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不过去的恋人

作者:南风热_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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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失


      肖舒的身边一向围绕着人,父母、外婆,姨妈,小七,甚至白露。肖舒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自己身边会空无一人。父母进入内退阶段,每周只需去两天办公室,其他时间都待在家里,外婆不再管家务,全由母亲和二姨妈负责,外婆外公今年轮到二姨家住,单梓潼上了高中,住校,成绩一落千丈。肖舒心里觉得很好笑,那些说男孩上了高中成绩就会追上来的理论不攻自破。他们的成绩根本不会自然而然好起来,而是需要有人紧盯着,如果进入放散养阶段,他们会一下子坠落下去。
      在家的最后一周,父母乘着难得的假期出外游玩。偌大的家里就剩两个人,钟芒一改躲闪眼神接触的状态,变成更令人疑惑的欲言又止。肖舒进进出出总能感到旁边有一道炙热的目光紧跟,等她回望过去,钟芒会急忙把脸扭开。
      “这次我们都不在家,你要去送妹妹上飞机。”肖国栋离家前特别嘱咐,肖舒只得硬着头皮接下任务。
      最后一晚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电视开着,叽里呱啦哩地从001按到了999,又从999按回001,最后还是定格在体育频道。足球,是两个人都不感兴趣的项目。肖舒受不了这样的安静,起身洗漱,进房间看书,躲开尴尬。钟芒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顶灯大开的房间沉默得像陷入黑洞。终场的哨音响起,肖舒终于听到钟芒离开沙发,去屋里拿睡衣,洗澡。
      “我今晚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刚刚洗完的头发,湿漉漉地出现在门前。锁骨处是熟悉的粉红色睡衣,早已不是适合的尺寸,长手长脚全都露在外面。
      “好啊,”肖舒放下书,她早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害怕。小七会问什么呢?自己的工作?国家队的困扰?工作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讲的。虽然自己学过教育心理学,和运动心理学还是有些差别。钟芒自顾自地掀开被子,坐在床尾。有那么一瞬,肖舒觉得回到了她小时候,她总是赖在她的床上,叫嚷着“姐姐你的小床真好睡啊”“姐姐,我要抱着你睡”。与其说是她温暖了自己的少年生活,不如说她温暖了自己的被窝。钟芒自小就像一个小火炉,冰冷的被子在钻进来后几分钟就会变成热炕头,哪怕是在初冬。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对吗?”
      肖舒愣了一下,家里人极少提及这个问题,那一年的除夕,和小七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就曾问过。肖舒知道这是一个需要掩埋的伤疤,以为那一次对话便是全部了,没有再延续的必要。
      “怎么这么问?”
      “我是领养的,我早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钟芒说的是事实,刘佳教练知道,体育局的人知道,季灵风知道,甚至赵曌都知道。小时候入队调档案,钟芒的档案总是处理得特别慢,她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成绩不够好,完全没料到这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我们只是想保护你,毕竟那时候你那么小……”肖舒没有再说下去。12岁那年上天给了她一个礼物,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礼物。肖舒不是没有过弟弟妹妹,单梓潼的家距离不超过三个街道,外公外婆都说,一家人嘛最好都在一起,有个什么事情好照顾。但肖舒和单梓潼各自长大,毫不亲近,肖舒由外婆带大,单梓潼由他的奶奶带大。他们只是偶尔在假期一同被安排看电影,一同去秋游,坐在吊床上荡来荡去。但在肖舒心里,那只是一个弟弟,一个陌生的小孩。钟芒却不同,自从她进入从家里的第一天起肖舒的世界里便全是她,钟芒的小小世界里同样都是她,她们深深绑定着一起长大。
      钟芒低了低头,像在思考什么。
      “小七,你知道我们一直都把你当成一家人,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
      “这我当然知道,可是我的生父生母是谁?是什么人?”
      肖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郊区村里的农民吧,因为发现你的那一天正是市里的赶集日。”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肖舒和以往一样背着书包和同学走回家,拔开挤满了厅里的腿,看到一个肉乎乎粉粉嫩嫩的婴儿。
      濠州有一个不成文的民俗习惯,每个周四和周日农贸市场免费开放,近郊的农民们可以进城卖菜。因为菜品新鲜又便宜,总是人山人海,钟芒小时候跟着外婆姐姐一起去买菜,小小的人拎着重重的菜篮子,回家时总是被邻居阿姨们夸奖“会帮外婆做事”,姐姐会送上赞赏的目光,那是一段不一样的幼年时光,没有竞技,没有伤痛,没有烦恼。如此一想,那些卖菜的人里有自己的亲生父母吗?他们会不会远远地看着她长大、打球,突然有一天变成电视里的国球手?
      “所以……我们确实没有血缘关系,对吗?”
      “什么意思?成了冠军不想认姐姐了?”肖舒假意皱了皱眉。
      “首先我还不是冠军。我一直都没有拿到任何一项赛事的单打冠军。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不是世界冠军;其次……”
      还没有等钟芒把话说完,肖舒打断了她,“那为什么抓着血缘关系不放,难道没有血缘关系,我就不是你姐姐,你就不是我妹妹了?”
      钟芒抬起眼皮,怨念地看了肖舒一眼,仿佛用眼神在说,你知道我根本没有这个意思。肖舒决定切断这个话题,在它进一步迈向自己未知的方向飞奔前。“好了,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赶飞机呢。”坐在床尾的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直接掀开被子,钻了进来,把肖舒的枕头据为己有,“我明天就走了,我今天要在这里睡。”
      已经太久没有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了,上一次她似乎还是个小不点。关灯躺下没过一秒钟,钟芒又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不会有一天忽然出现个陌生人跑到我面前来说。我要赡养他们吧。”
      “领养做了公证的。你是不知道那会儿费了多少事儿,光起个名字就惊天动地的。”
      “名字?我的名字有什么特别吗?”
      “叫钟芒是请过先生算的。当地的先生说叫这个名字,外婆外公都觉得不好,太不像个女孩儿的名字。”肖舒停了停,不知道是否该继续说下去。钟芒忽闪闪的大眼睛靠了过来,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自己倒影,在黑暗的房间里亮晶晶的。
      肖舒不得不接着说下去:“后来又找了你姑父家那边的先生,据说很有名,那时候要传个信息可没那么容易,家里都没装电话,得约好时间等着,把电话打到了我爸的办公室才接着,又约了一个时间,等了一周传回来还是这个名字。反正前前后后请过几个先生看,说最好跟妈妈姓钟,叫钟芒。外婆外公一看几个人都这么说,也就勉强接受了,你小时候外婆还念叨了一年多,这名字女孩叫一点都不温柔,没想到还真说准了,你跟温柔完全不搭边。”
      “咱们家有一个温柔的人就够啦。”
      原来如此,钟芒一直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妈妈姓,原来有过这么多门道。
      “姓钟挺好的,我不想跟我爸姓,王,一点特色都没有。”钟芒躺了回去,爸爸那边的人不喜欢她,每次去那边总是要小心翼翼的。
      “王可是大姓,王者,多霸气啊。”
      “我喜欢姓肖的。“话音未落,钟芒跟肖舒两个人都愣住了。这六个字像一个悬而未决的休止符,横在两人之间。
      “好了,快点睡觉吧。”

      和以往一样,钟芒只要到这张床上,即便是深冬,被窝就会变得暖洋洋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个小火炉。肖舒刚睡着时总是往温暖的地方钻。小七嘟嘟囔囔念叨着什么梦话,把肖舒吵得有些半醒。
      有些热,肖舒翻了个身找到边角处还未泛着热气的被子挪了过去。钟芒一个翻身紧贴着后背。喃喃细语和暖呼呼的气息直吹在耳垂。后背很痒,脖颈很痒,整个身体被挤得快要掉下去。转了个身,没有想到这一转便直接钻进了钟芒的怀里,钟芒顺势两手一抱,像抱着她的安抚玩偶一样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站着时已经觉得小不点渐渐长高,快要超过姐姐的身高。这一抱长高的感觉更明显了,肖舒的耳朵紧贴着胸口,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直直地鼓吹进耳膜,砰,砰,砰。
      游云熹跟我说过,打网球的声音,像极了心跳的声音。
      那日早上看球时,钟芒笑嘻嘻地说了这句话。砰,砰,砰。是小七心跳的声音。强劲有力,是肖舒没有听过的声音。一直被紧紧抱着,动弹不得。记忆中肉乎乎的小手强而有力,皮肤下是硬朗的肌肉块,强而有力。
      肖舒快要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第一次送她到机场,看她熟练地托运行李,办登机牌,张开的双臂迟疑着变成挥手再见,头发支棱着等待季灵风一起穿越安检门,快乐地像奔走的刺猬,丝毫不知道离别意味着什么。肖舒盯着机场电子大屏,小不点乘坐的航班一直显示等待状态。
      红色手机上不停的传来信息——【登机了】,【坐好了】,【机长通知排队会推迟20分钟起飞】,【机长说要推出了,我关机啦】。
      走出航站楼,初冬的风夹杂着濠州河道的气息迎面而来,肖舒紧了紧自己的风衣腰带,把脖子缩进高领毛衣里。
      小七,又下雪了。

      家里空荡荡,肖舒收拾了东西把车开回宿舍。晚霞只剩下一点橘黄,窗户漆黑一片,宿舍不像有人的样子。家里。肖舒以为自己数错了楼层,直到打开门后依然漆黑一片。
      “白露,你在吗?”空荡荡的宿舍里没有回应,只有窗户从远处透出来的灯光。
      白露不喜欢傍晚,总觉得从白天到黑夜的这段过渡时光让人无所适从。她总是早早就拉起窗帘,把自己提前藏进黑暗里。窗帘没有拉上,看来出去一段时间了。交际花白露的周末,从来不会缺少朋友。
      肖舒换了衣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备课,看书,去学校对面的小巷里吃东西,人来车往的狭窄小巷,她把小七让到内侧。晚上九点,大门依然严丝合缝。肖舒开始责怪自己,小七回来的这段时间有些忽略白露的信息。
      该不会和谁约会了吧。想法出现的第一秒,肖舒是高兴的,白露独自一人来到濠州,若是能留下来当然是好的;但下一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涌上心头。小七去海津集训,父母在外旅行。一直在身边叽叽喳喳的白露消失了一整天。肖舒忽然有些孤独,或许自己回家的时候,白露早体会过。
      10点,白露依然没有回来。肖舒忍不住给她发了个短信。【你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我在宿舍呢。】发完手机便丢到一旁,刷牙,洗澡。等重新回到床上才意识到手机没有响起。拿起来再确认了一遍,没有任何信息。
      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了三次,肖舒下定决心般摁下拨号键。嘟~嘟~嘟~,响了一分钟,直到一个机械的女声说道“你所拨通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挂机的声音刚结束,肖舒又拨了出去。依然没有人接听。
      会在哪里?最近有什么自己错过的事情吗?肖舒仔细回想,找不出只言片语。
      正想着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吓得肖舒直接把手机丢到了床上。白露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喂,你找我啊。”声音有些不寻常,像大舌头。
      “对啊,我在宿舍呢,你去哪儿了?今晚还回来吗?”
      “哼,你现在想起来问我回不回来了,我在外边,喝酒喝得可开心了,喝得好开心啊~~~今天考试……我……”
      脑海里忽然拼凑出几句话——
      “雅思考试你报名了吗?濠州的名额好少,通过率也低,我们要不要换个考点看看?”
      “我查好了,章健他们那通过率高,咱们报那边吧。正好是周末,我们可以顺便出去玩玩。”
      小不点回来的这一个月,肖舒没怎么看书,加上自己的英语基础没有白露好,只准备了三个月就报名,肖舒心里犯虚,难道白露自己报名了?
      后面的话咿里哇啦听不清楚,倒是话筒里传来熟悉的男声,手机像在空中转了个圈,风声透过麦克风吹进肖舒的耳朵。
      “肖舒吗?章健。她这周来这边考雅思没告诉你?明天还有口语,应该没什么问题。今天不回去了,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明天下午我送她上车”。
      “好的,买了票能麻烦你告诉我吗?我可以去车站接她。”章健满口答应挂了电话了。肖舒心头涌现出一丝不安,白露和章健?章健?也还行,一起读大学知根知底,能够接得住白露的热情,可总奇奇怪怪的不安。

      “好了,电话挂了,别装了,你根本就没有喝醉,对不对?”章健把手机递到白露面前。“我不明白,你喜欢她就说嘛,老是搞这么一出,折磨自己是干嘛呢?”
      “你以为我没有暗示过吗?”
      “暗示……就肖舒那个闷劲,只会在小钟芒面前能听出来暗示,暗示管用的话……你怎么不……”
      “好了,”白露举起手制止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说好了,以后做兄弟。回去喝酒!”
      “还喝?算了吧,你都已经讲得那么清楚了,这酒喝得没意思,送你回酒店吧。”
      “你听说过吗?如果一个人是你的,你就应该放她走。如果她回来了,她就是你的,如果她不回来……”白露神志清楚低下了头,看不清楚任何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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