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如菟

　　北燕是鲜卑立国，国姓慕容。
　　传闻当今北燕皇帝的原配皇后萧氏悍妒，容不下皇帝纳嫔妃，因此先头的三个皇子一个公主都是中宫所出。帝后将公主当做男儿教养，甚至公主排行也同兄弟一道。可惜那位传奇的萧皇后留世不久，去后皇帝性情大变，先后纳了几个皇后又废后，后宫多美人但美人多不长命，甚至对三个皇子也颇多猜忌。
　　不过终究只是传言。
　　经历了卫漆和南越龙密和龙章的事，项灵犀深知传言不可信，听听罢了。倒是萧皇后留下的三子一女名字很有意思，分别为光、兴、雄、雁，雁谐音燕，北燕皇帝竟公然将抱负写在子女名字里。

　　只是没想到二皇子慕容兴竟然来得这样快！早先说四月来，可今天才三月二十三。
　　项灵犀扶着小萦的手起身，在院子里缓缓散步，低语道：“你不用担心我心里不自在，孰轻孰重我分得清。倒是你，字认了不少了，接下来就要学读书看账了，可别慌了神。”
　　小萦点头：“小萦一定尽心尽力！”
　　项灵犀脚步停顿了一下。
　　小萦忙道：“贵妃肚皮又发紧了么？”
　　项灵犀嗯了声：“他在里头一动，我肚皮就绷紧了，过会会慢慢软下来。不过安侍御不是说了么，孕妇月份大了大多如此，让我时不时换种姿势，歇一歇，动一动，交替着来。”
　　小萦笑道：“是呢，小萦有福气，看到过好些回小殿下淘气，把贵妃肚皮顶起来，可真有趣！陛下虽见过无数大场面，若看见这个，少不得也要惊奇的。”

　　午后项灵犀刚刚睡醒，看见外面的人影还有些愣神，揉了揉睡木的脸颊，展颜道：“三郎来了！怎么今天这么早？”
　　卫漆换了身家常半旧的绛紫色对狮纹绫袍，含笑道：“今天是你生日。”
　　项灵犀在小萦搀扶下走到榻前坐下，听了他的话又惊又喜：“你记得！”
　　卫漆扬手，内侍忙呈上漆案，另一人将上面的长形银盒揭开盖。
　　卫漆伸手取出盒里物品，将之递给项灵犀。

　　项灵犀看见红绳绾系的墨灰色水晶坠子，愣了一会，伸手轻轻抚摸坠子雕刻的蜘蛛图案。她没有想到他会送她这个，更想不到他会找小萦问她从前的心爱之物。
　　这蜘蛛坠其实和她儿时戴的那枚模样不大一样，个头大了不少，蜘蛛胖一些，颜色也有细微的差别，她却舍不得松手。
　　那枚被项飞琼抢走的蜘蛛坠碎在回忆里。心里的陈年伤口早已不痛了，可却因这细无声的关怀而暗暗发痒。
　　她把红绳绕了几圈，缠绾在左手手腕上，将水晶蜘蛛坠子握在掌心，抬头道：“谢谢三郎！”
　　她感觉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忙拉着卫漆的手贴上去。
　　隔着衣衫，卫漆清晰地感觉到那处凸起了一下，又缩回去，如此重复了几次，不由屏息，想将手掌贴得更紧，又不敢用力。
　　项灵犀笑道：“小家伙在和阿耶玩闹呢，我自己琢磨这八成是在伸胳膊或者踢腿，撑起肚皮的是小手小脚。有时候整个肚皮像水波一样起伏摇漾，那想是他在里头翻身。我看小家伙是个活泼性子，我数过，一个时辰里要动上二十多回。”

　　胎动暂时停歇，卫漆意犹未尽地移开手，说道：“乳名想好叫什么告诉我，大名等出生我来拟。”
　　项灵犀道：“我听有人说小儿贱名好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来三郎乳名是什么？悄悄告诉我，我不教别人知道。”
　　卫漆表情忽然有些古怪，沉默了会道：“有一个叫青腰。我出生时后腰下有个青黑胎记，后来大了就淡了。”
　　项灵犀眨了眨眼：“有一个，那么是不是还有别的？”
　　见他沉默，她故意叹气：“看来三郎是不肯告诉我了……早知道当时在梦里我就应该悄悄扒翡翠殿的窗户，偷听朵太后和先帝私下是怎么叫你的。”
　　卫漆面无表情道：“那胎记形状像个篆书虫字。”
　　项灵犀追问：“所以叫什么？虫儿？虫奴？”
　　没想到她一下猜对，还叫了出来，卫漆耳根微热，别过脸去。
　　项灵犀追着探身过去，目光飘下去，压低声音问：“虫郎身上果真有个虫字吗？”
　　卫漆避无可避，握住她手腕：“想看？”
　　项灵犀缩了回去，虽在摇头，眼睛里却有笑意闪闪，细碎如星：“妾平生谨小慎微，万万不敢亵渎龙体！”
　　卫漆看她模样活像乳虎缩回爪子，又偷偷亮出尾巴，毛茸茸的在身后一晃一晃，惹人去捉。

　　被捉住“教训”了一回，项灵犀懒懒倚在榻上，只觉近来越来越体丰怯热。
　　她髻鬟微松，月白衫子半解，露出鹅黄帕腹，因腹部圆润隆起，帕腹尽管做得宽大，仍向上翻卷了些。
　　顺着翻卷空隙可见撩人春意，丰润的不只是腹部。卫漆低头在灵犀胎记上印下一吻：“从你醒来后，它似乎变红了……这半年不曾同寝，可曾想我？”
　　项灵犀一时转不过弯，懵懵看着他：“什么变红了？”
　　她眼眸雾蒙蒙的，眼角带着嬉闹留下的残红，是说不出的娇媚之色。卫漆闭了闭眼，压抑骨子里升腾的躁意，嗓音低哑：“孩子要紧，我出去散散。”
　　项灵犀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伸手握住他腰间革带的鎏金带钩：“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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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西沉，窗外的风吹涌进来，带来清凉。
　　沐浴更衣后的两人端着酪浆和水饮，临窗展看舆图。
　　卫漆道：“这个月里，北燕二皇子慕容兴来殷，四皇子慕容雄赴西凉，大皇子慕容光留守国内。北燕皇帝慕容焘缠绵病榻已久，至今未立太子，此举耐人寻味。”
　　项灵犀沉吟：“所以三郎想试探慕容兄弟是否有阋墙之实？他兄弟三人性情如何？”
　　卫漆道：“慕容光多疑小器，慕容雄有勇无谋，与兄弟二人比，慕容兴算是聪明人，为人处事圆滑通透。”
　　项灵犀问：“莫非三郎想助北燕二皇子一臂之力？如今北燕兵权却在谁手里？”
　　卫漆道：“慕容焘。慕容焘不喜长子，偏爱幼子。听说元后离世前曾请求立长，慕容焘当时应允，但迟迟未立太子。”
　　项灵犀点头：“看来北燕国皇位落定前难免一番争斗。”

　　卫漆收了舆图道：“不说别人了，今天是你生日，有什么想要的？”
　　项灵犀诧异：“三郎不是送了我蜘蛛坠么，难道过一回生日能得几样礼物？”
　　卫漆摇头：“坠子不算，正好做好了便让人拿了来。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项灵犀想了想，笑道：“那我要向三郎讨一幅墨宝，我这屋里，夹缬山水、螺钿花鸟屏风都有了，独缺一面书法屏风。字嘛……就写王右丞的《观猎》吧！”

　　宫人掌灯，项灵犀磨墨，卫漆在案前就地揭了白麻纸，蘸墨道：“你念，我写。”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项灵犀边念边看，他写的是行书，劲健峭拔，洒脱自如。
　　直到笔下错了一个字。
　　项灵犀见笔锋停断，执笔的人眉头微蹙，然后将写了一半的字揭开去，起头重来，于是跟着起头重念。

　　他写完末三字“暮云平”并不停笔，悬腕移肘，在左下方落款。
　　项灵犀看着字一一落下，薄瓷般的脸颊透出粉红，且越来越红。这，这……他怎么在名诗下写这些！还写这么大！比刻在首饰细处要张扬百倍！

　　纸上墨迹自然磊落，如松风扑面，清泉流石。
　　——癸亥年三月廿三，卫漆书与吾爱阿菟卿卿。

　　卫漆搁笔看她：“我觉得不错，你看呢？若好就做屏风，若不好——”
　　项灵犀心道你就是故意的，嘴上仍问：“若不好要怎样？”
　　卫漆眼底笑意愈浓：“那我也没工夫重写了。”
　　项灵犀本要收起墨书，手却忍不住把麻纸抚平，眼睛又忍不住细细流连，心里把一笔一画拆开细品，又一一还原。
　　卫漆，磊落。
　　吾爱，坦荡。
　　阿菟，自然。
　　卿卿，甘淳。
　　大约是今天吃的葡萄太甜美了，让她怎么也忍不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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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殷绍业十年四月初一，北燕二皇子慕容兴来朝。

　　“兴在家中久闻殷国陛下盛名，今日幸与贵主结识，特献上薄礼，是前几年我看着配选出来的马匹，来人，牵马来！”
　　慕容兴身后领头牵马的是个穿着胡服男装的年轻女子，满面厚涂成金黄。
　　慕容兴介绍道：“这是我的侍妾云罗，会点驯马功夫，平时没大没小惯了，万一有得罪贵主处，贵主只管罚她！”
　　这慕容兴的宠妾身量颇高，比义阳还高些，因为施了浓妆，面目不大能看清。
　　卫漆目光只一扫，很快移到献马上。

　　慕容兴进献的马共六匹，都是突厥马，骨粗筋强，皮毛鲜亮，一看便知是好马。
　　慕容兴一一介绍道：“其一纯红马，名什伐赤，与唐朝太宗皇帝战马同名，其二黑鬃红马，名奔骝，其三紫黑马，名紫电，其四黑马带雪点，名乌云吹雪，其五青鬃白马名冰骓，其六白额黄马名透骨龙。”
　　同是爱马之人，卫漆面上浮现出淡淡笑意：“好马！皇子有心，回礼朕让人备了几样，皇子可自择合心意者。”
　　礼物依次呈上，第一样是金银器一箱，第二样是美人一队，第三样却风格迥异。和金银器与美人比，朱漆案上的铁器显得光泽暗淡。

　　慕容兴定睛望去，见是一副半旧不新的弩机，内里是空的，没有装置箭矢。
　　慕容兴笑道：“兴愚钝不解，敢问陛下，这弩机作何用途？”
　　卫漆道：“此弩曾跟随朕多次亲临沙场，杀敌过百，如今已作收藏之用。皇子来往路途遥远，若有此弩在手，可避万一之凶险。”
　　两人目光相对，慕容兴收起常年挂在脸上的微笑，缓缓道：“陛下礼物贵重，请容兴三思，五日内答复陛下。”
　　卫漆略一颔首。
　　慕容兴重新带上和煦笑容：“听闻陛下善骑射，更善领兵，百战不殆，兴钦慕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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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四月天眼见的热起来，白日里夹衣已经穿不住了。
　　项灵犀换了单衣，在庭中散步。

　　画屏来报：“贵妃殿下，往宁陵王府送礼的车马出了状况。路上突遇郭家郎君纵马，马匹受惊，有位胡服女子出手制服了惊马，自称是北燕二皇子侍妾。贵妃送给宁陵王妃的生辰礼物，浮屠六时景夹缬屏风，屏面安然无恙，但松木架子伤着了一角，那胡服女子请求拜见贵妃赔罪。”
　　项灵犀停步问：“车上人安好么？可曾伤及行人？”
　　画屏回禀：“宫人和车夫受了点皮肉轻伤，没有行人受伤。”
　　项灵犀略一点头：“将人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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