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摘星

　　直到吃完晚饭，倪星亦回到卧室后，还是在想刚才沈屹听到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的表情。

　　倪星亦站在阳台上，抬头看着漫天遍布星子的夜空。
　　如果沈屹是这个点送她回家的话，那告别时，她可能只能从沈屹眼里，看到一片浓黑了。

　　彼时日光尚亮，男人坐在车内，微抬着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有光凝在他深邃漆黑的眼眸里，这使得他看过来的眼神是带着温度的。

　　可正是这种带着温度的眼神，让她越发后悔。

　　早知道，一开始通过就好了。
　　“倪星亦你真是爱没事找事……”

　　呢喃着吐槽了自己一句，倪星亦打开手机。

　　除了通过好友验证后，除了系统自动发的那句话之后，两人并没有进行其他交流。

　　倪星亦盯着沈屹的头像看了一会，又忍不住想：
　　沈屹这个人，这张脸，他的身份，无论怎么样也不会和“委屈”这种柔软的东西牵扯起关系的。

　　刚才一定是她意会错了。

　　不过不管有没有理解错误，她还是有必要和沈屹说声对不起。

　　倪星亦消沉了片刻，再次解锁手机，硬着头皮给沈屹发了一条信息。

　　有风徐徐，吹拂在脖颈间，热烘烘的。
　　让人更觉烦闷。

　　倪星亦站了会，转身回了屋内。

　　之前国外邮寄回来的东西今天全数送到了。衣物之类的，苏阿姨下午的时候已经帮她都收拾好了，剩下的书以及一些生活物品则堆放在房间的一角。

　　倪星亦打开放书的箱子，将里面的书一摞一摞拿出来。
　　这里头有她这四年的专业书，喜欢的作家的原版书，以及——

　　这两年里，她收集的《美食家》。

　　国外的美食杂志很多，倪星亦这几年买了也不少。
　　相较于《美食家》这本创刊不久的年轻杂志，那些更完善精致，也更吸引人，但倪星亦最终留下的只有《美食家》。

　　倪星亦站起身，将书柜里以前中学时候买的一些小说书堆放到放书的箱子中，然后将这些《美食家》杂志一本一本放了进去。

　　还剩最新一期的——

　　倪星亦回身，乌韵送她的，最新的那期《美食家》正放在书桌上。

　　刚要把这本半摊开着的杂志合上拿起来，放在一侧的手机震了一下，倪星亦碰触着杂志内页的指尖明显蜷缩了一下。

　　她抿着唇拿起手机来。
　　没等她点进微信界面，屏幕上突然跳转，提示她有来电。

　　是乌韵。

　　倪星亦没怎么犹豫，就按下了接听键。

　　乌韵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过来：“星亦啊！”

　　虽然在飞机上才认识，但两人一见如故，分开的时候，两人已经互相称呼对方为“乌韵姐和星亦”了。

　　乌韵没浪费时间寒暄，直切主题：“我想和你聊一下昨天微博上和你说，有关新专栏的事情。”

　　原来《美食家》准备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开一个有关国内优秀米其林餐厅的专栏。
　　《美食家》是本双月刊，一整年的话，也就是需要有六期的稿子。

　　“一年后，我们会根据读者调研以及回馈，决定是否将这个专栏继续办下去。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会发展成为一个长期专栏。”
　　乌韵说起正事来，语速很快：“这个专栏的调研以及前期准备都是我和我手下的两个编辑一起做的。本来准备等我回国后，再一起商量适合这个专栏的美食点评家。我昨天看到你的微博后，着实喜欢，第一时间就将你的资料整理好发送给我们主编。没想到，今早我办活动的时候，那家伙和我说，他已经决定好了人选。”

　　“这他看中的那个撰稿人，只是个网红博主。我看过资料了，除了胸大点视频里特别能撒娇之外，毫无特色。我不想我费了那么多心血的新专栏就这么被那种人给毁了。”

　　乌韵对这件事着实不满，光听声音都能感觉出那种喷喷不平来。

　　“星亦，在飞机上我就看出来了，你很喜欢这本书，而且也懂我们要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我看了你的微博，觉得你非常适合为我们杂志写专栏。我们的风格以及一些理念十分契合。所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乌韵说她整个下午都在和主编争论这件事，在她的坚持下，主编总算做出了让步。
　　这个米其林专栏的第一期，他决定让倪星亦和那个女网红美食博主一起写，然后根据两人的文章，进行选择。

　　“他的意思是，让你们公平竞争，”乌韵连续说了好一会，声音里露了疲惫，“这与我昨天和你说的不怎么一致，但是我真的不想让那个女的来写我的专栏，星亦，拜托你帮我一次好不好？”

　　倪星亦几乎没怎么犹豫：“好。”

　　乌韵说帮，但倪星亦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帮”。

　　她大学读的经济类，倪家是做房地产的，她又是独女，并没有太多的自由去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和工作方向。

　　但是，无可否认的，她又很喜欢美食。
　　所以她愿意耗费那么多时间，去写美食点评，去一次次去新的地方探店。

　　在尽可能的时间与空间里，她想为自己这份热爱再添砖加瓦。

　　“乌韵姐，我很想要写这个专栏，我会努力的。”

　　这个电话打了十几分钟才挂断。
　　倪星亦点开备忘录，将乌韵电话里说的时间地点记下。

　　退出备忘录后，她想起之前拿起手机是为了什么。
　　她是看沈屹的回复的。

　　对方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没事。】

　　倪星亦想了想，又回了一句谢谢。
　　沈屹的答复依旧很快。

　　【不用。】

　　倪星亦盯着“没事”和“不用”两个字看了好一会。
　　她又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倪星亦手指动了动，在输入框里又输入了几个字。
　　复又删除。

　　她并没有经历过眼下这种时刻。
　　就算以前，对席烨有过那种暧昧情感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纠结过。

　　在自己刻意不加对方好友，甚至听到自己要拒绝的话之后，沈屹依旧客气地请她喝了下午茶，并将她送回家。

　　不管从何种角度来看，对方的行为都是无懈可击的礼貌和君子。

　　倪星亦开始犹豫是否要开口请沈屹吃个饭。
　　念头刚起，又被她摁了回去。

　　不行不行。
　　这样子，她就真是个渣女了。
　　嘴里拒绝了对方，行为上却一直扒着人家不放。

　　现在这样就挺好。
　　倪星亦告诫自己，说清楚了，也道过歉了。

　　以后再遇上，她和沈屹，就是普通的，有过几面之缘的“朋友”。

　　·

　　倒时差，以及遇上沈屹，这一整天折腾下来，倪星亦是真的累了。
　　洗完澡后，她粘上枕头，没过多久，就陷入了黑暗中。

　　但黑暗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一片煞白亮起。

　　亮光中，一个女孩站在手术室门口的角落里。

　　她背靠着墙，头微微仰着，又黑又大的眼眸里皆是水痕。
　　头顶的光白的刺眼，她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只大睁着眼睛，视线茫然又没有焦距。

　　女孩怀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立刻接通了：“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来？”

　　“星亦，抱歉啊，路上出了点意外，又堵的厉害，爸爸得、得晚一点到了。”

　　沉默片刻后。
　　“可是，爸爸我好害怕，你能不能快一点？”
　　“我会很快的，你在那乖乖的，别走开好不好？”

　　“我真的……”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女孩抱紧了自己，背靠着墙慢慢滑落下去。
　　“真的……好害怕。”

　　墙上的钟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
　　最后，母亲被推了出来。

　　女孩狂奔过去，却只看到母亲脸上遮盖的白布，以及主刀医生无奈又悲哀的神情。

　　女孩的眼前瞬间一片模糊。
　　她像是一个人站在涨潮的岸边，巨大汹涌的浪潮扑面而来，整个世界全都搅在了一起。
　　她应该要逃跑，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只能任由那冰冷的，令人绝望的寒冷，彻底侵袭了她。

　　倪星亦猝然睁开双眼。
　　胸口狂跳着，双手双脚一片冰凉。

　　她坐起身，拿过放在一旁的遥控器，将屋内温度打高了两度。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这个场景了，尤其是最近这两年。
　　在国外虽然一个人有些寂寞，却也十分平静。

　　平静到让她几乎忘了那种冰冷。

　　刚才进屋的时候，没有将窗帘全部拉上。
　　有淡淡的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还能隐约看到窗外漆黑的夜空。

　　倪星亦借着这一缕月光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立刻进入眼帘的，是昨夜被她丢进来的那朵黄玫瑰。
　　花离开花枝，又没有水分滋养，很容易就衰败了。

　　倪星亦吸了吸鼻子，伸手过去。

　　她没有拿那朵玫瑰花，而是拿起了放在玫瑰花旁那枚小星星耳坠。

　　这是母亲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也是她从母亲手里拿到的，最后一份生日礼物。

　　倪星亦摊开手掌。
　　那一缕透进来的月光正好打在小星星耳坠上。

　　耳坠中央的小星星上镶嵌的碎钻在不明的光线里，微微闪着光。
　　那是很微小的光芒，却让倪星亦心头发热。

　　她合拢手指。

　　倪星亦将耳坠贴到胸口处，再次上床躺了下来。
　　很快，耳坠粘上她的温度，变得暖了起来。

　　就像有人轻轻拥着她一样，那么的温暖。

　　·

　　城市的另一侧，灯光暧昧缱绻的酒吧内，两道挺拔的身影坐在吧台前。

　　这是一家会员制的高档酒吧。
　　因为入会严格，所以就算在最热门的时间段里，里面的客人也不是很多。

　　沈屹收起手机，拿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

　　“哥，你今晚起码看了十几次手机了。”

　　一旁的是他的表弟沈石磊。
　　相较于沈屹这种极其凸出，非常男人味的外表，沈石磊虽不比他几岁，看起来明显嫩上很多。

　　“是么？”
　　沈屹神情淡淡的。

　　头顶的光照得他脸上轮廓分明，似T台上最惹眼的模特一般。

　　沈石磊愣了片刻，道：“是啊，你在等客户电话吗？”
　　沈屹转头看过来，微冷的目光让他不由缩了一下脖子：“你觉得呢？”

　　沈石磊嘿嘿笑了一下：“我们小沈总需要等客户电话？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沈屹冷嗤一声，没再理他。

　　沈石磊是个极擅长察言观色的主，他琢磨着沈屹这会儿心情不是很好，也不敢再去招惹他。

　　安静喝完一杯酒，沈石磊招手让调酒师过来，让他再调一杯。
　　他转过头，准备问沈屹是否要再来一杯的时候，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沈屹手中多了一个怀表。

　　沈屹垂着眸子，微微有些出神地盯着怀表。

　　沈家爱好收藏。
　　不管是沈屹，还是沈屹父亲，都非常喜欢收藏一些旧时的奢品。

　　沈石磊想起以前在沈屹家里看到的，当初在苏富比拍卖行里拍到的一款英国王室里的怀表。
　　他以为沈屹手里的就是那款，便凑过头去看。

　　那是一款带着两个表盘的怀表，其中最惹眼的中间展出在外面的天文台擒纵装置，在这个天文台擒纵装置上方，还镶嵌着一颗有很多碎钻拼成的星星。

　　因为碎钻的缘故，星星在光下闪着光。
　　还挺好看。

　　这并不是之前沈石磊看到的那款，也不像是什么奢品的怀表。

　　沈屹是爱收藏这些东西，但是他很少会把藏品带出门，更不会当众拿出来把玩。

　　沈屹看得出神，并未察觉到自己的表弟一直在盯着他看。

　　这种出神看在沈石磊眼里，更是多了些其他的意味。
　　联系到刚才沈屹反复拿出手机来查看的行为，沈石磊只觉眼前“叮”地亮起了一枚灯泡。

　　他兴致勃勃问：“哥，这怀表是别人送给你的吧？”
　　他戳了下沈屹的手臂，“该不会是哪个姑娘吧？”

　　沈屹覆在怀表上轻轻摩挲着的长指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秘密。”
　　说完收起怀表，抬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石磊也跟着喝了一口，他一直都喝不大惯这种带着苦味的酒，深深皱了一下眉。
　　放下酒杯的时候，沈石磊眸光一动，突然想起刚才八卦群里的事情来。

　　“哥，刚才有人跟我八卦，说看到你和两个美女一起去吃下午茶了。”

　　沈屹笑了一下：“消息挺灵通。”
　　“那两个美女我都认识。而且其中一个，据说有人想要撮合你们。”

　　沈屹没有说话。

　　沈石磊自打上了大学之后，就一直跟在自己这个表哥身后混了。这几年下来，沈屹对他照顾颇多。
　　虽然外界对沈屹评价一直不是很好，但是沈石磊却对他颇为感激。

　　也因此，他觉得自己必须将一些事情告诉沈屹。

　　“倪星亦以前是我同学，哥你知道的吧？”
　　沈屹淡淡“嗯”了一声。

　　“她后来出国读书了，这几年我也没见过她。不过我和裴清梦关系还不错，一直能从她那里听到一些有关倪星亦的消息。”

　　赵石磊支起下巴，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全盘托出，“据说她那时候出国，是为了我们班一个男生。在国外的四年里，也一直和那个男生在一个城市一个大学里。”

　　“再细节一点的裴清梦就不肯说了，不过你也知道的，异国他乡，孤男寡女——”

　　“所以这些都不过是猜测而已。”
　　赵石磊：“呃——”

　　“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没？”沈屹缓缓从椅子上起身，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透着怖人的冷冽，“不管任何时候，不确定的事情就不要妄自评判。因为你一些不确定的言论，被评判的人很有可能会遭遇很多不公平的事情。”

　　“以及你的小道消息错了，并不是有人要撮合我们——”
　　沈屹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尽，放到桌上，顺着拍了拍已近石化的沈石磊的肩膀，“是我想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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