干顶部居高临下地眺望。
只见远处尘土弥漫,其中隐隐有个少年的身影,与一众身强力壮的翠羽军士兵缠斗不休。
久久僵持不下。
竹子正暗自纳闷,冷不防被好奇爬上来的梁稳拍中肩头,吓了一大跳,险些跌下树来。
“梁稳!”他身形不稳,忙抓住附近的枯树干,带动树冠一起抖动,簌簌作响。
梁稳赧然,道了个歉,继而问道:“竹竹,看见什么了?那边怎么回事?”
“不知,你自己看吧。”竹子心脏犹自怦怦跳。他虚抹了把额上冷汗,望着几丈外“遥不可及”“甚是危险”的地面,心有余悸。
“以后别那么冒冒失失了。我差点栽下去。”
梁稳答应着,竹子却已纵身跳下树来,朝尘埃激荡之处疾驰而去,抛下一句话道:“此非平常,我先去看看!”
“哎哎带上我啊!”梁稳伸出手顺风而呼,却一不小心没站稳,滚下树来,自此便发自内心地认可“一报还一报”的人生至理。
万幸,他没受伤,只是浑身灰尘仿佛土中爬出的知了猴。他爬起来,亦朝着竹子远去的方向奔去。
竹子轻功好,转瞬便到达矛盾的最中心。
还未看清楚情况,他就觉得灵流一阵波动,好似千年止水被鱼儿搅出了圈细小的涟漪。
这是……什么?
为什么有些熟悉?
又为何突然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激动与喜悦?
这是他的情感吗?
疑惑,竹子探出心灵感知力,伸入弥天的尘埃中。
那瘦削少年在几人的围攻下敏捷地躲闪。能感知得出,他善于躲闪,今日他却不知为什么左支右绌,闪避腾挪显得捉襟见肘。
还有他那股气息,仿佛是位故人。
“我已说过,你不可能通过翠羽军的防线!”
另一人喝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何一定要到翠院?这里不是什么流氓能进的地方!”
那少年在扬起的风沙中气喘吁吁,声音却反常的沉静,仿佛疲劳至极,又似处变不惊。
“我也说过、我有要事相告联盟长老,还请诸位放行。我只身一人,断然造成不了什么危害。”
“与我们打成平手……实力不容小觑!”一个翠羽军上气不接下气道。
那少年冷哼了一声:“哼,只是你们太弱——”
他剩下的“罢了”两字未待出口,却听长刀挥下,破风刺耳,一刀刺中那少年。少年闷哼了一声,憋回剩下两字,不遗余力地继续躲避。
风沙击中刀面,蹭蹭的声响听得竹子汗毛倒竖。他思忖即便这少年来者不善,估摸着他刚才打斗的实力,定然不及他竹子。另外,要是这少年果真有事相告,那对于联盟是不可多得的良机,尤其是有关秦世璟和炎燚宗的信息。还有,这少年好熟悉呀,倒像是与他关系极好的人似的。
于是他双手拢成喇叭状,朝战斗的人们喊去:“诸位,可否听我一句?求您们暂且网开一面,他是我的一位故人。”
梁稳赶到,虽不解其意,但亦出言相劝。
那几名翠羽军听见竹子的声音,并不以为意,但听到梁稳说话,便皱了皱眉头,减缓了攻势。
少年松了口气,一闪身跳出了战区。
“哥哥——”
他上气不接下气,抱膝蹲了下来。那几名翠羽军却仍不放心,提着长刀指向少年后心。
“梁兄弟,此人来历不明,手段又诡谲难测,离远些吧,提防着些。”
梁稳瞧了瞧竹子,见他无甚反应,便抿了抿唇,向后退了半步,却仍在竹子身侧。
竹子定睛一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本只觉得熟悉,没想到……
“谢——阿蓁!”
他憋回了个敏感的“谢”字,慌忙改口。
谢蓁扬起满是尘泥的脸,冲他不好意思地一笑,咧了咧干裂的唇,说:“哥哥,拖累你了,阿蓁真是过意不去。”
他一身红衣已脏得看不出本色,惟有新溅上去的血迹点缀了些许鲜艳。看着他衣衫褴褛的样子,仿佛跋涉数万里,竹子倒有些奇怪。
不过怪哉之处不便公开询问,他只得装模作样地朝虎视眈眈的翠羽军士兵一点头,道:“弟兄们都辛苦了。这是我的一位堂弟,因家乡遭遇兵燹之灾,不得已投奔我这个堂兄。适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说罢,一拱手。那几个翠羽军显然并不相信。秦世竹求人之事做多了,现在显得轻车熟路。他又陪笑道:“诸位想必也听到了。阿蓁有机密之事相告,即便不看在我的份上,也须容他进来,好讲个明白。再者,”他瞥了瞥一旁无语的梁稳,接续道:“再者,诸位弟兄方才被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通捣乱,多少劳累。”竹子乌黑晶亮的眸子一闪,“我这里正巧有些多余的丹药,不如就送予各位,微表歉意?”
几个翠羽军微感动摇,梁稳却直截插入一句,道:“竹子,此事郑重,还需谨慎行事。”
然而秦世竹的目光却被谢蓁背上的一把长剑吸引,久久不能分神。剑鞘灰扑扑的,上面依稀残存着描金的桃花纹,不过也许是年代太过久远,是以金漆褪色,只留下隐隐的凹痕和开裂的木缝。那把剑看上去像是落了几千年的灰尘——名副其实,它就是落尘。
竹子怔怔然,谢蓁却莞尔一笑。
“哥哥,忘说了,还有它。”
“但、但是……”竹子喃喃,目光犹如被冻凝住一般挪移不得。“落尘不是被秦世璟带走了吗?我与夏兄欲求之而终不得。”
梁稳一把拉住竹子的胳膊,与此同时,一名翠羽军眯起了眼。
“竹子——”
“我怎么听人说,你是潜伏在智囊团里的奸细呀?这么可疑的一个人,你不由分说就想把他带进翠院?就算是你的亲戚,在这档口,也不得不提防吧。”
听闻此言,另一人也不服气地插起腰,义正言辞道:“就是就是!还想贿赂我们。当我们是见利忘义的傻子吗?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来咱们兄弟跟前浑水摸鱼!”
竹子一时被唇枪舌战怼得说不出话来,而谢蓁则于破败中好整以暇地袖手旁观。
“哥哥,这把剑,还给你吧。”他眼神清澈,伸手将落尘卸下,双手递予竹子。
竹子愣愣接过,迟疑了一下,仅颤了颤唇,却并未道谢。
一阵飞沙起,纷纷扬扬,堪称荒芜里的落英缤纷。
梁稳面露为难之色,只能说:“弟兄们,竹子他不是奸细,我能担保!请弟兄们不要与他计较……”可理由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出,遂尾音渐落。
几名翠羽军向来也只是敬重梁稳,佩服他办事稳重,无甚别的。现在听了他一番难以自圆其说的言辞,不以为意,反多了些对梁稳的敌意。
“所以,梁兄弟与他二人是一路的了?”一人翻了个完美无瑕的白眼。
“我听智囊团的一个人说他还偷师、盗剑呢。这不,那脏了吧唧的剑就是他偷的吧。品位不咋样,但居心不良。亏你还能包庇他,要换做是我,早就和他一刀两断了!”
这下梁稳也无话可说了。秦世竹阵营全军覆没。
“如何?把他二人押解入议事厅?”一个胆大的翠羽军瞧瞧其他人嫌弃鄙夷的脸色,得意洋洋地冲竹子一狞笑,掰了掰指关节。
“梁兄弟,我们敬你是个稳重之人,不会牵扯你进来,但是还请让步吧。危急关头大义灭亲是常事。想必你也不想被扣上涉嫌通敌的罪名。”
梁稳犹豫,竹子心惊,谢蓁无动于衷。
“哥哥,”阿蓁纯洁一笑,拉住竹子的袖子,摇摇晃晃起身。“咱走吧,这儿太乱了。”
与此同时,竹子内心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清脆又桀骜。
“嘿,竹竹,几月不见,甚是想念啊。”
竹子异常庄重的凝视着谢蓁惨白的手指,低语道:“落尘,你这些天都去哪了?我……寻而不得……”
“问我?才想起来!早干嘛去了?”
“我……战事紧急,亲友离散,心结交织……”
“好啦,总之就是借口,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语气虽嗔怒,竹子却莫名感觉有种佯嗔之感——落尘如果有张脸,一定是上扬着嘴角的。
梁稳动摇片刻,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竹子阵营。
“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朋友。总角之谊,胜过一面之词。尽管他有时行为难以让人理解,但我相信他。”
翠羽军士兵恨铁不成钢,咬牙道:“好啊,梁稳……”
“哥哥,”谢蓁在一旁道:“落尘从始至终都没有被秦世璟带走。是我带走了它,回来找你。”
秦世竹仍记得南兽域那个冷漠无情的红衣少年。谢蓁,不是阿蓁,御蛇,控毒,毒族核心成员。
“为何找我?”
谢蓁叹息:“因为,我见了人间。炎燚宗过路之处生灵涂炭。毒瘴肆虐,驱走了本就不充盈的灵气……哥哥,你见的比我多,我就不赘述了。想来你也是因为见到如此场景才回翠院的吧。”
竹子思忖自己就是有一种解黎民于倒悬的使命感,可能是因为少时坎坷,不过所经饿殍遍野风声鹤唳也增强了这股劲儿。于是说:“也许吧。不过,谢——阿蓁,很高兴你回心转意。”
翠羽军推开梁稳,大步踏向竹子和谢蓁,口里高声叫到:“秦军贼人在此,弟兄们速速捉拿!”
谢蓁幽幽说道:“那有关秦军近来动向的信息,你们不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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