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星

　　我总是明白得太晚，可幸好，他还在。
　　——纪语娴

　　Part1

　　F大校园中影影绰绰的光影细细地打在少年张扬肆意的脸上，他挺拔地站在那里，一眼便是被直中心底。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恨他，仅仅凭着这样出类拔萃的外表，便足够让我动心了。

　　不过，我没有忘记我到这来的目的。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他的死缠烂打地追求下，我成了他的女朋友。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图个新鲜。没想到，在后来的时间里，他却渐渐用实际行动，否定了所有人的看法。

　　而他，面对挪揄玩笑总是满不在乎，笑得花枝乱颤，得意极了，大言不惭地回答到，“我就是要惯坏她，这样她可就离不开我了。”

　　浑浑噩噩之中，我丝毫未察觉出异样，只是渐渐地，每一天的相处都越发觉得惊艳和心动。

　　他依旧是他，改变的不过是我的心。

　　直到林湘一语点破，我才恍然惊醒。那种感觉原来叫做心动，我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心动的感觉，却是那般矛盾。

　　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不但是第一次，更是，唯一一次。

　　那一年的时光，我看着他一点点改变，也抽丝剥茧看到了最真实的阮北辰。他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长大，肆无忌惮无法无天惯了，但他的心却是善良的。他是一个落满阳光的人，浑身散发着无穷的张力和引力，热烈张扬，人群之中总是最耀眼的存在。北辰，人如其名，而他却实则璀璨夺目更甚过星辰。

　　他霸道蛮横，却独独将所有的体贴和温柔都给了自己钟爱的人。

　　那样如骄阳般存在的少年，人生至此一帆风顺从未有过挫折，被宠着惯着，从没人能逆他的意思，驳他的面子。可是他对我却是那么不同。放下骄傲，放下高贵，即使每每还是面对我依旧如初的冷淡模样，也不遗余力地对我好。

　　我渐渐地在他的温柔里沉溺下去，但偶尔午夜梦回之时，我总是会看见我的姐姐浑身是血的问我，什么时候替她报仇。

　　可是他对我，又实在实在太好了。丝毫不夸张地说，他宁愿倾其所有，只为博我一笑。

　　我悄悄地把爱给了他，那么作为交换，就让他把欠姐姐的，都还回来吧。

　　现实越来越开始偏离我的初衷，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地负隅顽抗坚持最初的谋划。

　　那一日，他的生日。我记得当我主动替他宽衣解带之时，他是那样的欣喜又哑然。他甚至有些慌乱地按住我的手，隐忍又期待地告诉我，“不要勉强。”

　　其实，那句“不勉强。”是真的。

　　在那一年间，这个傻瓜，曾经有过无数的机会，但他却什么都没做。即使共处一室，即使相拥而眠，即使连我都能深刻地感受他身体由内而外迸发的欲望，他却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替他觉得不值。

　　他被该值得更好的，一个会回应他的温柔、能回报他同样珍贵的爱情的女子，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我。

　　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似乎要将我深深劈开一般。我只是越发收紧抱着他的肩背，却没有喊出一声痛。

　　他，值得我为他痛。

　　这段爱情里，他不曾有过过错，哪怕是一点点也没有。他将最美好的爱情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他爱得纯粹，又爱得深刻。

　　当他站在法庭之上，用心灰意冷的目光看了我最后一眼之时，身体内汹涌澎湃的情绪终于破体而出。他离开，我再也难以克制地冲进洗手间，而后吐得几乎心肝脾肺都要呕出来似得，几乎就要昏厥过去似得。

　　曾经，我对自己的身体那样的不在意，直到有一个人悉心体贴，每每生病难受总是比自己还着急重视。不知不觉，我学会了珍惜自己，仿佛如果没有保护好自己，那便是对不起曾经心疼自己几乎到了小题大做的地步的那个人。

　　抽空，我去了医院。

　　恍恍惚惚，直到开出了准确的化验报告，我才不得不相信了这个事实——我怀孕了。

　　我捏着报告单，手指有些颤，而空出的那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个生命。

　　他是个意外。那天，阮北辰被带走之后，我默默地换上衣服，然后思想放空地一直从城市的这一头，走到了那一头。

　　我的人生之中，这一页，本该也本会就此揭过去，如果，没有这个孩子。

　　医生见我默默无言的模样，便是了然一切，开出了诊断报告，约了三天后手术。我没有答应，也并没有拒绝。

　　既然是错误，那便是要纠正。

　　三天后，恰恰是阮北辰入狱的日子，而我到了医院，安安静静地坐在手术台上，即将拿掉那个留着他的血液的孩子。

　　医生正有条不紊的进行中手术的准备工作，我恍惚瞪着天花板，眼前像是反映电影般看到了那一张张或是温柔、或是张扬、或是顽皮的面孔，全是他。阮北辰那双璀璨如星的眸子，此刻似乎正安静地凝视着我，而后，那目光渐渐暗淡，失去光泽。我赶忙伸出手去拉，陡然恢复清醒。

　　那是他的孩子啊，那是我人生至此唯一为之心动过的少年啊。

　　我的心难以抑制地抽痛起来，泪水不由自主地泛滥出来，而我却全然不知。直到耳际凉凉的触感，我突然想到，也许，他也会有一双璀璨夺目的眸子，就如他一般，长成一个英俊又张扬的阳光少年。

　　最终，我用力地挣开护士正要注射麻醉的动作，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礼物。我多害怕，失去了这个孩子，就会像是他从来不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一般，那些温柔的甜蜜的回忆，都成了海市蜃楼。

　　Part2

　　我始终记得那日的满天的繁星，和我眼前张扬霸道又温柔的阮北辰。他在我的身边，眼里是揉碎了的星光，和似水般的温柔，他轻轻地拥着我，诉说着不变的誓言。

　　那一刻，我真的要醉了，只觉得满天的繁星也抵不过我眼前最璀璨夺目的他。

　　五年之后，再见阮北辰，我却发现曾经那颗最耀眼的星辰，早已黯淡了光泽。他依旧是常常在笑，然而那笑却不是往日的张扬阳光、肆无忌惮，而是乖张邪佞的、阴狠暴戾的。

　　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有多爱，就会有多恨吧。归来之时，我无比清晰地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怨恨二字。我知道，只要他有心，我定是无处可逃。

　　后来，每一次相遇，有意或是无意，我总是一次次地更加地激怒了他，或者，那是因为我心底似有若无的私心吧。我不想他对我视而不见，有时候宁愿是想要他恨我，也不希望他在时光中渐渐淡忘了我的存在。

　　我放不下他，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

　　阮北辰的步步紧逼，直逼得我缴械投降。

　　那时床笫之间他的暴戾，痛的不止是身体，还有我心。我不止一次的回忆起当日的他是如何如何温柔体贴，如何如何的小心翼翼，而时至今日.....

　　而最痛的那一刻，却都不是这些，而是他用阴寒乖佞的语气说着要坐实了当年的罪名的时候。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是又多心疼受着这般无妄之灾的他。

　　每一次，遍体鳞伤，我却还是那般甘愿。如今的他冷硬的如同铁石心肠一般，我却能从他闷声不吭的悄悄的举动中，看到那个曾经的他。于是，我便像上了瘾一般，那样纵容着他对自己一次次的伤害，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触碰那个曾经的他。

　　三口之家的时光，是我偷来的，我不知道这样的美好能持续多久。许多的宁静总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他，答应了和汤瑜夕的婚礼。

　　那几日，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夜晚，我常常瞪着天花板，整夜整夜的失眠，那个时候，我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我早就习惯了有他睡在身边。

　　事情拖延拖延着，我以为就要不了了之的时候，汤瑜夕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了婚讯，直接将我打入地狱。那夜，我喝得烂醉，卓凛枫陪着疯疯癫癫又执拗的我，在沙滩边吹了一夜的风吗，又絮絮叨叨地说了整夜的话。

　　婚礼当天，我果然生病了，而他果然也弃下婚礼回来了。

　　很多时候，我像是一个赌徒，压上所有，孤注一掷，但我总是幸运的，每每都赌准了他的心。我常常觉得我怎么这么卑鄙，无法回应他的爱，却不舍的放他离去。但，就如无法回应他的爱一般，放弃他，同样是无法。

　　后来的那场车祸，电光火石之间阮北辰打着方向盘护住我所在的那一侧的场景，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阮北辰所谓的爱情，是高纯度无杂质的，他爱你，便是连生命都可以不要地去保护你。试问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呢？

　　我把爱给我们的孩子，加倍地，连带着原本属于他的那份都给了小星星。而时至今日，我才知道，这远远是不够的。阮北辰有多渴望我的一句我爱你，而我却如此吝啬地不肯给予。

　　哪怕是用生命去换取，他都想听我亲口说出那句话。

　　而我呢，不肯爱，无法爱，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再多的理由，都不该敌得过爱这个字。哪怕是受着良心的谴责，哪怕是受着情感的煎熬，为什么不能默默地忍受下来呢？这样的我如何对得起、如何配得上他那般澄澈透明的爱呢。

　　当他仍旧深陷昏迷之中时，我是害怕的，也是不害怕的。我害怕他不能健康完好地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但有并不害怕，因为我这颗心，我这一生，早就署上了他的名字，无论他在与不在，都不会改变。

　　我拉开书房的抽屉，取出了那个粉色的绒布盒子，轻轻地摩挲几下，而后下定决心，打开了它。四叶草的造型，镶嵌了大大小小的钻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交相辉映，闪耀出璀璨夺目的光芒。我拿起戒指，缓缓地将它套进了自己的无名指。

　　如果，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那我便要同他一样，不顾一切。

《十年的误读》